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真的是承影!」她歡喜地叫了起來,一把將承影捏在手裡,反覆摩挲,「我只在三歲時才摸過它一次,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從水底把它給拔出來了!你,咳咳,你真厲害!」
「是和林渡一起拔出來的,」陸峻連忙謙讓,「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哦,那你們都很厲害。」辛夷轉過頭來,似在空氣中尋找著另一個人的存在。林渡不由自主地對著她微笑,卻忘了這個少女無法看見。她只是好奇地問:「你們準備拿著這把劍去向我娘提什麼要求呢?是不是也想學《雲笈十二訣》?」
《雲笈十二訣》!這個名字讓他們兩個人的心都跳了一下。是啊……誰敢說自己不是為了這個而來的呢?
「你們中原武林的人真是無趣,不惜性命,就為了這個?」聽到他們預設,辛夷嘟起了嘴,「有啥好學的?是學了去殺人嗎?哎,如果不是我娘每天都逼我,我還不願意學呢……很辛苦的。」
「很難學嗎?」林渡問,眼裡露出熱切——這次來無量山原本就是他的提議,目標自然也是無量宮的無上絕學。而陸峻,不過是被他死活拖著一起來的陪伴而已。
「嗯。」她點了點頭,「沒有三年五年,連入門都說不上。」
「那正好,三年五年不算長,」林渡卻再度展露了他的微笑,駕輕就熟地討好著這個女孩,「反正我們也閒著沒事,正好可以在無量宮裡多待一些時間,說不定到時候還要勞駕姑娘指點我們一二呢。」
「啊……真的嗎?你們不會拿了秘笈就走?」辛夷卻很輕易地開心起來,眼裡放出了光,「我在這裡可真是寂寞死了,你們在就太好了!不過……」說到這裡,她忽然間猛烈地咳嗽了幾聲,眼裡又露出了愁容,「唉,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看著你們學完……」
「為什麼?」他們兩個人同時脫口。
「因為,」她烏黑的眼睛凝視著空氣,輕聲,「我或許很快就要死了。」
「什麼?」他們又是同時失聲,「真的嗎?」
「是真的,沒騙你們。」辛夷轉過頭展顏一笑,神色坦然,並無憂懼,「我有胎裡帶來的病。我娘說我要是不好好地把《雲笈十二訣》練到最高層,就活不過十八歲……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連她也才練到十一層啊。」
他們兩個人沉默下去,不知道怎樣回答。
「我們不會讓你死的。」忽然間,寡言的陸峻說了一句,拳頭緊握。
「嗯?」辛夷有些愕然,側過了頭。
「是的。」林渡也跟著說了一句,嘴邊並無一貫的笑容,「有我們在,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是嘛?」她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一樣搖落,「謝謝啦……你們兩個都是好人。不過我的病連娘都治不好,你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哎,走吧!」
在天黑之前,他們終於在她的指引下來到了那一道被稱為「無量玉璧」的萬仞絕壁之前,抬起頭,在雲霧裡看到了傳說中的無量天宮。
他們帶著她飛身而上,敲開了緊閉的宮門,拜見無量宮主。然而,看到唯一愛女那奄奄一息的模樣,墨玉宮主憤怒地拍案而起:「我在懷著辛夷時不幸中了拜月教的毒,所以辛夷出生後自幼體弱,不能隨便走動,連少穿一件衣服都不行!而你們……你們,居然讓她下了叢碧淵!她可能會因此馬上就死了,你們知道嗎?!」
兩個人震驚地相互看了一眼,才明白這個少女在那險極的一瞬間,竟然是冒了生命危險跳下來救自己,不由得雙雙震動。然而來不及多想,撲面而來的殺意讓他們同時拔劍,互分左右撲出,眼前白雲漫卷,墨玉宮主雙袖只是微微一拂一扯,便已經將他們手裡的劍卷脫,扔在了地上!
無量宮的絕學,果然接近於傳說。
他們知道相差太遠,只能束手待斃。然而那一刻,簾子後傳來了微弱的聲音,剛甦醒的辛夷不顧一切地掙扎著,把藥碗砸碎在地上:「娘……娘!你殺了他們的話,我,我就再也不喝藥了!」
墨玉宮主遲疑了一下,收斂了狂怒:「好吧,無量宮從來言出如山,你們既然有本事取到了承影劍,便可以要求我免你們一死。」
林渡剛要開口,陸峻卻搶著搖了搖頭:「不,我不想拿承影劍來免死——宮主,我願意為辛夷去取藥,治好她的病。」
「取藥?」墨玉宮主冷笑起來,睥睨著這兩個年輕人,「辛夷身上的毒,只有鼎劍閣中的青鸞花才可以根治。我八年前就親自去求過鼎劍閣主,可是,他拒絕了。你們兩個小毛孩,又憑什麼能取到?」
他將隨身的玉佩摘下:「就憑我是華山的少主。」
「華山的少主?」墨玉宮主看著那個玉佩,眼神一亮,喃喃,「是了,聽說如今的鼎劍閣閣主也是華山派出身?他是你什麼人?」
「鼎劍閣閣主是家父的同門、生死之交,」陸峻誠懇地道,「也是我少時的授業恩師。」
「原來如此,」墨玉宮主沉吟,似有一些意動,「不過……即便是鼎劍閣主首肯,也要兩年後才到青鸞花開花的時間。辛夷如今這情況,也不知道還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我們華山派有《靜一心法》,據說對強健氣脈、穩固真元有奇效,」陸峻看著簾後奄奄一息的少女,慨然道,「我願意將此法傳授給辛夷姑娘,只要她勤加練習,應該可以在兩年內保住身體的根本。」
「《靜一心法》?」墨玉宮主不由得吃驚,「但這是華山不傳之密。中原武林門戶森嚴,你這樣擅自外傳,難道不會觸犯門規嗎?」
「我只是傳給辛夷姑娘保命,」陸峻道,「武學之道,本來就是用來救人的。」
墨玉宮主沉默了片刻,眼裡的嚴冰終於緩緩融化,嘆息:「這些年來,那些來無量山的中原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從叢碧淵拔出古劍,好向我換取《雲笈十二訣》。只知道索取,卻從來沒有人願意付出什麼……你是第一個。」
陸峻低頭:「萬望宮主成全。」
墨玉宮主看著陸峻,緩緩點了點頭:「好,那我允許你傳授辛夷心法保命。如果你在兩年後能帶來青鸞花,治好辛夷的病,我願意讓你進入無量宮的藏書閣無量洞天。不止《雲笈十二訣》,其他所有秘笈都可以任你翻閱!」
這是天下武林人夢寐以求的奇遇,然而,陸峻卻沒有喜形於色。
「多謝宮主美意。可是我要的,並不是這些,」他站起來,雙手奉上長劍,「我把承影劍留在這裡,兩年後一定帶著青鸞花回來,到時候,再斗膽向宮主提出我的要求。」
「如果你不回來呢?」墨玉宮主忽然冷冷發問,眼神嚴厲,「我憑什麼信你的空口許諾?」
「我願意留下來當人質。」那一刻,林渡站了起來,慨然道,「請宮主放陸峻下山,如果兩年後他不回來,宮主儘可以殺了我抵命!」
那一刻,陸峻轉過頭,看著這個兄弟,眼裡滿是感激。
林渡定然也是知道,華山劍派雖然和鼎劍閣主頗有淵源,但青鸞花是天下至寶,十年才得一開,鼎劍閣主不會僅僅因為一個後輩的相求而割愛。這次下山能不能如願以償還是一個未知數。可此刻林渡卻居然站了出來,用人頭為他做擔保!
在那時候,他們還是心意相通的好兄弟,如今呢?
此刻,在黑暗的溶洞裡,遠行歸來的他看著林渡在燈下明滅的臉,忽然覺得,那早已完全不再是記憶中那個人。
第三章生死
黑暗的船頭上,林渡也在看著他,淡淡道:「陸峻,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等取來了青鸞花,治好了辛夷的病,再用承影劍讓宮主將女兒許配給你,對不對?」
「是。」他也不再隱晦,「我想娶辛夷為妻。」
「可是,你有問過我嗎?承影劍是我們合力拔出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林渡冷笑起來,「你覺得我是一個一心只想要《雲笈十二訣》的人,不是嗎?」
陸峻愕然:「你當年力邀我一起來無量山,為的不就是這個?」
「原本的確是這樣。」林渡嘆了口氣,搖頭,「從小,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拔劍獨步天下,其次就是閱盡世間名花。可是,人是會變的。」
他側過頭看著同伴,眼裡又流露出森然的光:「世上只有一個辛夷。」
陸峻再笨拙,到這裡也明白過來,不由得吸了一口氣,失聲,「你……你來無量山之前,不是還在追求姑蘇的水柔卿水姑娘嗎?還有金陵的柳姑娘、長安的燕姑娘……我還以為……」
「哈哈哈哈……以為我是個浪子,是嗎?」林渡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不羈輕狂,「可是這些人怎麼和辛夷比?你看過我在她們任何一個人身邊停留超過三個月嗎?而我為了辛夷,已經在這荒涼的地方待了整整兩年!在這兩年裡,我碰都沒有碰她!」
陸峻愣了一下,半晌才低聲:「是啊……我怎麼沒想到?你那麼愛熱鬧愛風流的一個人,肯留在這裡兩年,大概不是為了替我擔保,而是因為別的?」
「都說我們是兄弟,果然是連眼光都相似,」林渡也忍不住苦笑,「幾乎就在同一瞬間,我們都愛上了同一個人。只是你一貫是個直腸子,當時就表達了出來;而我一向不喜歡那麼直截了當,卻吃虧落在了你後面。該死,這一生,我在女人的事情上還是第一次落在別人後面!」
「天……原來你也喜歡辛夷。」陸峻不可思議地喃喃,「不過,這個我可不能讓給你。這樣吧,等她身上的病徹底好了,讓她自己選!她如果真喜歡你,我……我也沒什麼話可說。」
「自己選?」林渡冷笑起來,「她喜歡的是你,不用選了。我對女人的心思瞭如指掌,從我們三個人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喜歡的就是你。」
陸峻不由得一愣,欣喜若狂:「真的?」
「說你蠢,果然是蠢。」林渡搖頭,眼裡的光卻陰冷,「不過,如今她再也不會喜歡你了。我今天剛剛告訴辛夷,你已經在洛陽和鼎劍閣閣主的女兒成親了。她很傷心,把承影劍扔下了叢碧淵,還說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你胡說!」陸峻猛然站起,憤怒得不可抑制,「我明明寫信告訴你,我已經奪到了青鸞花,正在往回趕。什麼和鼎劍閣閣主女兒成親?簡直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又怎樣?那丫頭心地單純,不虞有詐,我說什麼她就信什麼了。」林渡笑了起來,那個笑容陰柔邪魅,如同妖鬼,「得知你要回來,我在辛夷喝的藥裡下了安息香,便獨自下山來迎接你。陸峻,我答應過她,不讓她再見到你。所以,也絕對不會再讓你活著出現在她面前!」
陸峻震驚而憤怒:「你……居然在她的藥裡做手腳?!」
「放心,只是一點安息香而已,對她身體沒有大礙。這些年你寄回來的天下奇珍、各類藥物,我都熬成藥給辛夷服了,也全憑著這些藥,她才能熬到今天。」林渡淡淡地說,將那一疊從未拆封的信拿了出來,手指一捻,扇子般依次展開,「但是這些年你寫的那些信,卻沒有一封到過她手裡。」
那一疊從未開封的信,就如他從未被傳達給她的心聲一樣,隔了千山萬水傳到,卻被捏在了一隻陰冷的手裡,永遠不見天日。
「知道嗎?這兩年來,我給辛夷唸的都是編出來的故事。你下了山,回了中原,得到了師門重用,傾倒於江南第一美人,想做鼎劍閣主的乘龍快婿……幾番掙扎,最終還是聽從師命,近日完了婚。」
林渡笑了笑,內力透入之處,那些信箋瞬間簌簌化成了碎片。
「而昨天那一封,就是你給她的最後一封信!」
唰的一聲,劍光如匹練,點在了他的眉間。
「林渡!你好惡毒!」陸峻臉色蒼白,嘶聲,「當年你自願留下作保,懷的竟是如此心思!」
「我一眼看出辛夷傾心於你,而她母親也對你極有好感,所以只能打發你早早下山離去,自己留下來後發制人。」他淡淡道,語氣裡有著深藏不露的冷酷鎮定,「要知道,改變女人第一眼的感覺是非常難的。兩年來,我用盡了全力,才堪堪扭轉了這個局面。這些日子我和辛夷朝夕相處,她對我越來越依戀。特別是在母親去世之後,更是把我當成了唯一的親人。」
陸峻失聲:「什麼?墨玉宮主死了?!」
「是啊……武功再高的人,在閉關打坐時遇到干擾也會走火入魔。」林渡道,表情陰柔而冰冷,「那一天我偷偷地進了藏書閣,想要翻看《雲笈十二訣》,不料卻驚動了正在裡面修煉的她,她一怒之下要趕我出宮。沒辦法,也只能這麼做了。」
「你!」陸峻怒極,「居然做出這種事!」
「是,我的確錯了。」林渡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本來,等你送來青鸞花,順利取得了辛夷的芳心後,無量宮自然也是我的了。可惜我太心急,壞了事。」
陸峻不敢相信地看著好友,一股怒氣從心底湧出。只不過兩年不見,來自青城的這個年輕人似乎完全變了,眼裡的澄澈光芒消失了,湧動著的是說不清的暗流。
林渡嘆息:「我殺墨玉宮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看見,屍體也處理得乾乾淨淨。為了不讓辛夷傷心,我告訴她宮主只是去了靈鷲山修煉。而宮裡凡是知道一點不對勁又喜歡背地裡嚼舌頭的,都已經被我殺了滅口。」
陸峻不由得齒冷:「你這哪裡是為了辛夷?分明是為了獨霸無量宮!」
「不,你錯了。」林渡搖了搖頭,「本來,我自知修為不夠,不足以獨自潛入叢碧淵拔出古劍,才盛情邀約你一起前來。在你我聯手取到承影,浮出水底的時候,我故意觸動了機關,想要把你困在潭底,卻不料弄巧成拙,激怒了黃金蛟,如果不是辛夷,我們都會死在那裡。」
陸峻不可思議:「你……在那是時候,就想要殺了我?」
「是啊,我已經厭倦總是和你齊名了……這個江湖,永遠只能有一個天下第一劍。我怎能容得你獲取《雲笈十二訣》,回到中原再和我繼續爭鋒?」林渡冷笑了一聲,「而你又天生木訥笨拙,毫無心機,如果死在了天高皇帝遠的南疆,死無對證,你的家人和師門也不會懷疑到我頭上來。可是……」
說到這裡,他眼中的光芒從凌厲轉為柔和:「可是,當我看到辛夷的時候,所有想法就都改變了……我和你一樣,想要她活下去,好起來,得到她。這一點的重要性遠遠超過了最初的目標,所以,所有的計劃,都要重新來,我容忍你活了下來,放你下了山,甚至讓你一個人回了中原……這一切,都是為了治好辛夷的病。」
他冷笑:「你知道這七百多個日日夜夜,我一個人在這荒涼的大山裡是怎麼熬過來的嗎?沒有美酒,沒有女人,沒有宴席聚會,沒有比武鬥劍,我都快悶得發瘋了!兩年了,幸虧一切都要結束了。」
他看著陸峻,有如釋重負的表情:「過了今天,辛夷就永遠是我一個人的了!」
一把青色的薄刃,從他的袖子裡無聲出現,握在了修長的手指裡。小船隨著溶洞的水流向著深淵前行,前方便是轟隆隆的飛瀑落下的聲音,如同隱隱的驚雷。燈光映照著劍尖,宛如一條青色的蛇,在他的手中倏地吐信。
「看看無量宮的絕學吧!」林渡微笑,「死在雲笈十二訣下,也是你的福氣!」
劍光在黑暗裡展開,如同孔雀的翎羽,絢麗得令人目眩。陸峻手握長劍,站在船上,凝視著眼前一重重展開的光芒,沉穩如山,忽然間迅速地刺出了三劍。
一連三聲響,光芒乍然收斂。
他這三劍簡約犀利,準確地刺破了這無盡展開的重重幻影。林渡低哼了一聲,劍芒一偏,顯然也是往後退去。然而在逼退林渡的同時,他只覺得身體裡傳來巨大的痛苦,整個人踉蹌往後退了幾步,一口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不要再運氣了,」林渡從黑暗裡飄下,指了指唯一的那盞燈,冷笑,「這裡面有碧蟾粉,已經沾上了你的傷口血肉,也吸入了你的肺裡。你不發力還好,一發力,毒順著血脈迅速進入心臟,立即斃命。」
小船隨著暗流去往深潭,波動越來越大,陸峻甚至已經無法在船上站穩。但就在那一刻,面對著再度襲來的林渡,他忽然不顧一切地將一口真氣提過了心,猛然刺出了一劍!
「林渡,算你狠!但想讓我束手待斃,卻是不能!」
那是華山劍法裡的靈犀掛角,極耗內力的一招,當他使出來時早已不留餘地,也沒想著能活著離開深潭。這一劍的雄渾洗練,竟然將傳說中詭異莫測的雲笈劍法都逼退了開去!
「好,這才是你!」林渡也大笑起來,揮劍下劈,「我就送你這最後一程!」
他們再度相遇,雙劍交擊。就在那一刻,巨大的水柱從高空落下,飛濺在了船上,整條船猛然一傾,猛烈地搖擺起來——原來,小船已經順流飄過了涵洞,來到了叢碧淵底部!
林渡那一劍原本即將插入對方的心口,然而因為這猛然一晃而失了準頭,陸峻劍勢沉穩,在巨浪之中居然依舊奇準,刺向了林渡的額頭。
他們兩人並稱雙劍,武藝原本只在伯仲之間,而這兩年林渡偷偷修習無量宮的絕學,如今劍術早已在四處求藥的陸峻之上,此刻在船頭輕輕一折身便避開了這一劍,身形如同蝙蝠一樣飛起,以詭異到不可思議的角度回手一劍。
夜色如墨,一道飛瀑折射著月光,從山頂絕壁落下,飛流直下三千尺,衝入了這石樑底下的深潭。轟鳴聲如雷一樣迴響,震得人體內熱血沸騰。
船頭劍光縱橫,兩人在船上以命相搏,而小船如同一片落葉,在激流中迴轉、顛簸,漸漸靠向了飛瀑的正下方。
畢竟相差甚遠,幾十招過後,陸峻的劍勢漸亂,氣息不繼。林渡一腳踢中他胸口,將他從船上踢了下去。陸峻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落水時反手扣住船舷,折身欲上,然而劇毒行遍全身,手足已經不聽使喚。
「受死吧!」林渡看到他背後空門大露,毫不容情,抽劍便往正在抓著船舷的人的後心插去。
陸峻抬手抵擋,然而懷裡的匣子卻啪地掉了出來,落入了深潭。
他大驚回頭,耳邊卻聽到林渡失聲:「不好!」
在那一刻,只聽耳邊風聲一動,一襲白衣唰地入水。那個一心想要殺死同伴的人想也不想地扔掉了劍,躍入了水中,奮不顧身地去抓那個沉入水底的匣子!
玉匣在深淵下沉,林渡幾次被激流帶偏,卻瘋了一樣地越潛越深,指尖始終離那個匣子還有幾尺的距離。潛游的人乾脆扔掉了手裡的劍,不顧一切地伸出手去抓,顧不得已經潛入水下快十丈,已經接近那個死亡的禁區。
玉匣一路下沉,最終落在水底一個石刻圖騰中間,堪堪停住。林渡不顧一切地一把抓住,覺得胸臆裡的空氣即將吐盡,立刻一踩淵底,仰身欲上。
「小心!」那一刻,趴在船舷上的陸峻驚呼起來,「黃金蛟!黃金——」
然而,已經晚了。喊聲裡,那塊被林渡踩中的石頭忽然觸動,水底地宮之門轟然洞開,只見一道金光從叢碧淵的最深處騰起,彷彿來自地獄的閃電,狂怒地直撲向闖入了禁區的人!水面轟然碎裂,叢碧淵裡的上古神獸被驚醒了,夾著雷霆之怒從封印裡騰起,巨大的身軀只是一扭、一頂,就將這個貿然闖入者給撞出了水面!
「林渡!」他失聲驚呼。
那一襲白衣在半空碎裂,鮮血迸射而出,如雨一樣落在他的臉上。
陸峻在激流中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一幕:黑暗的潭底一瞬間被金色的光芒照得通明,巨大的蛟龍從水中躍起,憤怒地嘶吼,惡狠狠地凌空甩著頭——在它的頭上赫然懸掛著林渡,背後全是鮮血,獨角直透胸臆而出,隨著神獸的左右晃動,身體正在一分分地撕裂。
「林渡!」他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幾乎驚得呆住了。
只聽啪的一聲,林渡被甩出來,身體重重地撞上了石壁,又反覆撞擊著掉落,終於落在了潭邊的石堆上,一動不動。血肉落在石上的鈍響令人毛骨悚然,這樣巨大的力道,每一下撞擊幾乎都能要了人的命。
然而那個掉落在潭邊、筋骨俱斷的人,卻還死死護著那個玉匣。
「林渡……林渡!」那一刻,他只覺得內心熱血如沸,朝著那個人奔去,不顧一切地想把他從那個神獸手裡救出來,完全忘記片刻之前他們還在性命相搏,「快,快站起來!」
「別過來!」林渡卻厲聲大喝,「它會連你一起殺了的!」
然而陸峻毫不停頓,拔劍站在了他面前,對著龐大的神獸,彷彿回到了昔年出道時並肩作戰、縱橫江湖的那個年代。耳邊勁風呼嘯,擊殺了闖入者,然而黃金蛟的憤怒尚未停歇,居然呼嘯了一聲,凌空下擊,甩出尾巴,一把將岸邊的林渡捲了起來!
「陸峻!」肋骨發出清脆的斷裂聲,在被拖入永劫的那一瞬,林渡用盡最後力氣喊了一聲,抬起了手——玉匣被拋了過來,落在了船上,「接住!替我好好地——」
那一刻,陸峻看到他最後的眼神,如此地瘋狂、灼熱而不顧一切,蘊藏著無限深重的執念,如同燃燒的烈火,卻瞬間湮滅於冰冷的水面。
他眼睜睜地看著黃金蛟捲住林渡,拖入水底,巨大的漩渦迅速湧現,然後又消失。一時間腦子一片空白,激烈而複雜的感情瞬間衝擊入了心頭,令他喘不過氣來。是的……林渡死了,林渡死了!他,居然為了這個匣子而送了命!
這個深謀遠慮、心機惡毒的人,謀劃了那麼多年,眼看一切都要得逞,卻居然為了這朵青鸞花而不顧一切,以命相搏。在最後一刻,還將它拱手讓給了自己!
原來,做了十幾年的好友,他卻完全不曾瞭解林渡。這個戴著面具活著的人一直在對自己說謊,可唯獨在一件事上,他卻並沒有說謊。是的,他做下這一切,並不是為了《雲笈十二訣》,而是為了辛夷,真的是為了辛夷!
一個他自小熟悉的人,怎能同時擁有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陌生側面呢?
強烈的感情衝擊令陸峻腦海一片空白,他吃力地趴在船頭,感覺碧蟾之毒在身體裡漸漸發作,用盡最後一點力氣一寸寸挪過手指,抓住了那個玉匣,死死不放。
小舟在激流裡轉動,漸漸靠近瀑布。只聽唰的一聲,從百丈高空而來的飛瀑迎頭落下,宛如飛落的蛟龍,夾著萬鈞之力撞上了小船。
瞬間,便傾覆於深潭。
第四章花凋
清晨,天色剛剛透明,外面山風冷寂,一樹一樹的辛夷花凋謝在霧氣裡,零落如雪。
早起的微雨推開宮門,看到了一個陌生的黑衣男子坐在玉階盡頭,拄著劍,筋疲力盡地喘息。他的身上溼透,手足磨破,身後一條血線蜿蜒而來,似乎是用盡了全力才爬到了這裡,卻再也沒有力氣推開宮門。
又是一個從中原來尋求《雲笈十二訣》的人嗎?
微雨冷冷地瞥了一眼,卻忽然一震。
「是……是陸公子嗎?」她認出了來人,驚喜萬分地跑過來,卻忽然停住腳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圍,眼露畏懼,幸虧林公子不在。在平日,林公子甚至不許任何人在宮裡提起陸峻,一旦有人說漏了嘴,便要被嚴酷責罰。
「陸公子,你終於回來了!」微雨鼻子一酸,居然有落淚的衝動,壓低了聲音,「自從你走後,這無量宮裡就……」
陸峻卻沒有聽她說話,似乎努力地想開口,卻說無法出聲。他的手指動了動,指著懷裡,用眼神急切地暗示著什麼,終於啞聲吐出了三個字:「過來……拿。」
微雨連忙過去,從裡面摸出了一個玉匣:「是這個嗎?」
「給……辛夷。」他點頭,嗓音已經完全沙啞。
「天啊!」微雨開啟匣子,發出了一聲驚喜的低呼,「青鸞花!這回少宮主有救了!」
她狂喜地轉過身,準備進去通報,卻被死死拉住了。垂死的陸峻抬起手,抓住了微雨的衣袂,用盡了全部的力氣,低聲:「不……不要告訴辛夷。偷偷地把青鸞花放入藥裡,給她服下……否則、否則她肯定是不肯喝的。」
「啊?」微雨吃驚,「為什麼?這不是你送來的嗎?」
「是我和林渡一起……咳咳,一起送給她的……」陸峻喃喃,嘴角浮出了一絲複雜的笑意,「但請你,你再也不要在她面前提起我們的名字了。」
「為什麼?」微雨愕然地看著他,「林公子又去了哪裡?」
「你,你就說林渡已經回中原去了吧……也不要告訴她我來過這裡。就說,我在洛陽……已經成親了。」陸峻喃喃,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似是悲涼,卻又似欣慰,「你看,林渡給我編的這個結局很……很好。咳咳,就這樣告訴她吧,她也會傷心得少一點。」
「傷心得少一點?」微雨喃喃,恍惚有些明白過來,「難道林公子他已經……」
「真想……真想看看辛夷重見光明的樣子啊。」陸峻喃喃,看著遠處那扇緊閉著的熟悉的窗戶,眼神已經漸漸渙散開來,「哈,沒時間了……林渡還在叢碧淵下等著呢……我得去、去和他會合了。」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手從劍上頹然滑落,跌倒在無量宮的玉階上,身下蜿蜒而出的血已經變成了慘碧色。
「埋了我。
「記著,永遠……永遠別讓辛夷知道!」
三天後,辛夷喝下了最後一服藥,睜開了眼睛。
從十六歲到十八歲,兩年不見,鏡中的少女似乎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定定地看著,似是重新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嘴角微微一動,想要笑一笑,然而那個笑容卻流露出悲傷孤獨的味道來。
怎麼,兩年了,自己難道已經忘記該怎麼笑了嗎?
她默然地想著。銅鏡映照出窗外正在凋謝的辛夷花,一瓣一瓣,在無風的深谷裡無聲墜落。她伸出手,指尖微微一動,一朵落花停在了她的掌心。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她曼聲低吟著林渡教給她的詩,將那朵辛夷花簪在了烏黑的髮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對侍女低語:「微雨,阿渡說我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他是騙我的吧?如果這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為什麼連他也走了呢?」
微雨不敢回答,只是低著頭,忍住了欲墜的眼淚。
「阿渡他去哪裡了呢?是不是也回了中原?」辛夷拿起一把銀梳,梳理著一頭漆黑的柔發,低聲,「他說喝完藥,我就能看到他的模樣了……如今我乖乖地喝完了,可是,他為什麼卻不見了呢?他是去找那些中原的美人了嗎?」
微雨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沒有回答。
「對了,」她轉過頭,問身邊的侍女,「阿渡……他長得好看嗎?」
微雨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林公子是一個非常俊美的男人。」
「嗯,」辛夷歪著頭,認真地沉吟,「以前陸峻和我說過,在中原有很多美麗的女子都喜歡阿渡,這肯定是真的。他那麼溫柔,人又好看,沒有人不喜歡他吧?」她將頭髮一縷一縷繞在手指上,喃喃,「可是,無量山那麼荒僻冷清,他一定待得不耐煩了,所以就回去了,和陸峻一樣。你看,終究是誰都不會要我的!」
忽然間,她煩躁地抬起手,用銀梳狠狠地砸破了面前的銅鏡,失聲:「他們要的只是《雲笈十二訣》!他們、他們一個個都回中原去了……都把我扔掉了!」
被拋棄的人終於哭了起來,捂住了臉。
如果睜開眼睛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離自己遠去,那麼,就算有了一雙眼,這世間還有什麼可以看的呢?還不如永遠不要復明。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至少還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陸峻的沉穩洗練,林渡的溫柔俊逸,還有母親的慈愛嚴厲。
而如今一睜眼,這個世間已經空空蕩蕩。
微雨想說什麼,終於又忍住,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一棵辛夷。樹下有萋萋芳草,簇擁著一堆新土。那裡,會有一雙眼睛,隔著土壤凝視著窗裡的一切吧?
那一刻,她想起一個異國傳來的故事。
陽光燦爛的午後,一個流浪兒在路邊酣暢地午睡。忽然,有毒蛇靠近,幸虧一個過路的好心人看見,上前替他趕走了;接著,又有一對膝下無子的富豪夫妻路過,覺得路邊這個沉睡的孩子十分可愛,為是否收養他而站在旁邊討論了半天。然而,等這個流浪兒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身邊空空蕩蕩,所有路過的人都已經離開。
於是,他便快樂地吹著口哨,走向了下一個村子。
其實,那個睡夢中的流浪兒是最幸福的。既不知道自己曾經那麼靠近過死亡,也不知道自己那麼接近過富貴,一覺醒來,他只是拍拍破舊的衣服,繼續去前方流浪。
少宮主,你也不會知道在這看不見的兩年裡,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吧?
不知道毒蛇在旁,不知道救星出現,不知道老宮主被殺,也不知道自己曾經那麼接近幸福……一睡兩年,當你睜開眼睛的時候,這一切都已經如窗外的辛夷花紛紛凋落,只留下一地餘香。
可是,無論如何,少宮主,你怎麼會是一個人呢?那些經過你、愛過你的人,都會永遠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守望你。
你看,陸公子就埋在這棵樹下,每一年花開,每一年花落,都會經過你的視窗,溫柔地落滿你的妝臺。而在暗無天日的深淵底下,那一堆森然的白骨中,也有一雙眼睛隔著深湛的碧波,凝視著石樑上那個臨風獨坐的女孩。
他們是如此迥然不同的兩個人,卻同樣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希望你的雙眼永遠明淨無塵,不被這個世間汙染一絲一毫——為了這個,他們不惜為此搏上了性命。
少宮主,你才剛剛十八歲,只要活著,一切都會繼續。
明年,無量山中的辛夷花又會開放,那些中原的少年依舊會穿過千山萬水來到這裡,躍入叢碧淵,拔出古劍,呈送到你的面前。你會在他們的身上再度看到陸公子和林公子的影子。你會長大,明白生命的溫柔和殘忍,漸漸癒合傷痕,重新綻放出新的笑靨。
就如花開花落,生命輪迴,永不停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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