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華清的臉色也是冷冷的,眼睛裡面的光芒閃爍不定,她回頭望著殿中供奉的三清神像,上清靈寶天尊、玉清元始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高高在上,俯視著空曠大殿中這兩個年輕的女冠。

華清嘆息了一聲:「你資質那麼高,師父斷斷不捨像以前對付四師妹那樣,廢了你武功趕你下山——她今日還說要傳你天心秘訣,這在本門向來是不傳之秘。師父這樣的脾氣,有這樣的打算,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起今日師父流露出傾囊傳授的意思,對照如今大師姐的分析,華瓔臉色漸漸蒼白,冷氣一絲絲地從心底溢位——洗塵緣……洗塵緣!

贈卿一杯無情淚,洗盡塵緣入九霄。

凡是道心堅決的人,在白雲宮出家修道前,都可以請求服用洗塵緣,一杯入喉,塵緣盡忘,不復再有恩怨糾纏。但是每次動用洗塵緣,都是入門的子弟自願提出。可是……可是師父如今,居然有了逼她服用洗塵緣了斷前塵的心思麼?華瓔有些驚懼地握緊了手中的書卷,臉色蒼白到透明。

看著她的神色,華清微微嘆了口氣:「洗塵緣煉製至少要七天,你還有時間好好想一想——如果不願意放下一切,那麼,趁著師父沒有逼迫你,趕緊走吧!」

離開這裡?大師姐的意思,竟是要她私逃出宮麼?

「逃出去?師父……師父知道了不知該如何生氣呢……」華瓔驚訝地抬頭,看見華清決斷的眼神——大師姐畢竟是大師姐,一向都是沉穩而有主見的。

「我知道你向來溫順聽話,這樣大膽的事情未必能做得出來。」華清低了眉,淡淡道,「本來我不會這樣幫你,可是經過昨天的事情,我想——如果能做得到,我不想讓二師妹你再遇上這樣的事情。」

「再」遇上這樣的事情?

華瓔心中微微一驚,心中不知有什麼樣的猜測掠過,許久許久,她望向殿中長明燈下仙風道骨的三清神像,忽然輕輕說了一聲:「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師父……師父也是看過義山詩的,是麼?」

已經是半夜了,碧城山上到處是點點的碧色——那是滿山的磷火。這是陰氣很重的山,層層疊疊的墳岡,一到夜來便是漫山縹縹緲緲的碧色鬼火。想想,「碧城」兩個字,還倒是貼切得很。

「看這裡——」在後山千丈崖附近的悟真洞中,華清舉起手中的火摺子,在洞壁上晃了一下。悟真洞是白雲宮弟子們犯了門規後,貶來靜坐反思的地方,平日裡極少有人來,更不用說是半夜。

外面有野鳥夜唳,華瓔心裡一驚,在火光明滅之間看見了洞壁上斧鑿的痕跡。彷彿有人為了鑿去什麼東西,而夷平了這一片洞壁。

「什麼都沒有呀。」看著那些已經有了些年頭的刻痕,華瓔詫然地說——她不知道大師姐半夜偷偷地拉她來這裡,是要給她看什麼。

「上面的字,只怕沒有人能認得出來了……哪怕是親手將那些字刻上去的人。」華清將火折湊近洞壁,手指撫摩著那已經有些長上青苔的刻痕,有些感慨,「十五年前某一個深秋,白雲宮也有一個女弟子因為動了凡心,被貶到此處禁閉,她的師父限令她在日出前想通,自願去放棄所有塵緣——不然,便要強行讓她喝下洗塵緣。」

「啊?」華瓔微微一怔,不自禁地脫口低呼,「她……她的師父……也這般強人所難麼?」

「白雲宮裡面的規矩本來就嚴……歷任的宮主,從來沒有一個好脾氣的。」華清的手撫摩著石壁,眼睛裡面卻有遼遠的嘆息,「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那麼,她便是在這裡靜思了一夜麼?」在火折一明一滅的光中,華瓔的眼色陡然也黯淡起來,「她……她最後是怎麼決定的?」

華清輕輕嘆了一聲,搖搖頭:「她的資質也很好,可以說白雲宮近一百年來只有她能在三十歲以前,就將白雲千幻劍法真正練成……但是和你不一樣,她那時候依然不顧一切地愛著那個男子,其實根本不用想什麼,她絕對不會和情郎分開的。」

火折映照著石壁,上面的痕跡過了十多年,依然看得出一斧一鑿之間的凌厲。

「她的師父硬生生將她關入悟真洞裡,說如果她想不通等天明瞭就要逼她喝洗塵緣——她費盡了力氣,也無法開啟洞門出去。」華清的眼神幽幽遠遠,這個年輕的女冠,居然知道這樣隱秘的過去,「眼看長夜就要過去,師父就要拿著藥過來,她瘋了一樣在石壁上到處刻下情郎的名字——生怕自己真的會忘掉,她想記住他啊!」

「但是……最後還是被鑿掉了麼?」陡然間華瓔明白過來,手指觸控著石壁上那些平整的印痕,她眼睛便是一熱,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慨,讓她幾乎掉下淚來。

還是沒了……什麼都沒了……那樣用盡了畢生愛戀寫下來的名字,彷彿寫在沙灘上一般,潮水來去之間,宛如從未發生。

「是啊。師父一進來,看見她這般不顧一切的勢頭,知道怎麼勸也是無用,當即就制住了她,逼著她喝下那藥去!」華清輕輕說著,聲音漸漸由波瀾不驚變得尖銳凌厲,彷彿感染了當時那樣瘋狂慘厲的氣氛。

「那個女弟子不肯喝,拼命地掙扎,甚至拔劍對著師父動起手來……然而,她還不是師父的對手。她師父將她擊倒在地,將藥給她灌下去,然後在等著藥力發作的間隙裡,開始冷漠地一處處削去壁上刻著的名字——是的,她必須忘記!

「最後知道無望,在陷入藥力發揮的恍惚中時,那個女弟子忽然抓著劍鋒回過手來,用劍劃破了自己肩上的肌膚,將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上……她要記住他,她寧死都不要忘記!」華清的手用力地抓著那些刻痕,幾乎將纖細的手指折斷在石壁上,她的聲音漸漸高了上去,猶如烏鵲夜啼。

「後來呢?」彷彿聽著的是自己的未來,華瓔手心沁出了冷汗,有些怯生生地問了一句——生怕聽見的是不好的結局。

「很慘。」華清的回答卻是簡短的,彷彿需要平定一下心中的振盪,然而那樣一句簡短的概括,卻讓華瓔的心驀地沉到了萬丈深淵。

心中一片冰冷。那般慘厲的故事……十多年前發生在這個寂靜冷僻的石窟裡。恍惚間,夜風中她似乎聽到了當年那個女弟子絕望的哭聲和喊聲,幽幽遠遠。那是一個被硬生生扼殺的靈魂,依舊在不甘心的吶喊。

——如果她不從,靜冥師父會不會如此對自己?

沉靜了一會兒,華清繼續說了下去,終於不再情緒動盪,然而聲音卻帶了些蕭瑟悲涼:「那個女弟子沒有能按照原定計劃下山去找那個戀人。幾天不見她的訊息,那個男子便自己找上了白雲宮——然而,沒想開門出來的便是她……」

「她……她真的不記得他了麼?」想象著再見陌路的場面,沒來由地一陣寒戰,華瓔輕輕問。

「不記得了——洗塵緣那樣的藥力……」華清搖搖頭,火摺子已經快要燃盡了,她晃晃手腕,讓最後那一點燒完,嘆了口氣,「她的情郎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覺得不可思議——只是幾天不見,她便變得如此冷若冰霜。他無論怎麼說,她都只是當他是個瘋子。糾纏不清之間,驚動了白雲宮裡面的人,師父出來看見了,就沉下了臉——要她將這個人趕走。」

「那個女弟子就這樣和昔日的情郎動起手來。」

說到這裡,火摺子已經滅了,石洞中剎那間一片黑暗。而大師姐的聲音,依舊在黑暗中緩緩響起,冰冷如水:「她啊……招招無情,不帶一絲留戀。不知道是因為她劍法真的大成了,還是最後關頭那個男子下不了殺手——反正到最後,她一劍刺穿了昔日情郎的胸口。」

「啊?!」終於忍不住,華瓔脫口驚呼了一聲,因為極度震驚和恐懼,聲音微微發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有如此懼怕的感覺……即使是在這個偏僻陰冷的石洞中,聽到這樣的事情,未必能讓她感到從心底漫出的寒意。

——那是因為她從中看見的,是她自己的命運。

「也幸虧那個人武藝高絕,在受了那麼重的傷卻還沒有斃命,只是抱恨而去,從此心灰意冷,在有為之年而絕跡於江湖。」大師姐的聲音低了下去,過了半晌,方道,「就是到了如今,每一年傷勢便要復發一次,這折磨,只怕是要至死方休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感慨和惋惜,與她的年紀大不相合——華瓔想,大師姐恐怕也經歷過不少事情吧?這裡每個人,都是安安靜靜地各自修心養性,表面上看起來都是一樣的清靜安閒,然而心裡多深才能見底,卻是無可猜測的。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冰涼的石壁,十五年前的斧鑿痕跡彷彿刀劍般凌厲地割痛她的手,華瓔一顫,忽然在黑暗裡低下頭去,極輕極輕地問了一句:「這上面本來刻著的名字,是不是……是不是‘風澗月’三個字?」

聲音飄散在黑夜的洞窟中,彷彿激起了微微空蕩的回聲。然而,黑暗中華清師姐默默佇立,卻沒有應。

都是聰明的女子,很多事情,說到一半便能知道。

「師父……師父她真的什麼都記不得了麼?好可憐……她……她什麼都忘了麼?」華瓔的感慨卻越發深,想起往日師父的行跡,忽然覺得平日她那樣嚴厲冷酷的態度,反而更讓人覺得感觸萬千。

華清的聲音這時才響起來,輕輕嘆息著:「是啊,她不記得了——師祖後來一直很嚴厲地管束她,漸漸師父也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十五年來她一直恪守著無塵師祖的訓導,將鼎劍閣當作了死對頭……你看,她不是死死守著青鸞花,不肯給鼎劍閣麼?」

華瓔生生打了個冷戰,想起這次衝突的主要原因,脫口輕呼:「天啊……十五年後,師父……師父還要看著他死麼?」

黑暗中只聽簌簌的聲響,然後微微的紅光一閃,原來是華清從袖中拿出了另一個火折,點了起來。持著火折,她再次照了照洞壁,微微嘆息:「師祖……說真的,雖然無塵師祖號稱中興白雲宮的一代宗師,我卻自小起就有些恨她。

「那時候我七歲,風閣主和師父都不過是雙十年華,多麼相配的一對璧人啊——他們倆的第一封書信,還是我偷偷轉交的呢。」華清的眼光忽然又變得遼遠,輕輕出了一口氣,「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那時候我因為年紀小,所以師祖並不把我放在心上,看管得也鬆了一些——如今,可算是隔了蓬山幾萬重了。」

華瓔恍然:原來,在望湖樓上,大師姐臨走時扔下來的那句詩是這樣的緣故,看來,風澗月的確也是喜讀義山詩的吧?……然而,看著他那樣茫然的神色,大約十五年這麼長的歲月後,他也忘了當年那個小小的女道童了。

「所以,二師妹,我帶你來這裡,給你講這個故事,是希望你不要再蹈這樣的覆轍。」火摺子的映照下,華清素淨的瓜子臉上有凝重的表情,看著她,眼裡閃爍著嘆息,「太像了啊……在望湖樓我看見你和衛二公子那樣的神情,心裡就緊了一下。」

華瓔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火光幽幽映著她側臉,她的手指在石壁上來回移動著,許久許久,才問了一聲:「師姐……那麼,為什麼,你不和師父說你知道的事情?」

華清冷冷笑了一聲,聲音有些銳利起來:「師父如今的性子,可以說和師祖一模一樣了。你以為她會聽得進去?一開口,早就被當作汙言穢語打出去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有些無奈地輕嘆了一聲:「而且,就我一個人是口說無憑的,沒有什麼能證明那些事情發生過。師祖當年把一切痕跡都抹去了……連師父拼了命在肩上刻下的字,都被師祖用烙鐵燙平了!很慘……很慘……」

華瓔又是冷冷一驚,下意識地抬起手捂住肩膀,彷彿那熾熱的烙鐵燙上的是自己的肌膚——那樣不擇手段的壓制啊……夜風吹來,她彷彿聽到低低的哭聲。

那是那個年輕女冠被禁閉在這個石洞裡面時的哭聲,一邊哭喊,一邊在記憶消失前拼命刻下戀人的名字。在石壁上,在血肉之軀上。她要記住!她要記住!她要記住他的名字,記住她曾經……那樣愛過他。

然而,一切終究被無情地抹去,彷彿沙粒迴歸於大海,平整的海灘上一望無際,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她的身子在寬大的道服下不自禁地微微顫抖起來,用力咬住嘴唇。

「其實,我記得這個石臺底下,本來有個地方刻著的字沒有被師祖看見,還殘留著……」華清有些疑慮地低下頭去,用火摺子照照那個青石臺子,細細看了一眼,「我兩年前來看的時候還有‘風澗’兩個字在,奇怪……後來再過來看,居然不知被誰抹掉了。」

華瓔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見石臺底下的鑿痕——和石壁上比起來,已經是比較新的了。不知道門中還有誰,居然仍然在力圖掩蓋這樣的過去。

想到這一場悲劇牽連的人,和延綿已久的歲月,華瓔心裡一點點地冷得透涼。

華清在黑夜中默默站了一會兒,看著手中的火折燒了大半,終於清冷冷地問:「二師妹……如今,你心裡的打算是怎樣?」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不知為何華瓔卻驚得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咬咬牙,終於掙出了兩個字:「我走。」

——是的,她要走。她要離開。無論此後去向何處,斷斷不會再留在這個地方,將這個已經淡漠的悲劇再重新的臨摹一遍。

七年前,為了脫離牢籠,她選擇了束髮出家;然而沒有想到,七年後,為了掙脫另一個更可怖的牢籠,她還要費如此大的心力。

這天地之間,莫非到處都是躲不開的羅網?

華清幽幽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火折又快燃盡了,她點點頭:「的確還是走的好……趁著師父還沒有煉出那洗塵緣來,過幾天輪到華嫦值夜,我去提點她一下。」

她輕輕笑了笑,眼色冷冷:「師妹們或許還會說:大師姐畢竟有本事,藉著這件事,就輕輕鬆鬆逼走了師父最寵愛的弟子,坐穩了掌門師姐的位置……」

「師姐。」她顫聲打斷華清的話,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人和人之間啊,究竟要費上多長的歲月、多深的用心,才能夠真正瞭解彼此?

華清也就住了口,看著她笑了笑,抖抖手中又快要燃盡的火折:「二師妹,我們回去吧——夜很深了,明日還要早起唸經。」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