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倚第一樓

「小謝姐姐……我要把你怎麼辦呢?」逼人的劍氣從頰邊退去,少年深碧色的眸子是苦痛而茫然的,甚至有一絲哀求的意味,「我不能殺你,更不想把你關起來或者對你下蠱……小謝姐姐,我要把你怎麼辦才好?」

聽得這樣孩子氣的話,謝鴻影反而有些怔住了,道:「那麼就讓我回去。」

「不行!」魔宮少主的眼裡陡然碧色一盛,殺氣佈滿,幾乎是咬著牙,「我才不讓你走!不讓你回到沈洵那邊去!——我要殺了他!」

「那你先殺了我吧。」謝鴻影淡淡看著他,那不是看著敵手的眼神,而是一個成年人看著少年人的眼神,「你下不了手,就讓他們殺了我得了。」

「不行!」少年更加緊張,手中英雄劍向前一劃,厲聲道,「誰敢殺你?誰敢!——要殺你,先踩著我屍體過來!」

「小玠。」有些無奈地看著面前有幾分神經質的少年,謝鴻影微微嘆了一口氣,忽然想了起來,提議,「這樣吧……如果你答應不殺沈洵,我就留下來。」

「不行!」第三個「不行」斬釘截鐵般地從他嘴裡吐出,眼睛裡的殺氣瀰漫了出來,「我要殺他不僅是為了大哥報仇,我的師父——天尊宮主也要我非殺他不可!」

「天尊宮主?」那個二十年前震動武林的名字從少年嘴裡出現,依然讓謝鴻影吃驚不小,沒有想到沈洵居然會是魔宮殺之而後快的人,她驚問,「為什麼要殺沈洵?」

「呵,呵……」魔宮少主忽然奇異地笑了起來,「小謝姐姐,看來,他終歸有些事連你也瞞住了啊。」

謝鴻影一怔,然而不等她再問什麼,少年眼裡出現了亮光,彷彿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手指一指懸崖下的屍體——那是前日被屠戮的黃山劍派弟子屍體,被扔到了絕壁下,堆積起來。那些弟子身上流出來的血,將巖壁都染得殷紅一片。

對著那樣血腥的一幕,魔宮少主眼裡卻有雀躍的光,提議:「小謝姐姐,這樣好不好?如果你答應留下來,那麼你留下來一天,我就少殺你們一個人——好不好?」

本來自己已經是對方的劍下敗將,任由屠戮,不想面前的魔宮少主卻是這樣低三下四的哀求,還提出如此的條件來。

夕陽的光線漸漸從大地上消失,沉吟許久,在最後的餘暉消失前,她點了點頭。

日子過得平靜無波,彷彿不是軟禁,而是迴歸了家常生活。魔宮少主至此很少再出現在江湖上,而是日復一日地留在了黃山,和她朝夕相對。

那一日,她聽到那個少年坐在樹上吹著一片葉子,彷彿心裡隱隱有事。她停下了聽了片刻,或許是殺氣控制不住,一聲尖利的嘯聲,唇邊的葉子居然被吹得裂了開來。魔宮少主不耐地將手中樹葉扔出,轉頭看到了樹下看著他的素衣女子,眼睛裡有掩不住的歡喜笑意,連忙跳下樹來:「小謝姐姐,你來了?你看,我給你的禮物。」

魔宮少主手中的是一把小劍,色作青碧,寒氣逼人。

「這就是華山的鎮山之寶滅魂劍,冰鱗護法呈上來給我的——」少年看著謝鴻影,急切地想從女子淡然的眼裡看出一絲喜悅,「你喜歡不?」

「喜歡。真不錯啊……就像回到做女孩子的時候了。多少年沒有人送我禮物了,你真有意思。」謝鴻影淡淡應著,微笑,「不過看見你放了那四十多個崆峒弟子,我更喜歡。」

隨手拿起那把劍看了看,內力傳到之處,長劍輕吟了一聲,她點點頭,把劍放下:「雖然不如紅顏劍,但也是一把好劍。」

魔宮少主的臉色一凝,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眼睛裡的神采也黯了下去,許久才道:「不行……小謝姐姐,別的都可以給你,但是紅顏劍不可以。」頓了頓,少年眼睛裡有難以掩飾的焦慮,「那天在黃山,用那樣普通的劍,姐姐都能和我鬥到幾百招外——如果手裡有紅顏劍,小謝姐姐,如果你要走,我怕我也攔不住你了。」

謝鴻影驀然回首,神色卻是冷定的,看著面前的少年:「小玠,你把我看成什麼了?我答應過你只要你每日少殺一條人命,我就留下來——我是言而無信的人麼!」

彷彿是一個被訓斥的孩子,那樣叱吒凌厲、取人性命如反掌的魔宮少主一時間居然嚅嚅不敢反駁,只是低下了頭,然而眼眸裡卻有歡喜的光。

「小謝姐姐……」片刻,少年彷彿鼓足了勇氣,抬起頭,「你嫁給我好不好?」

被那樣突然而來的話嚇了一跳,謝鴻影怔了怔,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臉上的傷剛剛結痂,這一笑讓她痛入心肺,她連忙繃住了臉,看著那個孩子:「小玠,別開玩笑了。」

這樣輕視的語氣讓魔宮少主陡然憤怒起來,少年的臉變成了青白色,暗自咬緊了牙。謝鴻影轉身欲走之時,陡然手腕一緊,便是被拉得一個踉蹌。

謝鴻影本已有怒意,然而一回頭看到少年目光亮得可怕的眼神,心中也暗自一驚。少年的左手冷得驚人,然而力道也大得驚人,謝鴻影只覺手腕都要被握碎。

「我——不——是——開——玩——笑!」魔宮少主的眼睛驀然又變成了深碧色,一字一字說出來,右手一把拉出了頸中的掛件,「你看!這是什麼?十年了……已經十年了!」

謝鴻影驚而回顧,目光凝聚之處,只見一粒靈珠在青色的衣袂間發出柔和的光亮。

「啊……你……你還帶著它?」謝鴻影怔了怔,脫口而出,然而目光卻是再也忍不住地柔和了下來,看著面前的二十歲少年——他果然是認真的。

「小謝姐姐,你是不是怪我毀了你半邊臉?」看到她沉吟不決,魔宮少主更加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手指如冰,聲音因為緊張已經微微顫抖,「可……可這是我答應大哥要做的!我也沒有想到那會是毒藥!我真的不知道!……如果姐姐不肯原諒我,那麼我把我的臉也削掉半邊,好不好?」

不等謝鴻影回答,他一手仍然拉著她,另一隻手卻急速抓起了那把滅魂劍。

「住手!」謝鴻影眼見不對,出手如電,瞬間扣住了魔宮少主的手腕,他的右手火一樣的燙。儘管這樣,滅魂劍已經在他頰邊拖出一條血痕來。

她一直淡定的眼裡也有掩不住的震驚,「天!……小玠,你瘋了?拿性命開玩笑?」

「我沒瘋!我不是開玩笑!」再也忍不住,少年爆發似的大喊,用力掙脫她的手,「別總是把我當孩子!我二十歲了,我不是孩子了!我喜歡你,十年了,已經十年了!」

「那麼,這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的。」沒有被那樣激烈的語氣所撼動,謝鴻影放開了少年的手,但是同時將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掙脫,淡淡然回答,「十歲的時候你還小,你眼裡的那個人,不是真正的我——那是錯覺。」

「我自己的感覺,不用你來替我判斷!」魔宮少主眼睛又變成了深碧色,用力抓著她的手,不讓她掙脫,彷彿什麼都不顧了,「姐姐,你嫁給我吧!喜歡我吧!我會對你好的!」

「怎麼可能……」謝鴻影搖搖頭,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彷彿不知對這個執拗的少年說什麼好,「我比你大了八歲啊!我記憶中的小玠,還一直都是個十歲的孩子呢……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那樣的回答讓魔宮少主的臉色迅速蒼白下去,彷彿被無形的利劍切割著,楓葉紛紛落下,然而一飛近他身側三尺,陡然被攪得粉碎!

「是不是……是不是沈洵?是不是因為沈洵!」魔宮少主的眼睛裡有可怕的亮光,冷笑著,「十年前他從大哥這裡搶走了你,十年後還要把你從我這裡搶走!……我要殺了他!那傢伙根本不該活在這個世上!」

眼睛裡的碧色已經越來越深,然而少年的臉色卻是越來越蒼白。大笑著,說著這樣凌厲的話,他的手卻是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魔宮少主有些驚懼地用左手壓住右手,然而越抖越厲害,「叮」的一聲,右手居然握不住滅魂劍,掉落在地。

「小玠?」看到少年眼裡奇異的碧色似乎失去了控制,謝鴻影心知不妙——方才少年的左右兩隻手,一隻寒冷如冰而另一隻卻是滾燙如火!這難道是……

心下陡然有中不祥的感覺。但是不等她近前,方之玠卻陡然踉蹌著退了一步,彷彿有什麼在撕裂他的身體,神色可怖。

「小玠。小玠!」她看見那個少年臉上的痛苦神色,不自禁地奔過去。然而在她抱住他之前他已經倒了下去——他的身體半邊冰冷,而另外半邊滾燙。

「小謝……小謝姐姐……」因為苦痛,他在最後神志恍惚的瞬間不自禁地抓住他所能抓住的東西,用盡了一切力量。他喃喃叫著她的名字,身體因為劇痛而顫抖:「我要死了。」

「你不會死,不會死的。」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抓出道道血痕,謝鴻影反而抓住了少年的手,反覆安慰,然而,感覺到懷中少年的身體冰火交煎,她的眼裡也漸漸有了擔憂之意——

「我看見他坐在冰河裡運氣練劍,顯然有入魔的跡象了:半邊身子上冰雪堆積,而另半邊身上的河水卻在微微起泡沸騰——冰火兩相煎。看來多半是修習內功之時,誤入了歧途。」

沈洵描述的方之珉死前情狀再度迴響在耳側,謝鴻影手一顫,迅速將方之玠的頭從懷中托起,手指分別按在他左右太陽穴上——太陽穴下的血脈突突跳著,似乎要衝破皮膚爆裂開來。那樣冰冷和熾熱的對比,讓她暗自心驚。想來,是日前連番劇鬥,引發了少年體內潛伏已久的病症。

「小謝姐姐,小謝姐姐……」似乎絲毫沒有擔心自己如今的情況會被身邊的敵方女子乘虛而入,魔宮少主的聲音因為苦痛而斷續,然而手卻是深切地抓著她的手腕,不肯稍微放鬆一絲一毫,喃喃,「我要死了。」

「別亂說話,」謝鴻影費力騰出一隻手,按在他後心,眉心有紅影一現,暗自運起天人訣,「你會沒事的,小玠。先別說話。」

楓樹下,亂紅凋落如雨,聞聲趕來的火翼冰鱗兩大護法,只震驚地看到樹下相偎而坐的兩人。少主臉色青白不定,靜靜靠在帶著面紗的女子懷裡,如同一個睡去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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