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元帥!快、快醒醒……」彷彿是過了千萬年,在永久的睡眠中,他卻居然被人用力地推醒。睜開眼睛後,他急速地看了看周圍,仍然是在熟悉的府中。他、他還活著?!可是,可是——那毒藥?難道是……
姐姐?姐姐!那一瞬他忽然明白過來,冷汗從額頭涔涔而下。
「元帥!禁宮裡出大事了。快去,快去!」侍衛急得滿頭大汗,手裡捧了他的戰袍,等在一旁,不停催促,「您可算是醒來了!李總管已經派人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了!」
他忽然翻身坐起,隱約有不祥的預感:「快說,怎麼了?」
「昨天晚上,皇上和娘娘兩個人在長生殿裡飲酒賞月,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反正不讓下人在場,到了半夜,或許是喝多了,居然、居然兩個人一起失足從高臺上掉了下去!」
一邊服侍元帥穿上戰袍,侍衛一邊急急稟告,自顧自地著急,絲毫沒有注意到元帥瞬間慘白的臉色。「事發突然,宮裡的李公公和娘娘的貼身侍女燕兒第一個傳的就是元帥!可傍晚元帥一回來就倒頭昏睡,真是急死小人了!」
「立刻傳令,招集都城中所有軍隊,入駐禁宮,以妨不測。」雖然臉色已經是蒼白,但是他的指令卻絲毫不亂,「此外,用快馬加急傳令給各地駐軍,立刻實行宵禁,凡是有趁機作亂的跡象,一律鎮壓!」
「是!」手下遵令退出。
他急步走出府外,跨上早準備好的快馬,帶了親軍向禁宮方向狂奔。
外面已經是黎明。慘白的天光映得一切都朦朧一片,四野很靜很靜,只有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這個蒼白的黎明。
野外的風呼嘯而過,在黎明前夕的淡淡中,他忽然間恍然大悟。
是的,沒有毒藥……一開始她就根本沒有對他下毒藥!那樣溫柔的姐姐,無論被逼到了怎樣的絕路上,還是始終無法忍心對所愛的人下如此的毒手,而那樣的謊言,只是已經陷入絕望的人所做出的最後試探。
然而,心如鐵石的他沒有屈服。
不能得到他的幫助,她只有親身鋌而走險,進行最後孤注一擲的計劃。先用藥穩住他,然後獨身赴宴,用同死的方式,洗清自己的嫌疑,也結束那個暴君的性命,讓自己的孩子從此登上王位,從此安全。
如此溫柔的姐姐,居然也能做出那樣瘋狂的事情!
所謂的母愛,居然能讓她變得如此地不顧一切。
「姐姐真是一個壞人……又要用你無法拒絕的請求來束縛住你了,弟弟。
「慶兒那麼小,請你不要離開他的身邊,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他,一直到他能夠獨立地判斷一切為止。如果他像他的父親那樣暴虐,或者像母親那樣軟弱不爭氣的話,請不要猶豫,罷黜他吧!把這個天下抓到你自己的手心裡來。
「這是姐姐最後的請求,請一定要答應,弟弟。」
看著燕兒送上的衣帶遺詔,他的嘴角浮現出了淡淡哀傷的苦笑。他知道,姐姐是用生命編製成了一張無法逃避的網,把他永遠地留在了這個名利場上……他再也無法逃脫了。
黎明的晨曦微微地透露出了一些緋紅,給慘白的天地抹上了一絲亮色。
百官聽聞了噩耗,都已經匆匆趕來,列隊等待在乾清宮外。
靈床上,盛裝的皇后平靜地沉睡著,眉間沒有牽掛,也沒有掙扎,就那樣永遠地沉睡著。旁邊的侍女抱著才不到兩歲的太子,在低低地哭泣。皇后為人溫柔和藹,在後宮極得人心。然而,年輕的皇后就這樣死去了,留下那麼小的太子成了孤兒。
「姐姐不喜歡做皇后……也不喜歡住在皇宮裡。」
「我只想和所愛的讓你在一起,哪怕住在一個小房子裡。每天種種花,養小雞小鴨。有一群可愛的孩子,我所等的人,每天在夕陽下山前都會趕回家,坐在桌子前,和家人一起吃我親手做的菜……」
那才是姐姐的願望吧?
如此微小,如此簡單,並不需要藉助王者的手來完成,也無關天下霸業,那只是一個平凡人的平凡願望,甚至當年是店中夥計的他都可以完成……
在所有夢想都破滅的黎明,他忽然明白了這一點。
對不起,姐姐,真的對不起……我只是更多地想著要幫寧王得到這個天下,結束這個亂世,讓所有人得到太平生活,而那個時候姐姐家族的財力,正是成就霸業的必要條件。所以,我沒有考慮到姐姐的心情,反而勸姐姐嫁給了不愛你的人。
而且,我一直以為,皇后的冠冕將是我給予姐姐最好的禮物。
然而我錯了……那樣不但不曾讓姐姐幸福,反而最終讓你走上了今天的道路!
不過,姐姐,如果時光重現,我仍然會做出這樣的抉擇。
你看到了嗎?至少,天下如今已經平安了,那些和你我一樣的人,不用再經受戰亂的苦楚。不用再像當年的你我一樣,就算犧牲了性命,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所愛的人死去!
他們,至少都不用受我們所受過的苦。
姐姐,弟弟才是一個壞人,他雖然這樣地愛著姐姐,卻並沒有真正為了姐姐的幸福而努力,只是為了自己人生中所信仰、所追求的東西,把姐姐當作了達到目的的手段,和對待那個寧王一模一樣。
弟弟並沒有把你放在他的人生夢想之上。
所以,我,才是真正的罪人……我親手鑄就了你這一生痛苦的旅途。如今,讓我把虧欠你的一切,都償還給這個孩子吧!
當淚水緩緩滑落面頰的時候,他沒有顧上四周所有人驚詫的眼光,從侍女手中接過了兩歲的太子,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彷彿遙遙寄託了無限的戀慕和思念。
黎明的光線輕輕地籠罩在孩子無邪的小臉上。
如果,這個孩子就是姐姐最後的「願望」的話……如果那是姐姐唯一的請求的話,我,就答應你。我將守護著他和他所有的這個天下,一直到他成長為一代明君。
希望,這個孩子的將來,不會再受你我曾經經歷過的痛苦;而他下屬的所有臣民百姓,也都不用再經歷那樣的戰亂和流離。
……
在黎明漸漸亮起來的光線中,手握天下兵權的年輕元帥,就這樣抱著未來的君主喃喃地自語,在他母親的靈床前。
孩子,你知道人生是什麼嗎?
所有的過程,只是一個靈魂來到這個世間,受苦,然後死去。
但是,由於他的努力,他這一生受過的苦,以後的人都將不必再受。
(亂世完)
辛夷
第一章沉劍
三月,無量山中辛夷開花了,一樹一樹,點綴在蒼翠的山色裡猶如玉雕,疏朗高爽、潔淨美麗,卻似隨時欲墮風中——就如花下即將年滿十八歲的纖弱少女。
辛夷站在高高的石樑飛瀑邊上,鬆開手,把承影投入了叢碧淵。
入水的時候,那把千古神兵激起了凜冽的聲音,彷彿不甘地抗議著再度沉睡地底的命運——它在人世只停留了短短兩年,不知道要再過多久才會再有人重新潛入深淵,把它帶出水底重見天日。
她站在百尺高的淵邊,側耳聽著底下久遠的迴響,確信這把古劍已經沉入水底,才轉過了身。她知道林渡在看著她,於是咬著牙道:「我不練劍了。」
「好。」她聽到他回答,不過是一個音節的距離——這個字剛吐出時遠在數丈開外,但是當音節消散在風裡時,她感覺到林渡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來不及退開,他已經拉住了她的手,緊緊地,彷彿生怕她也和承影一樣掉下去,永沉水底。
「那麼就不練。」他拉起她的手,而她的手指冰冷,「我們回去。」
她卻站在石樑上不動,有些怨懟地抬頭看他:「你怎麼不勸我?」
「你說不練,便不練好了。」林渡的聲音很柔和,「什麼都由得你,還要如何?」
「那麼我要從這裡跳下去,也由得我嗎?」她頭一揚,問,綠羅裙在石樑上飛舞。
林渡沒有說話,似乎只是微笑了一下。他嘴唇很薄,笑容溫和中透出狷狂,足夠令世間女子顛倒,語音卻寵溺柔和:「辛夷,你馬上就要十八歲了,別說孩子氣的話——回去吧,晚了的話,就趕不上吃藥的時間了。」
彷彿生怕她真的跳下去,他一直拉著她的手,倒退著從石樑上走回了地面。她的指尖如同冰涼的小蛇一樣在他手裡顫動。最終,她咬著嘴唇低下了頭,小聲地啜泣了起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問她為什麼。
因為他心裡明白:是因為白天收到的那封信。
陸峻要成親了。他娶的,是鼎劍閣閣主的女兒,江南第一美人蕭靈芸。婚禮時間定在發信時的三天後——而等信到達深山中時,這場婚禮已經在十天前舉行。
當他把信念給辛夷聽的時候,她沒有說話,低著頭用一塊軟布細細地擦著那把承影。他一邊念著信,一邊擔心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生怕她做出什麼突兀的事情——然而辛夷纖細的手指非常穩定,雖然眼睛看不見,還是將這把長劍擦拭得照人眉睫,寒光四射。
他念完了信,辛夷沒有說話,半晌只是問了一句:「那個新娘,美嗎?」
他想了想,實話實說:「是江南第一的美人。」
「是第一啊……」辛夷的薄唇顫抖了一下,然後又緊緊抿成一線,令人忍不住想吻上去。終於,她低聲又問了一句:「那麼……你見過她嗎?」
「見過,她遠遠沒有你美。」他長久地凝望她的臉,輕聲,「你才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孩,辛夷。」
「騙人。」她冷笑了一聲,唰的一聲將長劍收入鞘中,轉頭走出了無量宮,從絕壁上一躍而下,直接奔向了山後的叢碧淵,「騙人!」
「辛夷!」他跟在她身後,卻追不上她的身形。
——這個十八歲的女孩雖然弱不禁風,身上卻流著無量宮世代流傳的血脈,即便是眼睛看不見東西,但聽聲定位,任意東西,依舊令江湖上數一數二的輕功高手相形見絀。
憤怒之下,她如同一隻絕望的雨燕從懸崖上飛下,衝過那一道石樑,唰地站住腳,高高抬起手,將這把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上古神器毫不猶豫地扔了下去!
林渡沒有阻攔,只是在一邊看著。
這把承影劍,還是陸峻臨走時留下來的,扔掉也好。
中原武林上百年來盛傳著一個說法:在無量山的最深處有一座無量天宮,乃世外桃源一般的武學聖地。凡是能潛入山下的叢碧淵,在水底取出這把承影劍的人,就可以向無量宮主提出一個條件。這數百年來,無數武林人從中原而來,闖入這莽莽大山,九死一生潛下水,就是為了取得這把劍。
——因為無量宮的《雲笈十二訣》,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無上武學。
然而,當年陸峻卻沒有對無量宮主提出任何要求,在臨走的時候,他只是將這把劍交到了辛夷手中,說了一句話:「好好休養,等著我回來。」
兩年來,體弱的她經歷了母親遠行、病發加重的折磨,幾度在生死邊緣掙扎,辛苦地堅持下來。而如今,兩年約定未滿,離開的人卻已經另娶了旁人。
她扯著林渡的衣袖,垂頭喪氣地跟在他身後,啜泣的聲音越來越大。
「何必如此呢?」林渡嘆了口氣,回過身溫柔地安慰她,「陸峻是誠信君子,他說過兩年後歸來,即便成了親,也一定會如期赴約的。你稍微等一等——到時候有什麼話再向他問個明白,豈不是強過在這裡哭哭啼啼?」
「向他問個明白?」她喃喃,臉色卻複雜,「問……問什麼呢?」
是的,當初,他只是說要她等他回來,並沒有說一定會娶她,甚至直到離開前一刻,他也從未清楚明白地表達過自己的情感。
或許,一切只是她會錯了意,痴心奢望太多而已。
還有十五天,等到天心月圓的那一刻,才是兩年之約的終點,也是她的生日。說不定,到時候陸峻還真的會依約回來,但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了。幾天前的那一夜,洛陽的鼎劍閣燈火通明,高朋滿座,又有誰會記得一個深山裡盲人孤女的悲喜?
「回去吃藥吧。」林渡拉著茫然的她往前走,「已經是最後幾服了,一定要按時服用。」
「我不吃藥。」她賭氣地說,「太難吃了,反正吃了眼睛也不會好。」
「會好的。」林渡耐心地勸,似乎永遠也不會生氣,「乖,還有三天,要吃完。到時候,你就能看到自己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女孩了……你難道不想看到自己有多美嗎?」
「不想。」她將頭一扭,「再美,他還不是娶了別人?」
「傻瓜,這是自幼訂下的親事,他是華山的少主,怎麼能悔婚呢?」林渡嘆了口氣,「而且……聽說青鸞花是新娘的陪嫁。」
「青鸞花?」辛夷忽然一顫,「是為了這個嗎?」
「老宮主也說過了,要把你的病根治,就只能用鼎劍閣裡的青鸞花。」林渡低聲,「你很快就滿十八歲了,那之前如果不能治好你的眼睛,你這一輩子就永遠看不見了。陸峻他以華山少主的身份迎娶鼎劍閣閣主的女兒,也是唯一能得到這至寶的途徑。」
「誰讓他這樣的!他……他怎麼能這樣?我寧可死了也不要什麼青鸞花!」她忽然一跺腳,帶了哭音,大聲,「騙人,他,他明明是不要我了……什麼青鸞花!他難道覺得這樣比我瞎了會更好一些?」
林渡握緊了她的手,只覺那冰涼柔軟的小手在手心劇烈地顫抖。
「還有我在。」他低聲嘆了口氣,「我總是在的。」
「阿渡……阿渡!」她再也忍不住,抱著他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你答應我不要回中原,好不好?陸峻他說會回來,可一去中原就娶了別人……怎麼辦?他、他和娘一樣,都不要我了!」
「別哭。老宮主只是遠赴靈鷲山修煉《雲笈十二訣》的最後一層罷了,遲早都會回來的。」林渡溫柔地哄著懷裡哭泣的少女,眼色卻陰沉,「唉……看到你哭得這樣傷心,我真恨不得殺了那傢伙啊。」
彷彿是被他語氣裡透露的殺機嚇了一跳,辛夷止住了哭聲,低聲喃喃:「不、不要殺他……我不想他有事。只是……我不要他的青鸞花了,也不想再見到他。」
「好。」林渡點頭,「我知道了。」
「如果他還記得送花來,你也不要替我收,」她咬著牙,聲音微微發抖,「我……我寧可瞎了,也不要他的東西!」
「嗯,我知道。」林渡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她不再說話,拼命咬著嘴角,身體卻抖得厲害。來的時候身輕如燕,回的時候卻哭得全身都沒了力氣。他只能扶著她,吃力地從峭壁上層層攀援,最後落在了懸空的宮殿前,才把靠在懷裡瘦弱的少女放下。
在這無量山的最深處,一道絕壁從天而降,光潔如鏡。在離地數百丈的高處,絕壁有一道裂縫,宏偉的玉階從深處探出,如神龍探首懸在半空,龍身卻伸向了無量大山腹中,最深處有點點璀璨的光芒,「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那便是無量宮,江湖傳說中的桃源聖地。
自從一年多前墨玉宮主離開後,未滿十八歲的辛夷便是此地唯一的主人。
「少宮主,該吃藥了。」看到他們歸來,玉階的盡頭,貼身侍女微雨跪在那裡,雙手託著玉碗。碗裡是青色的藥汁,氣味芬芳,然而入口卻苦澀無比,喝完後全身發熱,不啻酷刑。
「不喝!」她不耐煩地扭過了頭,轉身便走。林渡卻拉住了她:「辛夷,聽話,把它喝了。這九轉玉芝非常珍貴,費了多少心力才弄到,不能浪費。」
「我不喝,」她揚起了哭紅的眼,倔強,「我不要我的眼睛了!」
「說什麼胡話!即便陸峻不要你了,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眼睛,還有三服藥就到頭了。」林渡的聲音溫柔而耐心,「你不想親眼看看自己的模樣嗎?」
「不。自己看自己有什麼好看的?」她冷冷道,懷著憤恨,「長得最好看的女子,也不是為了給心愛的人看的嗎?」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脫口直承陸峻是自己心愛的人,林渡心裡一痛,卻依舊柔聲:「那麼,你就不想看看我的模樣嗎?」
這一次辛夷遲疑了一下:「阿渡的模樣?」
「嗯。」他點頭,「想不想知道?」
她捧著藥,將臉轉向他,露出好奇的神色來。
兩年前,她獨自在叢碧淵飛瀑旁靜坐吐納,聽到了深淵底下他們兩個人呼救的聲音,便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將暴怒的黃金蛟趕開,拼了命地拉著他們兩個人浮出水面。等醒來時,眼前已經是一片漆黑。因為過快地潛入水底,導致寒氣侵入頭顱,她的病情瞬間加重,那之後便再也沒看到過東西。
她只記得他們的聲音:陸峻的深沉寡言,以及林渡的灑脫俊逸。依稀記得陸峻曾經說起,在中原,林渡是一個非常受歡迎的情聖,倜儻英俊,說話風趣,溫柔體貼,幾乎沒有一個女人能擋住他的微微一笑。
「嗯……我想知道阿渡的樣子!」她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就為了我喝藥吧。」林渡微笑,「好不好?」
「好吧!」辛夷皺了皺眉頭,捧著玉碗,一口氣將藥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一瞬間,她只覺得自己的咽喉和身體都燃燒起來,不由得深深地喘息,往前踉蹌走了幾步,扶住了門框。
「這個藥……是什麼?和平常的不一樣……」她喃喃,抬頭有些無助地看著他,純黑色的眸子裡有鹿一樣的驚惶,「為什麼我,我覺得喘不過氣來?很……很難受……頭很暈……」
在她倒下時,林渡伸出手及時地將她橫抱起來。
少女的身體在他懷裡輕盈得如同一片潔白的羽毛,眼睛緊閉,胸口微微起伏,幽幽的體香襲人。他低下眼睛,深深地看著她的臉,眸子深沉而熾烈,緊繃的身體微微顫抖,似隱藏壓抑著無盡的慾望,低聲喃喃:「辛夷……辛夷。」
他俯下身將灼熱的嘴唇印在她冰涼的額頭上,久久地,似乎想將她的靈魂一併吸取。
還有三天……還有三天她就將徹底屬於他了。
「帶宮主去西閣休息吧。」他吸了一口氣,壓抑住了自己,將沉睡的辛夷交給了微雨,吩咐,「我要下山一趟,這兩天你們要記得給宮主按時服最後兩服藥,不要讓她出去亂走——如果我回來發現有什麼地方不對,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是。」微雨不敢抬頭,嘴唇微微顫抖。
自從老宮主忽然失蹤後,這個外來的陌生人得到了少宮主完全的信任,漸漸開始把持了無量宮上下的一切。然而,在少宮主面前如此溫柔體貼的男子,私下裡卻是嚴厲無比,侍女們稍有不周就會受到懲罰。
甚至,有些多嘴的姐妹已經永遠失蹤了。
第二章故人歸
船橫野渡,波心蕩,冷月無聲。
眼前孤燈明滅,背後的無量山崔嵬連綿,林渡橫劍膝上,在山下的溪流邊上靜靜地等著。船頭掛著一盞風燈,裡面燭光明滅。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一摞信。一共五十二封,都是完好的,沒有拆封過一次,上面用遒勁有力的行書寫著:「致無量宮辛夷少宮主座下。」
落款是:華山陸峻。
陸峻……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玩味的笑,看向了驛路。兩年不見,如今應該是歸期了吧?他是個守信重諾的君子,就算是隔了千山萬水,也定然會如期歸來。
等到月亮西沉的時候,只聽遠處馬蹄嘚嘚,果然有一騎黑衣人從冷月下策馬趕來,直奔渡口。馬上的人一身黑衣,眼神如電,臉色卻有些蒼白,風塵僕僕,疲倦已極。
林渡倏地長身而起,足尖一點,落在了來人的面前。
驚馬長嘶,立起。馬上的黑衣男子霍然抽劍,似乎這一路一直處於緊張的狀態之中,隨時準備迎敵。在看清楚來人,他後鬆了口氣,驚喜不已:「林渡?你怎麼下山來了?」
「來接你。」林渡微笑著,「青鸞花呢?拿到了嗎?」
「拿到了。」陸峻翻身下馬,身形卻有些不穩,肋下有一道傷口正在沁出血來,染紅了黑衣,「你看。」
他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染血的玉匣,小心地開啟,一道幽幽的碧光映照在他的臉上——那是一朵怒放的青色的花,透明如水晶,散發出微光。這,就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青鸞花,在採下來後必須要用玉質的容器承接,否則便會瞬間枯萎。
林渡眼裡也露出喜色,道:「拿到這朵青鸞花,很不容易吧?」
「是啊……幸虧鼎劍閣主不在,我只遇到了四大名劍中的三位,僥倖贏了,卻被人從中原一路追殺到這裡——」陸峻咳嗽了幾聲,搖了搖頭,苦笑,「運氣不錯,至少活著回來了。但鬧出那麼大的事情,只怕從此再沒辦法返回中原了,只能在無量山中了此一生。」
「你不打算回去了?」林渡皺眉,「那蕭靈芸怎麼辦?」
「她?她反正也不喜歡我。人家是江南第一美人,父親又是鼎劍閣主,裙下之臣無數,沒了這個婚約的束縛,只怕更樂得自在。」陸峻苦笑,頓了一下,終於開口問,「辛夷……辛夷她還好嗎?」
他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但在等待回答的短短片刻裡,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加速跳躍,握劍的手都微微發抖,彷彿生怕聽到的是什麼不好的訊息——近鄉情怯。即便半個月前的書信裡,林渡還給他帶來了她一切安好的訊息。
「還好,和兩年前你離開時一樣。」林渡微笑,表情微妙,「剛服了藥,睡下了。等服完了最後兩服,再加上這青鸞花,她體內的毒就可以完全解了。」
「太好了,總算趕上了。」陸峻鬆了一口氣,「我們趕緊走吧。」
他將馬系在柳樹下,跳上了船頭。他跳上來時小船猛然動了一下,顯然在重傷之下已經控制不住身體的舉動,不能收放自如。
「小心點兒,坐裡面吧,」林渡看了他一眼,輕點竹篙,讓小船隨著溪流而下,「那個小丫頭一覺醒來如果知道你回來了,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她……」陸峻笑了笑,「還那麼任性嗎?」
「你說呢?」林渡苦笑,「這些年,為了讓她把你寄來的各種藥材都喝下去,我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再下去,我都快要變成她爹了。」
「真是辛苦你了,」陸峻坐在風燈下,小心地重新包紮著傷口,「你一向比我細緻耐心,所以才拜託你留下照顧她,幸虧兩年來一切都順利。對了,她的劍法和心訣練得怎麼樣了?」
「辛夷天分驚人,只怕比我們加起來還厲害。但就是不肯好好練,經常耍脾氣,」林渡淡淡,「小孩子心性,難免。」
「十八歲了吧,怎麼還……」陸峻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說什麼,沉默片刻,忽然驚覺,脫口道,「這是要去哪裡?」
船在黑暗裡順水而下,然而卻沒有去往無量宮的方向,反而朝著山後的叢碧淵而去,此刻已經穿過山谷,進入幽黑的溶洞——盡頭有瀑布轟鳴的聲音,那是萬丈飛瀑從山頂落下,落在這萬古深潭裡。
「你不記得這裡了嗎?」林渡卻微笑,指著遙遠處的點點飛濺的白色,「那一年,我們聯袂闖入這無量大山,從上面百丈高的石樑上躍下叢碧淵,試圖拔出承影古劍,卻觸動機關,差一點死在了水底。」
「我當然記得。」陸峻的語氣凝重起來,看著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問?」
「我在想,當初你從淵底拔出古劍,站到無量宮主面前的時候,你是想要提出什麼要求?」林渡在船頭回過頭來,映著燈火,眼神幽深,「是不是想讓她把辛夷許配給你?」
陸峻吃了一驚,迅速地看了好友一眼。林渡還是那個林渡,白衣長劍,俊逸風流,只是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奇怪而陌生的東西,令他忍不住握劍站了起來。
然而,那一瞬間他便覺得不對——那一口氣到胸口便再也提不起來。受傷的地方更是刺痛難忍,似乎有看不見的東西鑽了進來,在一寸寸咬著,痛入筋骨。
「你……」他霍地抬頭,看著密友,「居然下毒?」
「你說呢?」林渡卻悠悠地開口,「在這兩年裡,我無時無刻不想殺你。」
作為中原武林新一代裡頂尖人物的陸峻和林渡,今年都是二十二歲,彼此卻已經認識了十三年。他們兩人一起長大,具有很多的共同點——同出於七大劍派,身份清貴:陸峻是華山派的少主,林渡是青城的傳人;同樣十五歲習藝有成下山,聯劍江湖,結下了生死的交情;同樣在前輩眼裡都是萬里挑一的後起之秀,未來入主鼎劍閣的人選。
兩年前,兩人在遊歷遍了中原後,一起來到了南疆的無量宮。本來是想和其他人一樣潛入深淵拔出古劍,以換取無量宮主的《雲笈十二訣》。卻不料在浮出水面的時候觸動了機關,驚動了深潭裡守護神獸黃金蛟,被困在水底。
如果不是坐在石樑上的辛夷聞聲跳下,他們兩人可能就和其他人一樣死在了這深潭底下,被黃金蛟吞噬,成為累累白骨中的新一員。
當兩人在潭邊醒來時,那個小姑娘已經漂浮在水面上,黑髮飄拂,昏迷不醒。那條暴烈兇狠的黃金蛟還在水面浮沉,居然拱起了背,不停地用獨角將少女的頭部托出水面,不讓她因此窒息。看到他們醒來,黃金蛟低鳴一聲,尾巴一擺,倏地將少女輕輕放到了岸邊。
他和林渡手忙腳亂地將她拉上來,卻發現她的手腕上戴著一個不知什麼材料做的鐲子,上面用複雜的工藝鑲著一顆寶珠,左右襯著萬字形連綿的花紋,精美異常。
那個清瘦嬌小的少女昏迷不醒,長長的睫毛覆蓋在清秀的瓜子臉上,薄薄的嘴唇上只有一絲紅色,令人憐惜,宛如山中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他們凝望著這容顏,一時間,只覺得世間倏地安靜下來,連耳邊轟鳴的瀑布聲都消失了。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沉默了很久,直到那個少女動了一動。
「這是在哪裡?你們……你們都還好吧?我……」她甦醒過來,睜著一對烏黑的眼睛,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著,「我怎麼又看不見了?」
他們倒抽了一口冷氣,那麼美的眼睛,卻居然是看不見的?
「我們,咳咳,我們都沒事。」陸峻回答,「姑娘沒事嗎?」
聽到了聲音,那隻冰冷的小手一點點地伸過來,最後停在了他的臉上,少女驚訝地問了一句:「真的沒事?那……那你為什麼抖得這麼厲害?」
他的臉倏地紅了一下,別過了頭去,心想,幸虧她看不見。
「我們送少宮主回去吧。」一邊的林渡咳嗽了一聲,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無量宮離這裡還有點路。」
「咦,你怎麼知道我是誰?」少女愕然,扭過頭去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姑娘腕上戴的,乃無量宮至寶的蛟神珠。」林渡微笑。他容顏俊秀,笑容溫柔,卻又透出一絲不羈狷狂。可惜這個女孩卻是一個盲人,看不到他的丰神俊秀,只是皺了皺眉頭,將鐲子往袖子裡推了一下,嘀咕:「你倒是眼尖……幸虧這個沒丟,否則娘真的要罵死我了。」
「那……我們送姑娘回去,如何?」陸峻訥訥地問。
「好啊,那就麻煩你們了。」她彷彿覺得寒冷似的瑟縮了一下,低聲,「反正……反正我一個人的話,肯定也是沒法子走回去了。」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索著抓住了陸峻的手臂,試圖站起。陸峻燙著一樣往後退了一下,臉色又是一紅。中原之地禮教森嚴,他出身名門,又不似林渡那樣風流瀟灑,從未接近過女性,這個無量山中的女孩竟絲毫不懂得避忌,自然不免手忙腳亂。他一退,少女頓時抓了個空,如果不是林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便要栽了下去。
「你們拿到承影劍了嗎?」辛夷摸索著往前走,一邊問,「我生下來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能從黃金蛟的水底地宮裡活著出來呢!」
「拿到了。」陸峻抬起左手,讓她去摸那把九死一生才帶出來的古劍,「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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