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碧偷偷從朱雀宮側門出來,下到靈鷲山腳下的時候天還沒有徹底黑。
她沒有回自己住的竹樓,反而直奔扶南的竹林精舍而去。
雨已經開始細細密密地下了,縹碧穿過那一些曼珠沙華,小心地不讓墳地的黃泥弄髒自己的裙角。那些半枯萎的花觸著她的裙裾,她陡然間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彷彿一隻只冰冷的小手在拉扯著自己的衣襟,不讓她前行。
不知為何,不祥的感覺越來越濃厚。
半路上經過了巖生住的棚子,她照例往裡看了看,卻發現裡頭空無一人,塘裡的火還在燒著,水煙筒擱在一旁,菸絲灑落了一地,似乎巖生是匆忙外出的,一串凌亂的足跡從屋外直通向竹林深處。
縹碧準備走開,忽然間察覺了什麼,回身摸了一下窗臺——手指被一滴血染紅。
她望著竹林精舍方向,眼神霍然雪亮。
暮色四合,烏雲籠罩,密雨彷彿在靈鷲山上織起了一張無形的網。而在這樣黯淡的背景裡,那片竹林裡卻是有燈火閃爍的,然而不知為何,那燈光,卻閃著黯淡的紅。
縹碧想了想,沿著棚子外凌亂的腳印走出去。那腳印直通竹林精舍。黯淡的暮色裡,她孤身一人走向那座她曾經去過千百次的房子,一路上開滿了血紅的曼珠沙華。唯有閃電不時穿雲而下,在短短的剎那照亮天地。
然而,在走近那片竹林的時候,縹碧停住了腳步,手緩慢地搭上了一根青竹,啪的一聲響,折斷。
「扶南?」她站在院子外,叫了一聲。聲音聽起來不大,卻是用了真氣送出,穿透了雨簾直送進去。裡面燈還亮著,想來扶南和阿澈都在吧。
然而,半晌不見裡頭人回答。她心下更是忐忑,便又叫了一聲。
「嗚嗚……」忽然間,房內黑影一動,傳出一聲低低的哭,赫然是神澈的聲音。
「阿澈?你怎麼了?」縹碧再也忍不住,脫口問著,踏上了竹舍門檻,一邊推門往裡看,「不舒服麼?為什麼哭?」
「嗚……」那個哭聲是從角落裡傳出的,細微而委屈,帶著某種崩潰般的無助,「我殺人了……我殺人了!我把他殺了!」
「什麼?你說什麼!」縹碧心裡猛然一跳,「你殺了誰?」
難道是扶南……扶南被她……!
她失了方寸,不顧一切地推門衝進去,但剛側身進去,額頭就撞上了一件東西。下意識地抬頭,眼前晃動的,卻是一雙沾滿了黃土的慘白的腳踝。
「天……」縹碧一抬頭,便踉蹌地往後退,捂著自己的嘴巴。
那是巖生……被吊在門內橫樑上的,赫然是看墓人巖生的屍體!
沒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窩裡流下乾涸的血,凝固在皺紋層疊的臉上。然而奇怪的是那張臉上居然沒有恐懼的表情,嘴角以詭異的弧度彎上去,做出一個僵硬的笑,彷彿臨死之前還在某種誘惑裡不可自拔。
房間裡點著燈,然而燈火不知為何卻籠著一層淡淡的紅,一明一滅,映著縮在牆角的一個小小白衣身子。
「我殺了他……我殺了他……」眼神呆滯地張開手,望著被剝下皮膚之後血紅色的手掌,神澈在不停地喃喃,眼神恍惚,「啊……嬰,你為什麼要逼我殺人……」
在她的手心裡,赫然掉落一隻羽毛零落的被扭斷脖子的烏鴉。
「牙牙!」縹碧失聲驚撥出來,好半日才把視線落到那個縮成一團的少女身上,想上前,卻驚於她身上的邪氣。
方自猶豫,忽然聽到一個生澀陰冷的聲音響起:「反正,你,也早殺過人了。」
那是陌生人的聲音!
是誰?是誰也在這個竹舍裡?
縹碧驚詫四顧,默默識別,忽然手中竹枝點出,直指神澈背後,厲斥:「出來!」
一張慘白扭曲的孩童的臉,從神澈瀑布般的長髮裡冒了出來,對著她咧嘴一笑。剛才出聲的,果然是這個寄生的魔物。縹碧乍然吃了一驚,不過是幾日不見,那個嬰兒卻萎縮了不少,彷彿整個人都貼在了神澈背上,慢慢融入。
「啊!胡說,胡說!你給我閉嘴!」聽得那一句,張皇的神澈陡然尖叫起來,用手捂著耳朵,將脊背猛烈地往牆壁上撞,「你這個妖怪,給我閉嘴!」
「桀桀……」背後的嬰兒被撞得聲音斷續,卻笑如夜梟,「不是麼?昀息和我,不都是你親手殺的?你想故意忘記?可沒那麼容易……我總得提醒你一聲,別以為自己是什麼好孩子。」
「啊!」神澈終於失去控制地大叫起來,用手拼命捂著耳朵,身子卻縮成一團。
她用力將背部撞向牆壁,似乎以為這樣就可以把那個可怕的東西壓碎在自己背上,然而她這樣努力的結果,只不過是讓那個怪物變得更加深入她的體內。
她知道那個東西正在慢慢地鑽進她的心裡,一分一分,一寸一寸。
這幾日來,她時時刻刻在心裡聽到這個東西的聲音,尖銳、惡毒而又瘋狂。先是一句一句地幫她回憶起在紅蓮幽獄發生的一切,摧毀她僅剩的一點自信,然後再一句一句地勾起她內心的種種陰暗念頭。
說到底,在水底的一瞬間,她對昀息產生了恨,所以動了殺心;而現在,她心裡也對縹碧有著嫉妒和敵意,希望這個人永遠從她和扶南之間消失……
正因為心裡有了裂縫,所以那個怪物才能不停地引誘她吧?
有我在,你任何願望都可以滿足。只要你說兩個字。你也看到了,那個囉唆的看墓人不是被你用一根手指就殺死了?如果你要扶南永遠屬於你一個人,也很容易啊,只要再動動手指,面前這個女人就會永遠消失了。
只要你說一句「魘來」……
那個聲音不停地在她身體裡說話,用盡種種手段,直到她無法堅持。然而殘存的清醒讓她死死恪守著最後的理智,絕不讓自己說出那個召喚魔物的咒語。
神澈只能一迭聲地尖叫,用這樣撕心裂肺的叫聲來掩蓋內心越來越強烈的誘惑聲。
熟人的屍體在面前晃動,神澈的尖叫聲響徹竹林,縹碧望著這匪夷所思的混亂一幕,聲音止不住地顫抖,揚聲疾呼:「扶南!扶南!」
然而,竹舍的主人完全失去了蹤跡。
「扶南呢?他哪裡去了?」縹碧有些吃驚,已然從廂房廚下轉了一圈回來,擔憂地追問,「那麼晚了他去了哪裡?你變成這樣,他怎麼不阻止?」
「扶南……」那個名字彷彿有某種奇異的效果,讓持續尖叫著的少女平靜下來了。神澈抬起頭來,茫然地望著縹碧:「我不知道……我求他不要走,但他不理我……扔下我走了……」
喃喃說著,她眼神漸漸轉變,從清澈到迷惘,然後轉變成了憤恨和狂怒。
「他不理我了!他本來是我的!從小就是我的!」她脫口叫了起來,眼神兇狠地望著面前這個童年夥伴,「我被關了十年,變成了這樣的怪物,所以他不理我了!都是你!都是你!你為什麼要和我搶!」
她的思維極其簡單直接,依然停留在八歲的時候,就如一個被乍然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火。
「阿澈!」縹碧低斥,身子卻退開了一步,望著她的背部,「靜一靜!我沒和你搶什麼!」
在神澈的背後,那個散落在長髮下的凸起正在緩緩變平,那個嬰兒狀的怪物的身體完全融化掉了,只留下一隻小腦袋還露在外面,似乎趁著神澈心神大亂滿懷怨恨的剎那,徹底地進入了她的身體內!
「我被關了十年……」神澈嗚咽著低下頭去,望著自己露出血紅色肌肉的掌心,眼神絕望而又瘋狂,「昀息祭司死了,嬰死了……你搶去了扶南哥哥!」
縹碧望著童年時的女伴,恍惚覺得神澈多年來居然從未長大分毫。
依稀中,她感到某種徹骨的憐惜,不由得嘆了口氣,垂下了手中的竹枝。
「阿澈,不要這樣,扶南永遠是你的。我沒和你搶。」她輕輕對著那個女孩子說,一手將那具吊在門楣上的屍體解下來,「他一直很記掛你的。我們一定會想法子給你驅魔,只要你好了,照樣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神澈用力咬著牙,彷彿極力剋制著體內的某種苦痛,不說出一個字。
「魘來」「魘來」!
身體裡彷彿有無數的聲音在洶湧,遠遠近近地呼喊,彷彿誘惑著她說出這可以換來一切的兩個字。
她咬牙,再咬牙,直到嘴唇間沁出鮮紅的血,也不肯吐一個字。
縹碧為她忽然間的吐血而驚詫,小心翼翼地遞過一方手巾,卻也在提防著她背上魔物的攻擊。因為就在這個剎那,那個背上的嬰兒眼睛裡忽然發出了詭異的紅光!那個只餘下一個腦袋露出神澈背部的怪物,此刻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不行,不行……已經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走!快走啊!神澈在心底一遍遍地嘶喊,卻無法開口說出來。因為生怕自己一開口,便會吐出那該詛咒的兩個字,讓自己被魔物操縱。
她狂亂地揮著手,驅趕那個靠近的人。
她揮出去的手碰到了縹碧拿著手巾的手腕,人肌膚的溫熱讓她陡然間全身一凜,一種滅頂的不祥之感洶湧而來。非常清晰地,一個聲音在靈鷲山頂遙遙響起,一字一句地替她吐出了那句禁忌之咒——
「魘來!」
神澈駭然回首,望向窗外黑沉沉的靈鷲山,一瞬間的恐懼讓她心膽欲裂。是誰?是誰念出了這個咒語,從遙遠的地方召喚出了她身體裡的這個魔物?
然而這種恐懼只是一瞬,因為她神智的清明也只剩下了一瞬。
最後的恍惚中,神澈看到自己了可怕的轉變:被剝去皮的手掌重新生出了雪白的肌膚,上面那朵曼珠沙華嬌豔欲滴;頭髮變得灰白,迅速地蜿蜒生長,如同蛇類般爬行。那不是她!那馬上就要變得不是她了!
「逃啊,縹碧!快逃啊!」在身體完全被魔物侵蝕的那一瞬,她抬起已然變成赤紅色的眼睛,撕心裂肺地對面前的女伴大喊。
朱雀宮長年難得開啟的側門轟然洞開,在無數拜月教子弟的驚訝目光中,流光和扶南直衝了出去。這,還是他五年來第一次走出這座陰暗的宮殿。
密雨在黑夜裡飄飛,而縹碧的聲音卻是穿過雨傳來的,帶著苦痛和掙扎,急急拍著門。
流光急急地拉開側門,就在宮門開啟的瞬間,他看到有殷紅的血從銅環上流下,與此同時,一個原本靠在門上的身影重重地跌了進來。
「縹碧!」他下意識地回過臂,攬住,看著栽倒在懷裡的人,脫口驚呼。
被打溼的秀髮貼住了他的臉頰。彷彿經過了極慘烈的搏殺才逃到此處,縹碧的一身青衣已然染做了血紅,臉上縱橫著五道血印,血印貫穿面頰,穿過眼角,幾乎失明。
「流光……流光……是你麼?」眼睛雖然被血糊住,但聽出了他的聲音,奄奄一息的女子吃力地轉過臉來,攀著他的肩,急切地喃喃,「小心…要小心!魘魔……魘魔復甦了……它被召喚出來了!阿澈、阿澈她……」
魘魔復甦!那是多麼驚人的訊息,可流光毫不動容,彷彿早已料到。
「別說話了,」他掩上了宮門,將一身是血的女子抱進來,用眼神示意一旁的扶南去拿綁帶,「先替你裹傷。」
然而扶南卻站在那裡,彷彿失了魂,臉色蒼白。
魘魔復甦了?那麼阿澈……阿澈她不就是……
那一瞬間心裡有極深極切的焦慮和恐懼,彷彿閃電一樣擊中了心臟。來不及多想別的,他推開側門就衝入了外面的雨簾中。
「扶南!」流光驀然一震,厲聲大喝,「回來!別去!」
但是,只是一瞬,那襲白衣便去得遠了。
流光抱著垂危的縹碧站在側門的門廊下,望著那一襲直奔下山的白衣,有略微的失神。廊下的那盞燈飄飄轉轉,燈下的雨絲彷彿一陣陣的煙霧,散開了又聚攏。
「扶南……扶南他在你這裡?」被他方才脫口的厲斥驚動,神志開始渙散的縹碧驚喜地掙扎,想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他沒事吧?」
流光卻沒有回答,片刻,才冷冷道:「他走了。」
縹碧沒有說話。她一貫聰敏,自然不會不知道扶南為什麼忽然離去。五年朝夕相處的知交,說到底,還是比不上自幼深愛的人啊……
流光感覺到懷中的人沉默下去,剎那間他的內心被愧疚吞沒。為了應對危機,他召喚出了魘魔,卻不料,第一個禍害的便是縹碧!
「魘魔復甦……阿澈已經……已經不存在了。」縹碧攀著他的肩膀,被血模糊的眼睛裡滑落一滴淚水,側過頭,用盡了最後的力氣低聲懇求,「扶南這一去……多半會中了魘魔的詭計……流光、流光,你去幫幫他,好麼?」
流光驀然一震,側過頭去,喃喃:「即便自己已弄成這樣……你還是隻記著他?」
縹碧吃力地笑了笑,雨水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漸漸匯成細密的一滴水,從頰上長滑而下,她只有擔憂和懇求:「流光,求求你。除了你,沒有人可以製得住那個魘魔了……扶南心軟,一定不是、不是它的對手……」
流光默不作聲地往回走,將那個流著血的垂危傷者抱回了長年居住的朱雀宮。
幽暗的室內,他燃起了燭火,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的臉。
流光撕下那些翻飛的簾幕,小心然而快速地包紮她的傷口,念動了咒語,催合她身上的傷口,翻出了從聖湖水底採摘來的七葉明芝,毫不吝惜地大把大把給她服下。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臉蒼白而沉默,但眼底裡卻間或閃過雪亮的光,彷彿此刻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在他心底游移。
「你……你不肯麼?」然而縹碧卻是一直支撐著聽他的答覆,神志再度恍惚起來,用力攀著他的肩膀,仰起頭,問,「他、他是你兄弟啊……你若不救扶南……魘魔就會……」
想起剎那前扶南奪門而去的背影,流光心底陡然掠過一種煩躁,一揮手,齊齊割裂一幅垂落的簾幕,他的聲音裡有再也壓抑不住一絲憤怒:「扶南,又是扶南!你怎麼從來就不考慮一下我?」
縹碧一驚,鬆開了攀著他肩膀的手,望著他瞬間燃燒的眼睛。
「前幾日魘魔第一次衝入月宮,那時候它剛逃出水底,尚自衰竭,但為了攔截它,我就受了重傷……」流光側過頭去望著遠處黑黝黝的神廟,冷笑,「這一次的魘魔已然完全甦醒,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答應了你去救扶南,我就會死?你要我去對付魘魔?你不想他死,難道就寧可我去死麼?哈!」
說到最後,長久壓抑的憤怒終於讓他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流……光?」縹碧終於睜開了眼睛,眼裡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神色,「你……怎麼那麼說?你不會死的……你那麼強。怎麼會死?」
從小以來,記憶中的流光都是寧靜而強悍的,擁有她所不能企及的力量。每一次她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都會下意識地想到去尋求他的幫助。而且,一定都會如願以償。
「我會去救扶南。立刻就去。」彷彿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控,短短片刻內笑聲便歇止了,流光緊閉嘴唇,眼色冷酷,「我不會不救他,就像剛才他不會不救我一樣。你可滿意?」
他把她留在了黑暗的室內,返身離去,任憑她在背後微弱地喚著他的名字。
簾幕層層翻飛,拂過他的臉,將無聲交織的血淚一併抹去。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說出來了呢?原本,這一切可以永遠埋葬在他心底的。
他有著和昀息師傅類似的性格,高傲、決斷、不示弱、不容情,一旦定下了目標就會不惜一切的追求。五年前,當他選擇了踏上成為祭司這條路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必將捨棄掉一切凡俗的歡樂和擁有。他將會成為一個神。
而相反的,他那個懦弱的朋友卻留在了凡世裡,經歷了重重憂患喜怒,卻也擁有了某些他得不到的東西。從幫助扶南逃脫天籟教主的懲罰開始,在私心裡,他已然是將縹碧託付給了扶南,希望扶南能在靈鷲山下照顧她一生平安。
他原本應該讓這一切永遠沉澱在心底的……
然而,他卻怎麼也忘記不了那個抱著書卷在神廟長廊裡低頭走過去的青衣少女。多年來,獨居朱雀宮,每次在他伸手取出書架上典籍的時候,都會恍惚覺得那個秀麗沉靜的少女還在架子的另一邊,透過書卷的空檔對他微笑,如多年前那樣無聲的招呼。
為什麼要記得……為什麼要記得這些呢?為什麼還會計較,為什麼還會妒忌?
他一直都想問那個被關在幽獄裡的師傅,祭司的生命裡,是否會有這樣扯不斷的塵緣?而師傅的漫長一生裡,是否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又該如何對待。
可惜,那個孤傲怪僻的師傅,已經被他和天籟合力永遠禁閉在了聖湖的深深水底。
他沒有了引導者,沒有了可以解答這個疑問的人,他無從應對,只能任憑心頭那一點不肯熄滅的殘念頑固地掙扎,最終燎原。
這些年來,他一直用紙鶴傳書與她聯絡,暗地裡允許愛書如命的她出入朱雀宮,一次次地往返借閱典籍,提問解答她的疑惑。這一切,其實只是為了讓這顆珠子,不過早地從他生命的絲線上斷去吧?
說到底,在某一處,他的優柔懦弱,遠勝於扶南啊。
流光走在曲折的遊廊上,從袍袖裡摸出了一枚赤色的藥丸,凝視了片刻,終於平靜地將其納入口中。這一切,終究該由他來做一個了斷。
子夜,稀疏的雨再度轉密,打在墳墓間已經開始漸漸凋零的紅花上。
然而,一滴滴落下的血,卻將那些殘花澆灌得重新鮮豔起來!
血跡從墳地北側一直延伸到中心,然後就進入了膠著狀況,無法繼續往月宮方向延伸一步,只是反覆地在原地來去灑落,直到將那些曼珠沙華都染成血紅!
「嚓」,只是稍一遲緩,一根尖利的白骨從肩頭冒了出來,白森森的尖端滴著血。
扶南一個踉蹌,手中的卻邪劍幾乎落地。看來,是逃不過了……而這樣的一擊,已經摧毀了他最後的一絲體力。他死死望著神澈,不相信只是離開了短短半日,她竟然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咯咯……很不錯嘛,居然能撐那麼久,」那個白衣少女緩步從曼珠沙華中走來,望著他笑,「是白帝一路的劍法啊……真是想不到,驂龍四式還留在人間?」
她的手裡,握著一根森然的白骨,尖端滴下血來。
「阿澈!」他用劍撐著身子,再度嘶聲喚,「你到底是怎麼了?」
「阿澈?咯咯……她死啦!」白衣少女詭異地笑了起來,眼睛是淡淡的紅色,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已經在這裡死了!你再叫也沒有用了,她聽不見了。」
「你、你這個魔物殺了阿澈?」扶南咬著牙,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霍地反手拔出了貫穿他身體的白骨,重新抬起了卻邪劍,厲喝。
「螳臂當車……你又能怎麼樣?這是神澈的軀體,你敢下手麼?」魘魔輕蔑地笑,白骨之劍揮起,唰的一聲刺向扶南心口,「別擋路了!殺了你,再殺了朱雀宮裡那人,我就可以去神廟裡了……哈哈哈!」
那一劍刺破了空氣,帶著決絕的殺意洞穿他的心臟。
劍尖刺破了心口。然而,那快若雷霆的一劍,卻生生頓住了,不停顫抖著。
白衣少女臉上原本的大笑表情凝滯了,迅速轉過幾種不同的表情,眼裡的紅光漲了又退,手臂僵直地發著抖,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爭奪那柄握在手中的白骨之劍。清麗的臉扭曲得可怕,嘴巴幾次張了張,卻說不出一個字。
最終,在眼裡紅光退去的瞬間,掙扎著,張嘴吐出了幾個字:「扶南,快逃啊!」
在她眼光變幻的瞬間,扶南霍然明白了,脫口:「阿澈!」
那是被魘魔吞噬了的神澈,在軀體內拼命地爭奪著控制權!
他來不及多想,足尖一點,退後三丈,從那柄白骨之劍下逃離,只覺心口依然刺痛。他轉頭就往月宮方向奔去。必須要找到流光,如今只有他,才有制住這個魔物的把握!
然而,剛走出這片墓地,踏上石階,他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冷笑:「想逃?」
那聲冷笑起的時候,尚在幾十丈開外,然而短短一聲的末尾已然近在耳畔。他來不及回頭,背後一陣劇痛,重重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一根白骨閃電般地掠到,穿透了他的肩膀,將他釘在了墓地邊緣。
劇痛讓他幾乎昏死過去,眼角卻看到了那雙白色的繡花鞋輕盈地踏步而來,上面繡著兩朵怒放的紅花,一邊走一邊低罵:「該死的賤人,還想放他逃麼?自不量力!我就用你的手殺他,讓你看著他是怎麼死的!」
血紅的手掌揮出,白骨之劍從他身體上反跳而出,帶起一串血珠,躍入魘魔手中,然後在長笑中劃出一道弧線,斬向他的頸部。
「喀」,忽然間,輕輕一聲響,白骨在半空中被攔擊,裂縫如菊花般延展。奇怪的是,沒有任何東西攔在劍上,周圍也沒有一個人影。白骨之劍,就這樣被無形的力量截住。
「誰?」魘魔抬頭,厲斥。
話音未落,她的心口忽然濺出了一朵血花!
「化影術!」魘魔急退,驚駭地低呼。那是拜月教中最高深的術法,和「指間風雨」「枯榮手」並稱「三大正術」之一。記憶中,只有祭司才能修習到這樣的境界!
昀息已死,她因此肆無忌憚。然而,拜月教中,竟尚有祭司?
魘魔驀地一驚,忽然明白過來:難道,竟是朱雀宮中那人又來了?
「走!」與此同時,扶南聽到了一個字傳入耳中,身體一輕,已經被人拉起,往臺階上一推,「縹碧在朱雀宮!你帶著她去神殿,那裡安全!」
流光?終於聽出了那個聲音,他乍然一喜。
血不停地從全身上下的大小傷口中湧出,他知道自己的體力已然不能再支撐,來不及多想,便依照流光的吩咐往月宮神廟方向奔去。剛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顧雨絲深處。他走了,可流光呢?
「走!」只是一遲疑,虛空中又傳來一聲低喝,不容分說,「是兄弟的,馬上走!」
扶南感覺到有人在虛空中猛推自己一把,毫不容情。他心知自己留下也只有拖累的份,便趁著還有一絲力氣,咬牙奔向朱雀宮門。
「嘻……你還是別再出聲了。」白衣少女卻沒有追擊,從猝然被襲中定住了神,嘻嘻冷笑起來,「所謂的‘化影’,也不過是靠著極快的身法來保持。你多說一個字,凝聚的‘氣’就散一分。不過,也好,就讓我看看朱雀宮裡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夜雨中,彷彿一陣風忽然歇止了,火紅的花間果然浮起了一個綽約可見的人形,長袍垂髮,襟袖飄搖。側頭冷然看過來,帶著凜冽孤傲的氣質。
第一眼看到那個人,魘魔忽然怔了一下:奇怪……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並不是指面目熟悉,而是他身上的那種「氣」裡,有熟稔的感覺。
然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又搖了搖頭,將其否定。怎麼會呢?被關入水底後,自己已有上百年不曾見過人世一切。而眼前這個男子,分明只有二十歲許的年紀。
「能用化影術截擊我,令我受傷,已非凡人能為。」魘魔望著這個顯出身形的白衣男子,有些不可思議,「你是拜月教的新祭司?」
來人微微搖首,指指額頭。光潔的前額上,並沒有象徵著祭司身份的額環。
「前祭司昀息之大弟子流光,奉月神之命,守護月宮。」他淡淡說著,內心卻是不敢放鬆分毫,將所有靈力凝聚在手指之間。
「昀息的大弟子?」魘魔喃喃,忽地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你可會噬魂術?」
流光一時未曾會意,脫口回答:「會。」
「我明白了……原來是你!」魘魔忽然大笑起來,恍然大悟,擊掌,「原來,那個每日化為惡靈下到水底吞噬昀息的,就是你!難怪如此面熟,難怪有如此力量……好毒的弟子,真是好毒的弟子!」
「真是合我胃口啊!你身上,有一種和昀息相似的‘惡’的氣息呢!」她興致勃勃地望著對方,大笑擊節,忽然提議,「我們來做個交易吧,如何?」
流光被她那番大笑刺痛,臉色瞬變,在她說話間已然抬手,手指間閃爍著靈力凝聚的藍色火焰,正要做雷霆一擊,忽然間卻頓住了——
魘魔的手裡,居然握著一件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怎麼樣?這是月魄,能全面提升你的力量,讓你成為真正的祭司,擁有和昀息一樣的力量!」額環在手中閃耀,魘魔嘴角浮出笑意,對著流光殷勤提議,「我入主月宮,你來當我的祭司,我們一起來支配這個南疆!這個交易不錯吧?」
頓了頓,她補充:「當然,我可以不殺扶南。」
密雨中,流光沒有說話,但是眼睛卻沒有離開她手中的那件寶物,眼神變了數變。是的,那是歷代祭司的神器,號稱拜月教三寶之一。沒有月魄,就算他像如今這樣再苦修十年,也無法成為真正的祭司。
「先給我……」喉頭聳動了一下,他澀聲吐出一句話,伸出手去。
「哈哈哈……你果然比扶南那小子識時務!」魘魔大笑起來,得意揚揚地抬起手,給他加冕。那個流動著寶石輝光的額環下,藏著可以控制人神智的傀儡蟲。
被權力引誘的人,在戴上這個額環後終將成為權力的傀儡。
流光低下頭去,讓這象徵著祭司地位的額環落到他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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