「喀」,忽然間,魘魔得意的笑聲中斷了。
她不可思議地低下頭,望著那隻穿透了心臟的手。毫無預兆地,流光在低首時猝不及防地出手,在一瞬間就洞穿了她的身體,一把將她的心臟捏為齏粉!
「我渴望權力,為此不擇手段,」流光抬起頭,冷然、傲然,雨水在他蒼白的臉上化為霧氣,「但,還沒想過要和魔交換條件!你若得到了月宮,首先就會毀去神廟的天心月輪,放出聖湖惡鬼吧?從此邪氣充塞於南疆,就變成你的天下了!」他扯動嘴角,做出一個厭惡的表情:「可惜,我不喜歡那樣!」
碾動手指,將邪魔的心粉碎,霍然抽出:「去死吧!」
然而,在抽出手的瞬間,一股可怖的力量霍然迎面擊來,將他擊飛三丈。
魘魔心口上的那個大洞,在手臂抽離的剎那,居然立刻消弭無形!
「呵呵……真是笨啊,以為這樣就可以消滅我麼?只要我在,這個軀體是不會死的,不見沉嬰還活了上百年麼?」望著對方的驚駭表情,魘魔大笑起來,咬牙切齒地怒罵,「不識抬舉的傢伙!正好!我就吸了你的靈力,再去毀掉神廟!」
她鬼魅般地一飄,往前輕輕一躍。那種跳躍的姿態很奇怪,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屈起了一隻腳,在玩著跳房子的遊戲。跳了三跳,她倒轉手中的白骨,叩在墓地上。
「喀喇喇」一聲裂響,從地底最深處傳來,忽然間所有黃土堆都裂開了!
無數白骨從墳墓中反跳而出,一端著地,森森然地立了起來。一眼望去,無邊無盡的墓地上盡是白骨,仿似地獄之門開了,無數死靈躍出地面。
「白骨之舞!」流光不可思議地低呼,頓住了手,「骷髏花!」
「喀嚓、喀嚓」,那些白骨支離地豎了起來,列成一圈,宛如綻放的白色菊花。
那是死亡之花。
「受死吧!」魘魔揚首冷笑,手指點處,那些森然白骨瞬忽飛起,在空中交織出了無可抵擋的死亡之網,將流光重重包圍。
雨絲都已然無法落下,夜幕裡只見無數白骨交錯縱橫,裹著裡面的一襲白衣。
白色的網中,漸漸有淡淡的血飛濺出來。
那些白骨的網越來越小,忽然萬千支飛來,凝聚成一點!光網消失後,流光的身體最終被三支長短參差的白骨釘住,無法再動。他已然盡了力,卻依然無法對抗這被他自己召喚出的魘魔!
「不識好歹……」魘魔冷笑著,長劍一點,四條尖利的白骨飛了出去,釘住流光的手腳。在確認這一回對方無法再玩什麼把戲後,魘魔才走了過去,揚起了手心,印在流光的額頭上。掌心那一朵曼珠沙華的符咒,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不乖乖地聽我的,就下地獄去吧!」一邊用融雪功將對方體內的所有修為汲取出來,魘魔看著夜裡的月宮,忽地得意地笑,「殺了你,沒誰可以再阻攔我去神殿了!」
流光沒有掙扎,居然笑了笑,然而迅速的衰竭讓他已然說不出話來。
短短的片刻,魘魔感覺到流光體內可以汲取的力量已然衰竭,便抬起了手掌準備離去。然而,在這一瞬,她的臉色忽然間慘白,噴出一口血來!
那、那是什麼……體內彷彿有無數烈火在燒!
那種火是極陽剛的,和她本身的陰毒正好相剋。剛剛返身走了一步,她就無法操縱這具軀體,跌倒在地,只覺得一瞬間幾乎完全渙散開來。
真氣一散,所有的白骨委頓在地。
「你、你……」魘魔掙扎著,望著那個被釘死在墓地上的人,「做了……什麼?」
「你說呢?我怎麼會讓你真的去開啟天心月輪。」流光嘴角浮出一絲笑,有譏誚的表情,悠然望著冷雨的夜空,「你中的,是一種足以殺神魔的毒……很多很多年前,我師傅用它毒殺了太師傅;而五年前,我又用它毒殺了師傅。」
魘魔大驚,失聲:「萬年龍血赤寒珠?!」
「呵呵……沒想到吧?」流光笑著,眼神開始渙散,「我一開始就知道……絕對不會是你的對手……但是……我、我一定要攔住你。」
「你在自己的血裡下了這種毒!」終於明白劇毒是如何侵入體內的,魘魔駭然望著這個垂死的人,「你在下山之前,就服下了毒?你故意引我汲取你力量!好狠,好狠!」
「哈哈哈哈……」流光大笑起來,雨不停地落在他臉上,冰冷如雪。
「你也說過……我……對誰都……狠毒。」
他喃喃說著,將頭扭向朱雀宮的方向,努力望著。那裡,燈火依稀,卻看不見那兩個人的影子。那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摯友,一個是自己深愛的人。無論如今尚自虧欠了他們多少,從此後,卻是再也看不到了。
天空裡下著雨,並不大,濛濛地,像一陣陣的煙,散去了又聚攏。
他卻只是看著暗色的夜空,開始失去神采的眼睛裡有遙遠的笑意。他終於做到了答應縹碧的話,讓扶南平安歸去,將這個邪魔阻攔在了月宮之外。
雖然,如所料地,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縹碧,你說要我去救他,於是,我就來了……我不該問你是否想過我會代替他死在這裡。你如果沒有去想,說不定會一直都理所當然地平靜下去。
思緒逐漸開始紛亂,無數片斷雪一樣飄搖在腦海裡。
童年、扶南、師傅、背叛、結盟……一幕一幕,從腦中流走。他知道他是再也不用繼續生活在這些往事的重壓下了。最後,他看到了少年時壓在記憶最深處的那張臉——
「早上好。」
清晨的日光透過神廟的高窗投射下來,有金色的暖意,他走在高大如牆的書架之間,專心尋找。忽然,身邊厚厚的一冊《堪輿考》消失了,那個空檔裡露出一張素淨的容顏,抱著書,隔著書架對著他微笑致意。
「好。」他拿走了最頂上的那捲《噬魂術》,卻不敢看那樣的目光,匆匆而過。
縹碧,其實,從那個時候拿走不同的書開始,我們已然是雲泥般遙不可及。
有什麼不停地從四肢和胸口上流出來……那是血吧?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看著血流出來,他卻並不感到疼痛,甚至,他已經漸漸不知道自己的行為——這就是死亡嗎?
他忽然想起其實師傅還有太多太多的東西不曾教給他,除了愛,還有的就是,死亡。
雨漸漸地小了,漆黑的天透出薄薄的藍。那是黎明即將到來的象徵。
無數白骨支離在墓地上,天地間卻寂靜如死。
許久許久,忽然間,那個死去般的白衣少女動了一下,背後悄然鼓起一個腫瘤。
「啪」的一聲裂響,黑髮下,一個溼淋淋的嬰兒探出了頭,臉色青紫,大口地呼吸,滿眼怨毒地垂下了頭,奄奄一息。龍血之毒居然劇烈到如此!逼得它不得不暫時從這個寄主身上部分退出,來緩解毒性的侵蝕速度。
魘魔的魔性稍一退散,神澈便動了起來。七竅中全流著血,猙獰可怖,然而她的眼神卻是慌亂無辜的,張著手,望著自己滿身的血跡和身側沒有了呼吸的流光,呆了片刻,忽然間哇地哭了起來。
前些日子,魘魔還只能在她本神睡去的時候操縱她的身體,故此她醒來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但此刻,她卻是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這雙手到底做了什麼!
將那個可憐的看墓人毫無道理地殺死,襲擊前來探望的縹碧,半途又裝成茫然無辜的樣子對趕來確認她安危的扶南下殺手。一直到最後,和流光一場殊死搏鬥,親手取走了這個少年時期就認識的人的性命。
她被壓制在身體裡,無法控制這一切的發生,只能眼睜睜望著自己的手伸向一個又一個人,攫取他們的生命。
神澈張著雙手,手中的白骨之劍驟然落下。她望著滿手的血,顫抖著無法說話。
她知道體內那個怪物因為龍血之毒,已然暫時地昏迷過去了。然而那種力量並沒有徹底消失,只是在她體內蟄伏起來,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就會乍然復甦。
「流光……流光!」她張了張嘴,輕輕推了推那個倒在曼珠沙華叢中的人。她還認得他的……雖然自從八歲那年被關入水底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這個扶南的師兄了。
不料多年後,第一次重逢,便是她自己出手取走了他的性命!
她顫聲喚著他的名字,然而這個人是再也不能回答她了。記憶中,這個沉迷於藏書閣的大師兄是寧靜而沉著的,不能想象他能以那般慘烈而決絕的方式,阻攔了她體內那個狂魔的復甦!
她怔怔望著那張蒼白的臉,淚水一滴滴地落下來。
「我害死你了……」她喃喃低語,垂下手,將銀色的紅寶石額環輕輕放到他的發上,「對不起……對不起。再也不會這樣了。」
一句話未完,她抓起了那把白骨之劍,倒過劍柄,驀然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長劍從她胸口沒入,貫穿了背後那個嬰兒的頭顱冒出。然而,沒有一滴血。
她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彷彿這個身體是土石構成。
神澈幾乎瘋狂了,顫抖著手,毫不容情地削砍向自己,然而那一輪狂風暴雨般的自殘沒有絲毫作用,所有傷口在她拔出劍的瞬間立刻自行彌合,宛如從未出現。
「啊啊啊啊……」她瘋狂般地尖叫著,最終因為力氣耗盡而跌倒在地。
背後那個嬰兒的頭毫無生氣地垂著,然而嘴角卻露出譏諷的表情。
神澈的手痙攣地抓著鋒利的白骨之劍,劇烈地喘息。要怎樣……要怎樣才能死去呢?到底要怎樣才能把她自己連著那個該死的魘魔一起殺死!
難道,就只能這樣等待著那個怪物復甦,再一次佔據她的軀體為非作歹麼?
該怎麼辦……有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昀息大人……扶南哥哥?
神澈的頭霍然抬起,望向了黎明前的月宮最高處。
那裡,神廟的燈火依舊輝煌,百年不曾熄滅。
潔白的經幔上,濺著點點的血。
扶南和縹碧相互攙扶著,踉蹌著衝入了神殿,一邊強忍著咽喉裡翻湧的血氣,一邊合力將四門緊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方向的門關閉後,整個神廟內室牆上便出現了一個完整金環。
三百年前聽雪樓入侵,一度造成聖湖枯竭神廟坍塌,然而大難過去後,孤光祭司和明河教主聯手恢復了月宮。他們重新召集子民在廢墟上重建神殿,用自己的血混著八寶金粉書寫成符咒,環繞著神廟一週。
從此後,每一任教主和祭司都會用全部的力量在神廟內書寫下一道符咒,用自己的力量加強這一道結界,鎮壓著聖湖下的所有邪氣。
四門閉上後,結界便已然啟動,將所有邪魔阻攔在外。
兩人筋疲力盡地跌倒在神像前,傷口中的血染紅了那些潔白的座墊。月神像前燭光如海,千百盞長明燈閃爍不定,映照出高高在上的玉雕月神的絕美面容。
「流光說,到了這裡便安全了。」扶南微微喘息,此刻才說得出話來,臉色慘白,「魘魔完全甦醒了……阿澈完了。縹碧,阿澈完了!」
縹碧卻是沉默,手指微微顫抖:扶南果然是平安從那個魘魔手裡逃出來了……可流光……流光呢?她不敢問。
她忽然低下頭,將頭埋在了雙掌中,發出了一聲啜泣。
扶南望向她,卻不知她到底是為什麼而哭泣。這個平靜溫和的女子,一向是如忍冬花一般內斂的,沒有太大的喜怒起伏。此刻如此失態,定然是內心有驚濤駭浪翻湧。
月神高高在上,用悲憫的眼神俯視著這一對劫後餘生、滿身是血的年輕人。
扶南感慨萬分地望著四周。距離上一次來這裡,已經是過去了五年了吧?那一夜,他被迫參與了那場對師傅的伏擊,將龍血之毒下到茶裡後,又將他引導了此處。然後,天籟教主猝不及防地發動了機關。
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到月神像前,俯下身去,夠到了神龕底下的機簧。
那是開啟紅蓮幽獄的機關。十年前,阿澈便是在這裡被關入那個不見天日的水底;而五年前,那個天籟教主也是這樣瘋狂地冷笑著,惡狠狠地將昀息師傅推落到到那個黑洞洞的牢獄中。
五年了,在窮途末路下,他居然又回到了這裡。
「流光呢?扶南?」在恍惚中,他忽然聽到了縹碧的問話。悚然一驚。
彷彿是再也忍不住,她從掌心中抬起了臉,平靜地望著他,咬著嘴角出聲詢問,眼角的淚痕宛然,霍然站起了身:「他……是不是死了?」
「你要幹什麼?」扶南一驚,脫口。
「我去找他……」縹碧咬著牙,不顧身上多處的傷口裡還在沁出血,低聲自言自語。
多年來,她始終不知道他的心意。他們相互微笑,點頭問好,徜徉在典籍的海洋裡,相互答疑解惑,汲取著知識和智慧。他們一直保持著知交表面,彬彬有禮。其實有誰知道,在少女時的某一日,在清晨的日光裡看到書架另一邊那張丰神俊秀的臉時,她的心也曾無聲地急跳。
剛開始,她是真的因為喜愛閱讀那些典籍才來到藏書閣的;然而到了後來,每一次去,卻都是為了偷偷地看他。
都是為了他啊……每一次她徜徉在巨大的書架後,茫無目的地望著那些典籍,眼角的餘光卻時刻在留意著門口是否有他的身影。那些堪天輿地,那些操縱風雨,那些長生不死,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然而每一次見到他時,她卻緊張得連笑容都僵硬,連那一句簡單的問好,都需無限的勇氣來艱難道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他一直寧靜淡漠,每次來只是沉迷於翻閱術法典籍,從不和她多言一句。她從小是一個安靜內向的女子,也只能這樣遠遠地望著他罷了。她以為這個人的靈魂,和自己是永無交集的。
一直到,他留下了一句話,決然赴死境而去。
「你難道就從未替我考慮過麼?你沒想過我若答應了你,便會死麼?」
那句厲斥在她腦中迴響,而流光說這句話時候的表情更是鐫刻般地印入她記憶。那樣的激奮、不平和絕望,將多年掩飾的面具粉碎。說完後,他拂袖而去,徑自赴死,再也不看她一眼。她來不及和他說一句分辯的話。
其實,要怎樣和他說明自己的想法啊……在她心裡,一直都覺得他是如此強悍,擁有了驚人的力量,似乎從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憐憫。就如那個孤傲如同天上月的昀息師傅一樣。
正因為如此,在每次遇到選擇的時候,她才會下意識地想,既然如此,就不妨讓他多承受一些吧。她在心底裡是如此地倚賴和信任著他,同時,也是愛著他的。
然而,這一次,他可能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既然他去了死境,那麼,她又怎能苟且偷生!心裡有某種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悲哀排山倒海而來,縹碧走到了神廟的東門,伸手摘掉了門閂,推開寫滿了符咒的宮門。知道外面便是死亡,但她依然頭也不回。
「別出去!」扶南厲斥,一個箭步衝過去,「魘魔就在外頭!」
然而,已經遲了。縹碧的手推開了厚重的宮門,一隻腳跨出了門檻。
但她的腳步凝滯在門口,眼神震驚而雪亮。
扶南的視線穿過了她的肩膀,望到了臺階下的人,一瞬間也是一驚,來不及多想,立刻側身上前,將縹碧拉到了身邊。
「阿……阿澈?」他直視著門外臺階上那個雪白的影子,喃喃。
想退回去關上神廟的門已然是來不及了,一開門,那個白衣的鬼魅般的影子就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沾滿鮮血的白骨之劍,睜著明亮的雙眸怔怔望著他們。那樣的眼神,清澈而無辜,宛如初生的嬰兒。
片刻之前,他就是被這樣的眼神迷惑,在伸手去拉她的時候,被她一劍刺中!
「小心!」扶南想將縹碧拉走,然而她卻一動不動,臉色蒼白如死。
血從神澈的劍尖一滴滴落下,那一身白衣也染遍了血。
那、那上面,除了自己和扶南的,是否也有流光的血?阿澈既然能平安地衝到這裡,那麼流光必然是……
「流光呢?」那一剎那,她竟然忘了害怕,脫口問那個魔物附身的女孩。
「他死了……」神澈站在神廟臺階的盡端,拖著長劍,喃喃回答,眼神空洞而悲哀,垂頭望著地面,忽然哭起來,「他在自己血裡下了龍血之毒,引魘魔來汲取他的靈力。他是以身做餌故意送死的……他把魘魔暫時關回去了!」
「死了?」縹碧一個踉蹌,攀著神廟的門緩緩坐倒,喃喃,「他、他死了?」
那一瞬間,她的心荒涼如死,枯竭的身體再也不能支撐,眼前一切彷彿都黑下來了。
「扶南哥哥,我把流光殺了!」帶著哭腔,神澈在黎明的夜色裡張開了滿是血跡的手,似乎在尋求他的幫助,「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啊!」
「縹碧,小心!」看到她伸手,扶南大驚,立刻俯下身用盡全力拉起了昏倒在門檻上的縹碧,急退,手中的卻邪劍劃出一個弧,護住前方,「妖孽!別過來!」
「扶南哥哥!」神澈一怔,忽地說不出話來。
是的……是的。他也已經不再相信她了。在白骨之劍洞穿他身體的時候,魘魔在狂笑,用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斬殺著。那一瞬間,他便以為她徹底地死去了。
她不顧一切地跑到這裡來,想尋求最後的安慰和幫助。然而,這個世上唯一還愛著她的人,也以為她已然死去。
她已被所有人遺棄。她還真的活著麼?
神澈訥訥地站在那裡,保持著張開手的姿勢,仰頭望著裡面巨大的玉雕神像和如海的燭光。那是多麼光明美麗的境界……她幼年時成長的地方。
而如今,站在這裡的她,雙手沾滿了所愛之人的血,已然不能踏進半步。
扶南將縹碧扶到神像下,抬起頭,眼裡有決絕的亮光——事已至此,也只能盡力一搏了!
然而,抬起頭,就看到了門外黑暗中那個站著的白衣少女。
穹門宛如一個精美的畫框,漆黑的底色上是少女白色的剪影,美麗如一口氣就能吹散的幽靈。神澈的眼神宛如嬰兒,怔怔地張開雙手,抬頭望著神廟裡的月神像,眼角流出晶瑩的淚水。扶南心裡一凜,隨即強自壓下了那種動搖。
再也不能被這個魔物騙了!
這樣裝出來的無辜和純潔底下,卻是握著滴血的白骨利劍,隨時準備洞穿別人的咽喉。
「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我不是魘魔……不是魘魔……你相信我!」她的視線從月神悲憫的眼神上移開,喃喃地反覆說著,望著神廟裡渾身浴血的兩個人,卻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取信於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某種絕望在心中火一樣燃燒,她忽然扔掉了劍,不管不顧地朝著他奔過去,哭著張開手:「扶南哥哥!我是阿澈啊……你不相信我了麼?」
「別過來!」她一動,扶南隨即厲斥,揮劍想將她格開。
神澈沒有絲毫閃避,任憑卻邪劍切開她的身體。
「阿澈!」在感覺劍切入的瞬間,扶南下意識地脫口驚呼,抬起眼,看到那雙悲痛欲絕的眼睛。忽然間,他心裡有什麼東西醒過來了,不顧一切地呼嘯出聲來。
那是阿澈!那一定是阿澈!
那一瞬間,痛悔吞噬了他的心。是他親手將阿澈殺了麼?
「因為龍血之毒,魘魔暫時沒辦法操縱我了……」卻邪劍貫穿了她的身體,但在那一刻,她終於近到了他身側不到兩尺的地方,孩子似的茫然道,「我不知道怎麼辦好……它還會再醒來的!到那個時候……怎麼辦啊……」
扶南怔怔望著那雙明亮卻空洞的眼睛,彷彿終於確定了什麼,顫聲問:「阿澈……阿澈!真的是你麼?真的是你醒了?」
然而儘管如此,他的手卻依然沒有鬆開卻邪劍,身子也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和縹碧之間。
「扶南哥哥……我知道你再也不肯相信我了。」神澈退了一步,讓那把劍離開了胸膛,絲毫不覺疼痛地對他伸出手來,喃喃:「那麼,你殺掉我吧……我殺不了我自己……我是來找你殺我的……」
在她退開的一瞬間,扶南詫異地看到她胸口那個致命的傷口,竟然奇蹟般地痊癒了!
這是魘魔!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閃過心頭,來不及多想,趁著她退開一步,正好踩在那個位置,扶南閃電般地俯下身去,掰開了神龕下的那個機簧!
「喀嚓」一聲響,神廟的地面瞬間移開了,彷彿有黑洞洞的巨口猛然張開。
神澈一驚,腳尖下意識地在地面上點了一點,彷彿身體裡有什麼甦醒了,在催促她本能地躍出這個陷阱。然而,她只躍起了一半,旋即控制住了身體。不,她不能逃!只有把自己永遠、永遠地關起來,才能不傷害到更多人。
半空中,她強迫自己沒有再去掙扎,任憑背後那個嬰兒的臉扭曲如惡魔,只讓自己如紙片一樣輕飄飄地落入開啟的水底。
「扶南哥哥——扶南哥哥!」她仰面跌下,卻尖厲地呼喊,對著他伸出手來,眼裡有某種孤獨和恐懼。那一瞬間,她是知道結果的。
她知道這一墜落後,又將面臨著怎樣漫長而孤寂的歲月。
扶南望著她跌落,那一瞬間心裡有巨大的洪流呼嘯而過,悲喜莫辨。在那一襲白衣掠過身側時,忽然間有一隻冰冷的小手伸過來,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澈望向他,電光石火中,那眼神是如此的絕望而依賴。
「扶南哥哥……」那一瞬間,他聽到她用細細的聲音輕聲說,「我害怕。」
墜落的剎那,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只為心裡難以抑止的恐懼。那一瞬間,天性裡的軟弱再度鋪天蓋地而來,他用同樣絕望的眼神望著那個墜落的女孩,卻沒有推開那隻冰冷的小手。這一剎,他忘記了別的,只記得自己終究不能扔下她一個人。她自小是那樣的怕黑、怕寂寞,又怎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去面對那永無止境的黑夜?
「不要怕。」他情不自禁的低聲說,握緊了她冰冷的手。
這一次,他握得那樣緊,那樣堅定,彷彿要彌補多年來幾次三番的優柔懦弱造成的種種遺憾。神澈不再掙扎,唇邊浮起一絲滿足的微笑,就這樣緊緊拉著他,一起向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墜落。
紅蓮幽獄轉瞬關閉,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沿著石壁,從這邊走到那邊,一共是三十七步。
如果不貼邊走,從這個角落到對面的斜角,則是四十五步。
她無聲地笑了起來,側頭望了望,那個白衣的男子坐在角落裡,同時對著她溫和地笑。於是她的心又安定下來,百無聊賴地開始在黑暗中進行著丈量。因為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實在是沒有別的消遣。
每日里,她只能仰頭望著上方幽藍色的水面,看著那些死靈如同巨大的魚類游弋著,張牙咧嘴呼嘯而過。到了夜晚,她就像當年的沉嬰一樣穿越牢壁,去水底採摘那些長在極陰處的靈芝。
如今,她知道了。在密室的外面,是一座水下的墓地。
無數白石鋪陳在水底,白石基座上,是一具具桫欏木的靈柩。
每一具加持了符咒的靈柩裡靜靜地長眠著的,都是一位拜月教祭司。惡靈不敢接近這塊聖地,那裡的水安靜得如同凝固,無數潔白的七葉明芝在棺木間偷偷地伸展著枝葉,光線輕柔地投射下來,穿過棺木上鑲嵌的水晶,映照在靈柩里長眠的臉上。
那些臉,都保持著生前天神般的俊美,那種俯仰天地的氣質長久地凝固在輕合的眉眼間。每個人的表情無一例外地都是安寧而靜默的,彷彿在光陰的深處安眠。那麼多接近於「神」的人啊,如今都這樣靜默地長眠在幽藍色的水底了了……
她留戀於這座水下聖墓,每日里出來採摘靈芝之餘,徜徉在墓地中,俯視著一具具靈柩裡的臉,對每一位祭司的生平都有著無限的遐想。
日子,就無聲無息地這樣一日日滑過。
身體時時煩躁不安,是那個受了重創的邪魔,還在不甘心地蠢蠢欲動。
魘魔是永生而強大的,人心裡的陰暗面也是永存的。魔生於人的心內,無可阻擋。
但是,魘魔卻低估了人類的犧牲和自制精神。即使無法阻攔它的寄生和存在,但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卻前赴後繼地用生命和鮮血阻攔著它的肆虐,寧可死亡,寧可自閉於地底,也要用一生的孤寂和隔絕,來換取對它的暫時封印!如流光和扶南,又如沉嬰和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昀息大人以前曾經說過: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而如今,在這荒蕪的彼岸,她如一朵花般在黑暗裡默默成長,默默開放,又默默老去。雖然這一切只有身畔的扶南可以看見,但即便只是這樣,她也不會覺得孤獨了。
她將以身體作為牢籠,囚禁著魔物,直到死亡來臨。
(全文完)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龍戰》《鏡·朱顏》《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荒原雪》《七夜雪》《玉骨遙》《鏡前傳·朱顏下》《羽·黯月之翼》《聽雪樓》《曼珠沙華》《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