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驚訝的低呼從他嘴角溢位,沈洵急急四顧,不可置信,「這是——」
「這是我們為你準備的佩劍,你看看可有合用的。」嚴累老閣主的眼神定如磐石,拈鬚微微而笑,「如若都不能合意,我再想辦法。」
「錚」的一聲龍吟,壁上一把長劍已經躍入沈洵手中,劍光凜冽,照得他鬚髮皆寒,他眉間有掩飾不住的震驚:「七星龍淵?這不是青城派的鎮山至寶?」
迅速回首,目光掠過壁上如林的長劍:真剛、掩日、斷水……居然每一柄都是極品的名劍!如此多的世間神兵集於一室,難怪即使沈洵,也被那樣的劍氣在門外阻住腳步。
「哪來這麼多好劍?」一把接著一把地抽出長劍細看,沈洵依然不可思議地問。
嚴老閣主只是拈鬚而笑,眼裡有自得的光:「呵呵,我這二十年的武林閣主之位可不是白當的。沈賢侄,現在天下武林都知道你要和魔宮少主決鬥。這一戰事關武林大局,各派都願將珍藏的神兵獻出供你挑選,以期勝過魔宮少主手中那兩把劍。」
沈洵聽到這裡怔了一下,忍不住苦笑:「我是以個人名義給方之玠下的戰書,並無關鼎劍閣和大光明宮之間的恩怨。這般興師動眾,沈某真是當不起。」
「如今你們那一戰已傳遍江湖,無人不知——就算是你只是為了個人恩怨而戰,但是方之玠一死,群魔無首,必然將鎩羽而歸!」白髮蕭蕭的嚴老閣主看著面前的人,眼裡有關切的光,抓住劍客的手臂,「沈賢侄,莫怪老兒我多事插手,你也知道英雄劍的厲害——如今唯一可以與其相抗的紅顏劍也落入魔宮手中,不想點辦法不行啊!你也不想敗給方之玠吧?」
「嚴老伯,你的好意沈洵心領了。」沈洵點頭嘆息,把最後一把長劍錚然歸入劍鞘,搖搖頭,「可惜,這裡沒有一把劍足以和英雄劍相抗。」
「什麼?」嚴老閣主頹然放開了手,看著四壁上的神兵,沉默片刻,只道,「反正是下月十五——還有十幾天時間,我再令人去找。」
「不必了。」陡然間,一個聲音響起在門外,「用這一把就好。」
沈洵和嚴累驀然回首,看到的是一直站在門外的素衣女子。謝鴻影看著室內滿壁的長劍,緩緩從背上解下布囊,橫捧至面前,褪去了外面的包裹之物。
森森冷冷的劍氣,隔著劍鞘透了出來,迫人眉睫。
「紅顏劍!」看到她手裡那一把熟悉的長劍,沈洵脫口驚呼,眼裡震驚之色一掠而過。
「是。」謝鴻影靜靜道,「是他讓我把此劍帶回,供你在對決中使用!」
江南的深秋是多雨的,暮色漸漸降臨,樓外又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高樓上,兩人對飲,卻各自默然無語。案上,一把長劍橫放,在暮色中光芒四射。
「聽說今日方之玠已經到了臨安。」雨聲敲著窗扉,雨聲中,素衣女子抬起頭來,看著天空說了一句,「這幾日大光明宮沒在武林中行動,峨眉妙絕師太也被放回。看來方之玠是守信應戰而來——呵,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去見見那孩子。」
「我在戰書最後加的那兩句,不由他不來。」沈洵把酒沉吟,忽然間苦笑了一聲,「那麼驕傲的孩子,不可能不顧方家的名譽。我那時為了邀戰,故意刺到他痛處了。」
謝鴻影聽得他語氣,微微一怔,抬眼看:「你後悔了?」
他看著簷下如簾般滴落的雨,也不隱瞞:「說後悔,是在看到你竟然帶著紅顏劍歸來的剎那,我就有些後悔——小謝,你說得對,或許他和他哥哥真的不一樣。」
「之珉其實本性不算大惡……」第一次在人前那樣心平氣靜地提起十年前的戀人,謝鴻影眉間依稀有痛悔,輕輕嘆了口氣,端起酒杯,「他太驕傲太好勝,只是一念之差——」
將酒喝下去,彷彿那杯酒如同烈火般灼烤著心肺,謝鴻影眼眶驀然間紅了一下:「我這些日子經常想:如果當年我不是那樣激烈地對待他,肯稍微花一點點心思來包容他開解他,或許他和整個方家都不至於到那種地步!——沈洵,那之前,我作為他戀人沒有了解他的心魔;那之後,我也沒有給之珉一絲一毫的機會改過……是我的錯。」
「小謝。」停杯相望,明知對方說的是事實,沈洵並未反駁,只是嘆息,「那時候都我們還小,還太年輕——我們都沒有那樣的耐心。」
「所以這一次我花了心思在小玠身上,希望他不至於重蹈之珉的覆轍。」謝鴻影低頭看著酒杯,笑了一下,搖頭,「他應比之珉明事理——我不能不給他機會。」
「是我操之過急,鑄下此錯。」沈洵嘆息。
「你沒有錯,你只是想早日結束這場劫殺。」陡然間回過神,聽出他語氣中的自苛和悔意,她連忙回頭看著他,目光有擔憂之色,「沈洵,馬上便是比劍之時——你如果此刻動搖,明日便是你死期了!」
「我若敗亡,還有你在。」沈洵看著謝鴻影,卻是微微笑了起來,「你持紅顏劍,當可與他一較高下——何況,方之玠也不至於為難……」
「住口!」話未說完,謝鴻影驀然拍案而起,桌上的紅顏劍在一拍之下躍入主人手中,瞬間劃出一道流虹,直刺沈洵眉心!素衣女子一貫淡定的眉間居然有怒意,手中長劍如風般刺向多年知交,怒斥:「這般說來,倒是我如今就殺了你乾脆!你怎可死在方之玠手上?——不求生先求死,你還是不是我認識的沈洵?」
紅顏劍刺到之時,沈洵已經驚覺仰身,手中酒杯一轉抵住刺到的劍尖,杯子瞬間粉碎。然而在這一剎的停頓之時他身形已飄出,在隨後而來的一輪疾風閃電般的劍影中連連後退。等謝鴻影最後一句怒斥結束時,他正好退到了窗旁。
紅顏劍就在他面前停下,凝如山嶽。然而持劍的女子眼裡,卻依稀有淚光閃動。
「小謝,何必如此。我只是戲言而已。」看到平素淡定的知交如此,沈洵眉間也是一沉,微微嘆息,「事情必須在我和方之玠之間了結——我若逃避,將這個問題推卸於你,讓你直面方之玠,豈不是陷你於兩難?我當盡力。」
「你需平安歸來。」雖聽他如此說,謝鴻影卻不依不饒,「答應我。」
沈洵怔了怔,苦笑起來,推開她的劍尖:「我無必勝把握,如何能答允你?」
「胡說。」謝鴻影手腕一振,重新將偏移開的長劍對準他眉心,「我和你、方之玠都交手過,心裡有數:若你用紅顏劍,絕對不會輸給他!何況你是大光明宮出身,對於他的劍術心法,應該洞若觀火——我估計得絕不會錯。」
「說得對,小謝。」沈洵驀地微笑起來了,看著眼前的素衣女子,然而笑容裡卻有苦澀的意味,「但是你忘了,方之玠他如今練的是天魔大法——看見他眸中的碧色了麼?那是修習那種魔功的徵兆……」
怔了一下,謝鴻影茫然問:「那又如何?」
「那種功夫,可以在瞬間讓人激起潛能,發揮出超出平日一倍的功力。」沈洵淡淡解釋。
「真的……真的有這種魔功存在?」劍尖顫了一下。謝鴻影有些不相信地問,臉色隨即變得蒼白,「是不是江湖相傳中‘天魔裂體’?」
「對。這門功夫對練武之人的危害很大——」沈洵點頭,補充,「不但平日修習的時候容易走火入魔,而且要依靠雪山靈蛇毒性來飲鴆止渴地緩解反噬之力。所謂的‘裂體’,就是一旦運用此法擊潰對手,自身也會重傷。對手越強,反擊之力越大……」
「錚」然一聲,彷彿手腕忽然無力,紅顏劍從他面前頹然垂下。謝鴻影踉蹌著後退,坐入椅中,蒼白著臉,看著他,忽然無力地笑了一笑:「那就是說,即使他勝了你,多半也是活不下去?必然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是。」一直逼著的劍終於撤去,沈洵拂了拂衣襟,站直了身子,淡淡回答,「所以我無法答應你,一定能安然歸來。」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第一次,看到小謝淡定的臉上有那樣絕望茫然的神色,抬頭看著他,眼裡竟然有淚水,「你和他打平手吧!……不不不,高手過招,一念之仁便是生死殊途,要你想著打平,多半便是要敗了……沈洵,我們走吧,別管什麼比劍了,我們回西泠去!……也不成。這一來,武林還是免不了一場血戰……」
她茫然自語,一時間心亂如麻。
「小謝,別這樣,」沈洵彎下腰來,輕拍她的肩膀,幾度想打斷她的自語,「順其自然吧——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來?」燈下,他對著她一笑,忽然從懷裡拿出一盒東西來,開啟,竟然是五色精緻糕點,形如五瓣梅花。
「你看,這是春陽齋的梅花糕——你最愛吃的,以前還為這個和我打過一架呢。」沈洵笑著替她將面前的杯子倒滿,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殷勤相勸,「來來,嚐嚐這春陽齋的手藝比十年前可有進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已經隱隱有驚雷下擊。
謝鴻影坐在窗邊,雨潑了進來,濡溼她的鬢髮,但她卻似毫無知覺,彷彿在想著什麼心事,眉目沉鬱複雜,也只是端起酒杯不作聲地飲了,又默不作聲地放下,卻不去取那梅花糕。只是抬起手,從燭臺上掰了一條燭淚下來,在手心揉捏。
「小謝。」看到她如此,沈洵也有些不安起來,低低喚了她一聲。
「沈洵,」然而不等他說,謝鴻影霍然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有話對你說。」
那樣的眼光不知為何讓他心中一跳,不敢再開口,只是屏息聽著她說下去。
她將酒杯擱下,望著窗外的雨幕,忽然道:「沈洵,我們相知十年,或許總以為來日方長,相聚容易,所以從未說過這樣的話——如今也算知道命危於晨露,朝不保夕。所以,雖然如今是最不適合的時機,但為了以後不至於來不及,還是先說了吧。」
謝鴻影眼睛裡,有光芒盈盈,她手心揉著那一條熾熱柔軟的燭淚,彷彿揉著的是自己的心:「沈洵,你對我很重要——這段日子我想過了,若是說我有過所謂‘幸福’的時候,那麼就是每年和你的小聚了,所以我想對你說……」
外面雷雨隆隆,然而她這幾句話,彷彿比雷霆更加驚心動魄。
沈洵的手不自禁地顫抖起來。那一瞬間,他忽然慚愧於自己的畏縮不前。同樣的話,在渡江風雨同舟之時已經盤繞於他心頭,然而終究沒有勇氣開口,因為生怕萬一所思非分,便是連這樣的知交也永遠失去了——遲疑許久,終未開口,卻不料反而由她一個女子先說了出來!
「小謝。」他脫口,叫她的名字,「其實我也……」
但是彷彿怕一停頓下來,就失去了勇氣,謝鴻影只是看著手中的紅淚,急促地說出了最後的話:「所以,我希望我們的‘以後’,‘幸福’的時候能夠多一些——可以麼?人的一生,是沒有幾個十年的。」
「小謝……」他再一次喚她,語音卻已是接近嘆息。
「答允我吧。」她終於抬起頭來,燭光映著她的臉,那半邊臉上傷痕可怖,不知道是外面的雨水還是淚水,在她眼中閃爍,「沈洵。答允我一個較久遠的‘幸福’,信我必不相負。」
「小謝。」他站起身來,將自己的手放到她手上,用力握緊,低喚。
窗外雨聲潺潺,燈下凝眸相望,然而兩人都已非鮮衣怒馬的少年時。
「答允我,一定要平安歸來。」她望著他,低聲叮嚀。
「我答允你,小謝。」沈洵終於說出一句話來,微微一笑,抬手為她掠去散落的鬢髮,「放心。我已有計較——明年此時,我們當已泛舟五湖。」
雨絲密密灑落,外面似有一陣風過,簷下鐵馬叮噹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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