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華清驀然不顧一切地奔過來,「你不能殺二師妹!不能殺!」
靜冥師父卻彷彿沒有聽到她的厲聲大呼,只是有些疲憊地晃了晃頭,似乎額角又開始痛——她手中的長劍刺破華瓔的眉心,血一滴滴沿著秀挺的鼻樑流了下來。華瓔閉上了眼睛,然而閉眼前卻忍不住看了旁邊的懷冰一眼。
——真的是命麼?今晚,如果不是被她誤傷,懷冰和她,又怎麼會無法離開?
不知為何,靜冥沒有立刻痛下殺手,眼神飄忽地有些不可捉摸,定定看著在劍下卻神色絲毫不變得女弟子,許久,忽然緩緩地、一字一字地問:「華瓔,你悔否?」
「稟師父,徒兒不悔。」華瓔面色沉靜,安安靜靜地回答,渾不以生死為意。忽然間她眼睛驀地睜開,沿著雪亮的劍鋒看上去,看到師父肩頭破碎的衣衫處,那裡,疤痕赫然,觸目驚心——那是被烙鐵生生燙平的、深深壓制下去的靈魂。
華瓔嘴角抽搐了一下,忽地反問:「師父,你悔否?十五年前——」
「住口!」陡然間,一直平靜冷漠的師父厲聲喝止,忽然長長出了一口氣,看看夜沉沉不見星月的天,大笑,「好,好,好個不悔!你好,你好!——」
陡然間,她翻轉手腕。
「師父!」華清和華光再度驚呼,大師姐拼了命似的奔上去想擋在華瓔面前,然而眼見得已經是來不及。剎那間,旁邊的衛莊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撐起身去一把攬過了華瓔的肩頭,將她護在懷裡。
「師父!師父!你還要做這般滅絕人性的事情麼?將心比心,你於心何忍——」華清看著劍光再度騰空,臉色蒼白,撕心裂肺地大喊著,撲過去。
「華清,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靜冥師父微微帶了一絲冷漠的笑意,曼聲輕應,「我不知道。」
劍風凌厲地襲來,在剎那間華清眸中閃過絕望的神色,側過頭去不想再看。
「叮!」彷彿金鐵交擊,刺耳的聲音從劍身上響起,靜冥手中的長劍猛然一震,劍勢偏了出去——「誰?!」驚怒交集地,師父瞬地抬頭看向山門的方向。
得了那一剎的空當,華清顧不得別的,立刻撲上去死死抱住了師父的腿,生怕她再度出劍,一邊回頭對著華瓔急喊:「快走!」
然而,衛莊和華瓔看著山門方向,卻居然一動不動。華清心下大急,順著所有人的目光看過去。
暗夜裡,居然有一行火把烈烈地燃燒過來,沿著山路蜿蜒奔近,聲勢驚人。
隊伍走得很快,幾乎是一路奔來,先頭已經到了山門附近。一頂軟轎正輕輕放下地來,轎簾掀起,一個人欠身步出軟轎。那一道凌厲的指風,便是從中而來。
「鼎劍閣閣主?」華清震驚地脫口而出,神色也是一變,手卻更緊地擁住了師父的雙足,感覺師父的身子剎那間微微顫抖。
軟轎裡走出的那人,也不見如何舉步,卻瞬間便到了天心閣階下。彷彿是方才一陣急促的趕路讓身子有些不適,微微咳嗽了起來。也不說話,只是來到臺階下,站到了那一對情侶和靜冥之間。
「大……大哥?」心下一寬,衛莊感覺神志隨著血液的流逝慢慢模糊。他今夜本是瞞了大哥孤身潛入白雲宮,本以為盜取了青鸞花便可迅速返回——卻不料,剛剛從臨安動身返回淮北的大哥竟得知了他的動向,連夜帶人追了過來。
風澗月沒有答話,甚至沒有看兄弟一眼,腳尖只是一挑,地上的流光劍倏地躍起,落入他枯竹一般的手中。
「阿芷,這些年我一味讓著你,但凡事總有個限度。」臉色枯槁的男子振眉,神色複雜地看著鶴氅羽衣的女冠,隱隱有些愛憐交加,卻又帶著掩不住的孤憤,「你如何待我我都不怨你——只是,你若要逼迫二弟他們,我卻不會答應!」
華清方才急切間抱住了師父,生怕她又要加害師妹。然而,聽到鼎劍閣閣主對師父說的那番話,她心中一陣翻湧,感覺無數複雜的悲歡情仇就湧上心頭。
靜冥師父卻站著一動不動,眼看著鼎劍閣的弟子們湧入山門,火把照耀的碧城山上熒熒的磷火都黯淡了不少——十五年了,還是第一次看見身為中原武林霸主的鼎劍閣大舉進入白雲宮!
華清感覺師父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卻轉瞬平靜如初。
靜冥手持長劍,看著臺階上相依而坐的一對人,眉間似乎有什麼動了動,卻只是漠然地回答:「風閣主,你二弟勾引我門下女弟子,私自竊取重寶青鸞花意圖逃下山去——我清理門戶,理所當然。」
「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冠,風澗月忽然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沒想到,阿芷居然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好,事到如今,萬難善罷甘休——靜冥宮主,冒犯!」風澗月臉色肅穆,緩緩抬手——十五年了。他忍了十五年,躲了十五年,想不到,終究還是要來一個你死我活才能罷休!
「風閣主!師父!」有些驚懼地,華清臉色蒼白,有些求助似的望向一邊的二師妹。然而,華瓔的一顆心此刻全系在了衛莊身上,見他傷重昏迷,身外的一切根本入不了她心頭半點,自然也沒有看見十五年前的悲劇即將再度上演。
「華清,你放開手。」靜冥的聲音依然緩緩響起,平靜,不帶一絲起伏,「替我把凝碧劍撿起來給我。然後,回去,把師妹們都叫起來——今晚白雲宮有生死之劫。」
華清抬頭,定定地看著師父,又回頭看看鼎劍閣的閣主。十五年了……這兩個人,都變了那麼多。然而,依然如同昨日般,在天心閣前拔劍相向!
這是命嗎?
「風閣主!你不能怪師父!她……她不是有心要這樣對你……十五年前——」沒有一絲星光的夜裡,華清忽然橫了一條心,將十五年起前那個深埋在洞中的秘密喊了出來。
「華清!給我放手!滾一邊去!」陡然間,靜冥臉色蒼白,身子晃了晃,用手扶住額角,怒道,順勢抬起足一腳想將死死攔著她的大弟子踢開。
華清當胸受了一記,卻不肯鬆開手,眼裡含著淚,對著風澗月大喊:「十五年前,是師祖逼著她喝了洗塵緣啊!師祖逼著她!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滾開!」靜冥平靜如冰的臉色終於變了,一把推開華清,「胡說八道!胡說八道!」
華清被師父毫不留情的一擊,順著臺階一路滾落下來,風澗月一個箭步上前,扶她起來。
「是麼?」彷彿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病弱的人劇烈咳嗽起來,氣息平甫。
華清的嘴角被打出了血絲,她卻倔強地抹去了,定定看著師父:「沒有!我沒有胡說!我說的都是真話!——我本來也想,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就埋了也罷——可是,師父!你卻要二師妹也喝洗塵緣!她不能給你陪葬。所以,我要說出來,我一定要說出來!」
「師父,我一直很敬愛你。」眼裡有盈盈的淚光,華清轉頭,急切地拉著風澗月,「看到今晚師父穿著以前做女弟子時候穿的衣服,我忽然間就想起所有以前的事情——求你們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難道非要你死我活才肯罷休麼?」
風澗月只是越發激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佝僂了下去。這一瞬間,華清看見他鬢角的幾絲白髮在她眼前晃動——十五年前那個英俊少年,如今居然如此的憔悴了啊……
「咳咳……不行。」好容易喘上了氣,風澗月直起身子,感激地看看身側的白雲宮女弟子,然而話音卻是堅決的,「我做大哥的,怎能……怎能眼睜睜看著……這事情,咳咳,在兄弟身上重演!」
他推開華清,重新提起了劍,一步步走上去,直逼靜冥身前,冷冷道:「所以,阿芷……今日我非殺你不可。」
「大言不慚。」靜冥的手指剛剛從額角放下,臉色有些蒼白恍惚。然而,她的聲音依舊事平靜冷漠的:「不過是十五年前的劍下敗走之徒。」
「十五年前是我讓你。」風澗月眉間有一絲淒涼,說起往日,他便有忍不住的縷縷心酸,然而手依然堅定地握著流光劍,「今日,我必不會再讓。」
靜冥站在原地,看著這個高而瘦削的男子提劍一步步行來,不知為何沒有立刻拔劍,眼睛裡有隱秘的笑意:「好!今日你我再分一個高下如何?勝了,你便拿了青鸞花,帶著華瓔他們走——勝者生,負者死!」
沉吟片刻,風澗月瘦骨嶙峋的手指握著劍,忽然間開口:「不,這一次無論勝負,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然後,劍動,光華一片。
「師父……可是……可是你剛喝了洗塵緣,藥力馬上就要發作了呀!」就在這個瞬間,一個聲音響起在極度緊張的空氣中,驚惶而焦急,「師父,你不能和人比試了——得趕快回天心閣去靜坐!你剛喝了洗塵緣啊!」
這句話,如針般刺入每個人的心臟——連剛把衛莊扶入鼎劍閣那邊軟轎歇息,怔怔守在他身側的華瓔,都被針刺一般地跳了起來。
她說什麼!她說什麼?師父……師父喝了洗塵緣?
華瓔、華清和風澗月驀然回頭,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天心閣開啟的門背後,一向膽小聽話的華光臉色蒼白地抓著門扇,右手還捧著那個空了的藥瓶。
華光她方才只是躲著,聽著看著一切,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然而,看見師父這樣慨然迎戰,心知在藥性發作的過程中與人動手,直無異於自殺,膽小的她也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
「華光,閉嘴,沒有你的事。給我退下。」靜冥的臉色也是微微一變,心底不知是什麼樣的波瀾泛過,卻依然厲聲對著急得幾乎哭出來五弟子道。
然而,儘管語氣平靜如往日,靜冥卻蹙起了眉頭,彷彿無法忍受額角腦中的劇痛,再度抬起手來,用力揉著太陽穴,臉上的神色更加恍惚莫測:「好了——風閣主,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
「師父。」忽然間,一個聲音清冷冷地響起來。華瓔排開眾人,一直走到天心閣臺階下。靜冥看著這個自己最鍾愛,卻又背叛了自己和白雲宮的女弟子,不知為何眼睛裡卻沒有憤怒,反而有一種令人看不透的莫測笑意:「華瓔,你挑的好郎君!——不必再叫我師父,白雲宮沒有你這樣的弟子了!」
華瓔臉色白了白,貝齒緊咬著下唇,許久,才幽幽嘆了口氣:「原來如此……我方才還在奇怪——我回答‘不悔’後,師父那一劍,劍勢竟是往回收的……師父,你原來並沒有真正要殺我的念頭啊!……是不是?」
「胡說,如果不是鼎劍閣趕來阻撓,我一定清理門戶!」靜冥師父冷冷道,然而說話間頭痛似乎加劇了,她再度抬起手抵著額頭,眉間神色越發恍惚。
看著師父這樣的神色,華瓔忽然間哭出聲來:「師父……你不要難為自己了好不好?我明白過來了!我都明白了——你配藥不是為了對付我,你是留著給自己喝的……師父,你已經慢慢地想起以前的事了,對不對?!」
「胡說……胡說……」靜冥煩亂地壓著自己的太陽穴,彷彿那裡有什麼要衝破頭顱而出,「以前……以前又有什麼事情?什麼都沒有!」
推開風澗月的阻攔,華瓔大膽地走到師父面前去,緩緩跪下:「其實,弟子在聽師父說‘義山詩裡面,只有「一寸相思一寸灰」是好的’時,就有些疑慮了——師父怎麼還會記得以前的詩呢?後來想想,十五年了,藥性再霸道,也有退減的一天啊!」
華清在一邊聽得怔住,心裡面也漸漸明白過來。一時間不由驚駭不已。
靜冥還待否認,華瓔卻跪在地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抬頭含淚看著師父一口氣說了下去:「師父是個聰明人,知道師姐為我所救必然感懷於心,為何卻還將《玉溪生詩集》交給師姐處置?——師父……師父並沒有真的要處置弟子的意思啊……」
「今夜師父要弟子子夜來天心閣,我本也錯以為師父要逼弟子斷絕塵緣——原來,師父是怕自己喝了藥之後會將所有都忘記:包括本門代代單傳的秘訣,所以才要弟子過來傳承口訣……是不是?」
華瓔仰頭看著師父,看著她枯槁清秀的臉,忽然間,不知因為什麼感觸,她眼裡的淚水直流下來:「悟真洞裡面……那殘留的‘風澗’兩字,宮中除了大師姐沒人會知道——既然被人鏟去了,唯一的可能——便是師父自己動手抹去的。」
漸漸,靜冥不再說話,不知道是因為語塞,還是因為藥力的發作。
「師父……你……你為什麼要自己動手抹去僅剩的痕跡?你怕什麼?你是怕面對十五年前你做過的事情吧?可是,那不是你真心要做的啊……」華瓔用力拉住師父的手,感覺她的手腕在微微發抖。
「華瓔……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麼聰明。」忽然間,在所有人震驚的屏息中,她聽見師父的聲音低低地響起,那隻手不再顫抖,而是轉過來,輕輕撫摩著她的頭髮,喃喃嘆息,「女子若太聰明了,便要多吃很多的苦頭——有些事情不知道、不記得最好。知道麼?」
「師父。」華瓔的淚水驀然再度滑落。這麼多年來,自從自己脫離開那個黃金牢籠的家,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便只有師父……比起那個懦弱哀婉的母親,靜冥師父教會她、給予她的更多,讓她足夠獨立面對這個世界一切變故。
「只可惜……很快我就要不記得有過這麼好的徒弟了。」那隻撫摩著自己頭髮的手漸漸冰冷,師父的語氣裡帶著越來越恍惚的笑意,「你說‘不悔’的時候,那表情……真的很像那時候的我。你的懷冰也是好樣的,他配你,也算當得起了——
「青鸞花你拿去吧……凝碧劍也拿去。
「不要再回碧城山了……你們,該有你們自己的未來。」
「師父!」華瓔驀地抱住師父,語氣急切而堅決,顫聲,「徒兒不會扔下你的!」
「傻丫頭……」撫摩著她頭頂的那隻手,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師父看著她,眼神卻越來越遼遠平靜,「世事一場大夢,夢醒後無師亦無徒,無我亦無他……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啊……」
「師父!師父!」看見師父搖搖欲墜的身形,華清和華光雙雙搶身過來,扶住了靜冥。
靜冥微微笑著看了看身邊兩個徒弟,對華清道:「我把白雲宮交給你,可以麼?當然……如果你不願意,關了道觀解散師妹們也可以……」
華清哽咽:「是。弟子以後也會好好侍奉您的。」
「好……但是,任何人……都不許再告訴我,關於以前的事情。」靜冥的臉上,有著即將超脫一切的平靜笑意,「我什麼都不想再記得——這一次,是我自己決定的。」
隨著藥力的發作,感覺身子越來越不穩,華清華光抱著師父,漸漸跪倒了地上,華瓔俯過身去拉著師父的手,含淚看著師父越來越遼遠的笑意。
「阿芷。」忽然間,人牆外一個聲音輕輕地喚起。
靜冥半合的眼睛顫了一下,緩緩睜開——黯淡的天幕下,沒有一絲星光,而那個人眼睛裡的亮光卻比星辰更亮,十五年過去了,似乎從未有過改變。
十五年前在記憶潮水般退去的剎那,她只希望能記住他的名字;
十五年的清修後,再度擦肩而過、永隔如參商時,她卻只是看著他,將他遺忘。
澗月,澗月……其實自從兩年前慢慢開始記起往事開始,每一日對我來說都是煎熬。就如姮娥服了靈藥,卻換得碧海青天夜夜心,永遠無法解脫。既然如此……如今,我就這樣看著你,將你遺忘,然後再開始真正清靜忘我的苦修。
「你……也忘了吧……」她對著那個人,喃喃低語。
「好。」風澗月緩緩俯下身來,看著陷入半昏迷狀態中的靜冥師父。然而師父卻合起了眼睛,不再看他,臉色平靜一如沉睡。
風澗月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打擾她這一刻的寧靜。
在永訣這一刻到來的時候卻只是這樣沉默的告別——華瓔看著這一對歷盡滄桑的情侶,心中忽然有難言的悒鬱和無奈。如果換了懷冰,他或許會在她還有意識的時候緊緊追問為什麼選擇忘記他,會拼了命也要抓住逝去的東西吧?
然而,是否曾經滄海的人就是這樣的從容和淡然,或者說是因為懂得了尊重彼此的選擇——或許,只是時間磨去了他們心中的勇氣和銳氣?
但是,無論如何,這一次,是他們自己出於本心的選擇,並沒有任何人可以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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