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低著頭不說話,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小王爺息怒。容屬下說一句:目前皇上病勢沉重,有意寫下遺詔,傳位於諸皇子中一人。小王爺雖非長子,可自幼深得寵愛,而尊母又為正宮皇后,即位應大有希望。
「在當前關鍵之時,任何一不慎之舉都會被太子黨抓住把柄——望小王爺珍惜十多年來的苦心經營,莫以一時衝動,讓一切付之東流。」
他年紀雖亦只在二十許,可心機之深沉,氣度之從容都已似一代名臣。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北靖王看著這位優秀而忠心的手下,嘆息了一聲,他知道這個忠心耿耿的下屬是替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方才的惆悵已被野心與鬥志沖淡了許多,他揚起劍眉,憑欄而望,京城繁華盡收眼底。
「天下大權,帝位……」他閉目長嘆了一聲,不知怎的有些落寞。
厲思寒醒轉時正是午夜,但她一開眼就看見了金承俊關切而又疲倦的目光。她心下一陣溫暖,伸手摸索著拉住他的手,叫了一聲「承俊大哥」,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金承俊憐惜地撫著她一頭秀髮,溫言道:「瞧你,瘦成一隻小病貓了,快把雞湯喝了。」
厲思寒雙手捧著濃香四溢的雞湯,眼睛卻左顧右盼,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他……他在哪兒?他沒事了嗎?」
「他?」金承俊怔了一下,才笑道,「你問鐵面?他還沒醒。他受的傷比你重多了,幸好他身子健朗,功夫又深,才保了一條命。」
他餵了她一匙雞湯,道:「你快快好起來吧!我也得回家看弱蘭了,唉……這次急匆匆跑來救你,都來不及告訴她,誰知一出來就耽了這麼多天,估計她在家也擔心得要命。」
不知為何,這一次聽他提到弱蘭,她心裡卻沒有了以前那種嫉妒和苦痛。
厲思寒低下了頭,一隻手揉著左耳垂,輕輕道:「承俊哥哥,以前我生氣你喜歡弱蘭,現在……我不生氣啦!我知道你還是會像以前那麼寵我的,對吧?」
她把頭垂得更低,細聲道:「以前……以前,我一直在找你、等你,我以為我喜歡上你了,現在、現在……才知道不是的……我只是不喜歡你把我扔掉而已,所以想一直霸佔著你——你、你不會笑我吧?」
她雖低著頭,可紅暈一直漫到了耳根。
「笨丫頭,我怎麼會扔掉你。」金承俊見她終於解開了這個心結,心下欣慰,不由得撫著她肩頭笑了,「不過被小寒喜歡,我可擔當不起喲!會每天都被痛毆的。」
「你還是笑我!」厲思寒羞得把臉埋進了他懷中,「承俊哥哥壞死了!」
她抽出手狠狠擰他,又被他擰住了耳朵,兩人嘻嘻哈哈有如兒時一般鬧著。
金承俊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掰開,正準備給她一個爆栗子。突然,他的動作停了一下。一種本能的警覺從背部升起,讓他全身肌肉都繃緊——背後有高手!只有他這樣的高手,才會憑感覺感受到另一位高手的存在。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生怕一動作,便會引發對方的敵意。
「金少俠,厲姑娘,多謝救命之恩。」一個聲音驀地從門外傳來,嚇了厲思寒一跳,那種莫名而來的殺氣也瞬間消弭。
「鐵面神捕,你醒了?」她一怔之後欣喜地叫了出聲。金承俊有些尷尬地放開了手,解除了戒備,從榻上起身。
鐵面神捕站在庭下,依舊是一身黑衣,黑斗篷,只是臉色極為蒼白,一向銳利的目光也有些疲乏,鐵面具中那雙眼睛深深陷了下去。
「神捕,你剛剛恢復,怎麼就下地了?小心牽動了傷口。」金承俊關切道,又回身按住了掙扎欲起的厲思寒,「小丫頭,你也不許亂動!給我乖乖躺著!」
厲思寒被他拉住,生氣大嚷:「說過不準叫我小丫頭!」
看到兩人孩子般的斯鬧,鐵面神捕微微一頷首,淡淡道:「在下身體強健,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多謝金少俠過問了。」他起身欲走,可身子剛轉過時,又冷冷道,「你們雖於我有救命之恩,可只要在下有一口氣在,還是要押送厲姑娘回京!」
「什麼?」金承俊的笑容一下子凍結,目中殺氣已起,一字字道,「沒有人可以傷害小寒!你若執意捉拿她歸案,先和我一決生死!」
他的手伸向劍柄,一寸寸收緊。
「承俊大哥,別這樣!」厲思寒忙從榻上起身,幾步過去拉住了他按劍的手,壓低了聲音,「沒關係的,我自己願意去京師投案!你……你可別和他打架。」
「什麼?」金承俊一驚,低頭看著厲思寒,只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閃著堅決的光芒。他陡然間明白了——同時,心裡也徹骨地痛。他太瞭解這丫頭了……這個丫頭一旦決定要去做什麼,那真的是會置生死於度外。
他一寸寸鬆開了劍柄,將她的螓首攬入懷中,嘆息。
說完了那句話,鐵面神捕始終沒有回頭,他只停了一下,便徑直走了出去。可金承俊發覺,在他方才剛剛站過的地方,整塊石板向下沉了一寸!
「承俊哥哥……我會跟他回去投案的。」厲思寒嘆息了一聲,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你從小對我那麼好,我死了你會傷心嗎?現在我反而很感激弱蘭了,有她在,就算是沒了小寒,你還是可以很開心地活下去的……」
她不再說話,許久許久,她才發覺有溫熱的水打在她面頰上。
她驚訝地抬頭,發覺金承俊的臉上留下了兩道淚痕:「承俊哥哥,你哭了?」
金承俊搖搖頭,推開她,道:「好了,小寒,別說洩氣話。我先回去看看弱蘭,她身體一向不好。然後我立時去京師,為你上下打點,只盼能免你一死。」
他說到做到,立時開始收拾東西。
「這幢農舍人跡罕至,我已租了三個月。糧食藥材我已買好了,你最好少出門,待傷好了再出去。」金承俊出門之時一再吩咐,心下有些不放心。
他出門之時,看見正在院中靜坐吐納的鐵面神捕,正好迎上了他閃電般的目光。金承俊突然發覺在此人冰一般的目光中,似乎還隱隱藏了什麼。
「你可以帶她走,」金承俊開口,冷冷,「但是,一定要保護好她!」
「我會在京師等著你。」
金承俊走後,這裡忽然便變得安靜起來。厲思寒把軟榻移到廊下,看著院中正在練功的鐵面神捕,沒話找話地說:「喂,你受傷才過了兩天,不要這麼折騰自己行不行?」
鐵面神捕沒理會她,仍自顧自地把一套掌法使完,才緩緩收手。他額上已有一些汗漬,居然還有些氣喘。他明白自己是傷勢尚未癒合——一想起那九死一生的一夜,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正在榻上嗑瓜子的厲思寒。
那天晚上……其實他應該被人亂刀分屍了的,若不是因為這個「女盜」。
剎那間,一個聲音真真切切地在他耳邊響起:「我怎麼會殺你?」「我不逃了,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對不起……我已盡力了……」「殺了我。」
這一聲聲話語不知從何來的,突然間全清清楚楚地在他心底湧起。兩道劍眉微微蹙了起來,鐵石般平靜堅定的心不知怎的有些亂了起來。他倚在門柱上,凝視著庭中一株茶花,不由得又陷入了沉思。
厲思寒正嘬起嘴唇吐出兩片瓜子殼,無意中瞥見他陷入沉思的側影,不由得呆住了。這張臉此時少了以往的冷肅與殺氣,更顯得平易近人而親切了一些。那線條利落優美的側臉,雖襯著冷冷的鐵面,仍在無聲中流露出人不可企及的帥氣與正直。
「唉,為什麼江湖中從來沒人說過他其實是個很英俊的年輕人,而向來把他傳說成一個無情冷血的黑道剋星?」厲思寒暗自嘆了口氣,一縷柔情在心中乍現。那天遇到伏擊時,她求他殺了自己,他卻說「你先去,我便來」——這樣的話,在此刻回想起來實在是令她心旌動搖,面頰微紅。
「厲姑娘。」驀地傳來一聲招呼,嚇得厲思寒一下子抬頭,由於心虛,話也說得結結巴巴:「什……什麼事?」
鐵面神捕淡淡道:「該吃中飯了。」
「噢……是、是啊!我馬上去做。」厲思寒忙把瓜子包成一包放好,起身往裡走。
「不用了,飯菜已好了,我只是叫你去用而已。」仍是淡淡的語聲。
厲思寒嚇了一跳:「啊?你自己去做飯了?」
「我從不指望別人給我做任何事。」他冷冷道,反身回去,「快來吃。」
厲思寒不由得汗顏,她雖自小一個人生活,可不是偷就是下館子,說到做飯燒菜便是一塌糊塗。吃著飯,她心中越發埋怨起自己沒用,真應該好好學學烹飪,也不會讓別人如此瞧不起,還要一個大男人做飯給她姑娘家吃。
不過,能吃到鐵面神捕親自下廚燒的菜,這個江湖之大恐怕也只有她一個人得到這種榮幸吧?
她無聊地一個人慢慢吃,一邊看他在庭中吐納練功。
只見他在庭中先閉目向天而立,然後向東、南、西、北各走出九步,又回到了原位。突地抬手當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閉目無言。厲思寒看得奇怪,不由得停止了咀嚼,心中也知這一定又是什麼深奧厲害的武功。但見他全身衣物突然無風而動,連斗篷都獵獵飛揚,左右手的食指漸漸升出了兩道白氣!
「擒龍功」!厲思寒不由得失聲驚呼。
只見那兩道白氣如凝煙般漸漸升起,在空中緩緩接近,眼看就要匯成一個首尾相接的渾圓——突然虛空裡一聲低響,白煙迅速散去,兩道氣勁迅速反彈,只見他背心如被重物所擊,向前踉蹌了一步,右膝已重重落地!
「喂,你沒事吧?」厲思寒連忙扔了飯碗衝出去,「快起來!」
一邁進中庭,她內息一窒——空氣中仍是激盪著強烈的氣流,令人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怎麼回事?!」她忙忙上去扶住了他的肩,又不由得一聲驚呼。因為被方才那道氣勁反激,他肩上居然裂開了三橫三豎九道口子,每條均深可見骨!
鐵面神捕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左手支地,卻幾次都站不起身體。劇痛讓他幾欲暈去,可每吸一口氣,內息流轉,精神便是一振。
「快……快扶我回房。」他這次不再說什麼,直接向她吩咐。厲思寒見他蒼白的臉、渙散的眼神,不由得慌了,忙攙扶他回房中。
「你不會死吧?不會吧?」一路上她反反覆覆地問,只覺他的手已變得如冰一般的寒冷,幾乎是要哭出來,「你不會有事吧?「
「不會。」他努力說出這兩個字,便不再答話,在房中盤膝而坐。過了許久,他彷彿恢復了一些,睜開眼睛,低聲:「去準備一口水缸,盛滿水,放到房中來。」
厲思寒不敢怠慢,忙忙地把庭中那口種荷花的大缸移入房中,又來回幾趟,才汲水盛滿了。只是遲緩了片刻,鐵面神捕臉色更差,厲思寒發覺他左臉的面具之上居然結了一層霜!她強自忍住不多問,待在一邊,可心裡七上八下,手心都沁滿了冷汗。
這時,只見鐵面神捕雙手緩緩抬起,按在水缸外壁上。他凝神屏氣,讓內息在體內自由流轉,每經過一次右肩井穴,他臉色便好轉一分。漸漸地,他臉上的嚴霜消失殆盡,而雙掌之上卻佈滿了霜痕——而缸中的水,居然已緩緩凝成了冰!
厲思寒雖武功不屬一流之列,可見識甚廣,亦知他是用極厲害的一個法門,將身上的寒毒從掌上化入水中。但這種情況,實在也是極其兇險。
一轉眼,外面暮色已起,一直不動的鐵面神捕長長吐了一口氣,雙手漸漸放下。
只聽一聲脆響,整個水缸全一片片散落於地!原來方才他內力傳出,已震碎了缸面,此時內力一收,自然無法維繫,只剩下一坨冰塊立在房中。
「在冰未化之前,把它踢到庭外去。」他語聲極其疲乏,「冰有毒,小心了。」
厲思寒嗯了一聲,一腳踹去,冰塊骨碌碌滾了出去。
「你沒事了吧?方才怎麼搞的!」她幾腳踢走了冰塊,看見他右肩那九道傷口裡已滲出了鮮血,不由得吃驚。鐵面神捕左手抬起,封了傷處附近幾處穴道,淡淡道:「我太小看這‘鳳舞九天’箭了,以為已無大礙。誰知一運功寒毒立時發作,幾乎要了我的命。」
厲思寒一怔,想起他這一箭可以說是為保護自己而挨的,心中感動,便湊了過去:「我幫你包紮吧!」
鐵面神捕擺擺手:「我自己來。」
「傷在肩背,你自己怎麼上藥包紮?」厲思寒毫不讓步。
鐵面神捕怔了一下,終於默許。當溫水端上,藥物與綁帶全備好時,他背過身去,除下了身上的黑衫——衣衫一除下,厲思寒倒抽一口冷氣:只見他寬闊的肩背上縱橫交錯,傷痕累累,幾乎沒一處皮膚是完好的!
「啊,這麼多傷痕!」厲思寒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都是舊傷,不妨事。你快上藥吧。」他淡淡催了一句。
厲思寒回過神來,忙從盒中取出銀針,小心翼翼地刺入了傷口周圍各處大穴,她本是點穴的好手,但不知為何此時卻沒了平日的底氣,一邊布針,一邊怯怯地問:「痛不痛?」
「第七針離鎖陽穴差了一指。」他閉目淡淡道,面無表情。
厲思寒發現自己手指一抖,果然刺偏了穴道,一時間臉騰地紅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迭聲道歉,輕手輕腳地把針拔出來,小心翼翼地重新刺入穴道。
銀針布好後,待針灸的藥力發揮還有一段時間,厲思寒便呆坐著出神。
「咦?這是……」她目光不經意接觸到他後頸一處勒痕,脫口而出,「搜魂手?!——哎呀,原來殷離魂是你捉拿歸案的?」
鐵面神捕只淡淡點了點頭,全不以曾生擒過令武林喪膽的煞星為傲。
「那個……哎呀,那個是鷹潭水紅菱的鐵菱花!想不到她也是栽在你手上?」厲思寒越發驚奇,不由自主說了下去,一處一處地辨認著那些陳年的傷痕,「鞭?是風雷鞭秦公望吧?你真了不起!——還有這一處,呀,是星寒月殘劍!」
她面色越發驚訝和興奮,滔滔不絕地一路說下去,從肩頭一直辨認到腰部,認出了十多位傳說中的高手留下來的痕跡,眼睛發亮。
然而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靜默地面壁而坐,任憑她在身後嘰嘰喳喳。
片刻,終於認完了,她半晌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面前寬闊堅實的脊背發呆,嘆了一口氣,做了最後的總結:「啊……我想,你一生中一定有過很多驚心動魄的惡戰吧?你真了不起,如果你身在武林的話,一定可以做天下第一高手!」
鐵面神捕沒有答話,但也沒有令她少多嘴。
自從那曠野一戰之後,他也不能像以往那般嚴格地命令她,畢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念至此,他心下不由得一陣迷惘,可目光卻不由得漸漸露出了溫和之色。
「這樣說起來,我被你抓住真算是有面子的事呢!」她興奮起來,「居然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樣,栽在你手裡!」
他只聽她在背後嘰嘰喳喳地一大串驚歎和議論,心中突然湧起從未有過的感受——就像從未有人在這之前看過他滿身的傷痕一般,也沒有人像這個丫頭一樣從他滿身的傷痕來讀他這幾十年來的孤寂人生路。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依然冷冷道:「上藥包紮吧。」
「噢。」厲思寒這才乖乖住口,從盒中取出傷藥,輕輕抹在他傷口上,一邊不停怯怯地問,「痛不痛?痛不痛?」
「沒什麼。」鐵面神捕語聲有一絲不耐,嚇得她立時閉上了嘴——可她看不見,他的目光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溫暖之色。
從來沒有人會關心他痛不痛,正如從來沒有人會走入他的世界。
「能傷你的人一定也蠻了不起的吧?」厲思寒只想多和他說幾句話,這也是她私心裡唯一的小願望了,所以只是一味地饒舌,「在你身上留下傷疤的人,縱是被抓了,你還是會一輩子記住他們,對吧?」
她邊說邊包紮他肩頭的箭傷,私心裡卻盼著藉著這個傷口,他……也能一輩子記住她。
可鐵面神捕卻沒回答。厲思寒好生失望,怏怏地開始整理藥盒。
「你那天為什麼要回來?」突然他開口問。
她嚇得全身一震,彷彿對方看穿了自己心事一般,一時手足無措:「我……那個,我……是因為……」
「你不是一直都想逃走的嗎?甚至在那一晚,我也知道你準備乘亂傷我逃走。」鐵面神捕雖沒有回頭,可語聲如刀般鋒利,似乎要剖開她的內心,「但為什麼你又要回來呢?我真的是不明白。」
「我……我……」厲思寒訥訥無言,頰上漸漸有一層淡淡的紅暈。
這個明麗爽朗的女子從未感到過如此尷尬,破天荒地扭捏了片刻,口吃了許久,彷彿終於找到了藉口,長長嘆了口氣,不得不承認:「是,那天我是曾打算乘亂對你下手——不過……你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愕然地轉頭,等待她把話說完。
厲思寒撇了撇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當小偷是在十一歲。我爹死了,我連著好幾天沒有找到可以吃的東西,那天路過燒餅鋪時,因為餓得急了,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結果我運氣很衰,被逮住了。那些大人們在街角圍住了我,棒子像雨點般落下來……」
說到這裡,她聳了聳肩,露出一個微笑的表情:「這時一個路過的少年過來勸他們住手,他們不聽,還一個勁往死裡打。我被打得快失去感覺了,突然眼前一暗,身上一點也不痛了——原來是那個不認識的人一邊護著我,一邊求他們住手……可他們不聽,於是他也死死地護著我不放……」
她聲音有些顫抖起來,道:「我躲在他身子底下,他的臉向著我,用背擋住那些棍棒——我怔怔看著他,看見他被人打得吐了血。那血一滴滴落在我臉上,我忽然哭了起來……
「以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只要一閉眼,我便會看見他的臉……我是這樣認識承俊大哥的。」她說不下去,但強自一笑,又轉了回來——
「那天晚上,你護著我在地上急滾,替我擋開了所有暗器刀劍。我想傷你,你…你卻反而為救我受了傷。你也許不明白……在那一刻,雖說周圍殺機四伏,我卻、卻覺得一生中從未有這麼安全過。
「當你的血一滴滴流在我臉上,我突然間……彷彿覺得你就是他……」
厲思寒停頓下來,不作聲地深深吸氣,極力剋制著眼角將要滑落的淚水,然而再開口時還是不可避免地帶了顫音:「在別人拼命保護我的時候,我怎麼可以只顧一個人逃跑!——你、你……你不要看不起我們做盜匪的!
「你們朝廷裡的人,個個是非不分男盜女娼,可我們江湖人是講義氣的!」
衝口說完了那麼一大段的話,她不再停留,拎了這藥盒幾乎是幾步衝出了房。她不能確定自己若再多待一會兒,會不會說出內心真正的原因!
——而她,是寧可到自己死也不讓他知道的。
多麼丟臉的事情……她竟然可以為一個官府走狗去死!
她並不知道那一席話,對那個人是否產生過絲毫影響,因為他的臉色依舊是冰冷的,彷彿鋼鐵鑄成一樣,和她說話也是不動聲色。
半個月後,鐵面神捕的傷勢好轉,兩人便片刻不耽誤地重新上路。
這次,為了避開尚可能存在的陷阱和追殺,他們選擇了遠離官道的荒僻小徑,一路翻山越嶺,從窮山惡水之間跋涉而去。
這一路時間長久,從泉州地界一路行到東海邊,整整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一路上,他再也沒有對她擺出絲毫押解的架勢,不但沒有戴上鐐銬,甚至在遇到艱險崎嶇道路的時候,還買了馬匹來節省體力,她不知道他如此優待犯人是不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們一路飽覽了沿途的秋色,登峻嶺、涉長川,在浩蕩天風中翻越風景如畫的名山,在山巔雙雙駐足凝望——如果不是時不時地還會想起此行的最終目的,厲思寒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自己已經是階下之囚,而身邊的人正是押送她歸案受死的捕快。
不過……即使這條路的終點是通往死刑臺,她也覺得坦然無憾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一生裡還有這樣平靜而充實的日子可以享受。
不用擔心被抓,不用亡命逃跑,身邊有喜歡的人陪伴。
這樣的日子,即便是享受上一天,也是無憾了吧?
三個月後,在揚州城外的古道上,兩人並騎而來。
這一路行來,兩人默默無話。向來喜說愛笑的厲思寒沉默了起來,顯得鬱鬱寡歡。鐵面神捕以為是離京日近,她為自己生死擔心,也不去理會她。可不知怎的,一想起押她入京後她必被處死,他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快與不願。
這是怎麼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他居然盼著一名大盜能不死!
「我……我想去揚州城外的紫村看一下,」路上,厲思寒突地勒住馬頭,對鐵面神捕央求似的輕輕道,「承俊大哥與弱蘭住在那兒——我以前對弱蘭不好,她一定很恨我……我想去看看她,向她道歉。」
她咬了咬嘴角:「要不然我死都不甘心。」
聽到「死」字時,斗笠下的目光微微一變,說了一聲:「那走吧。」
在一處村落前,兩人下了馬。厲思寒也不說話,牽了馬在前邊領路。她很久沒有來過成俊的故鄉了,有些阡陌道路都已經陌生。兩個人邊走邊問,好容易問清了道路。
過了一座青石小橋,對岸那一叢竹林近在咫尺,厲思寒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向竹徑深處的一間小屋奔去。
「弱蘭……弱蘭姐姐,承俊哥哥!你們在嗎?」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輕輕叩門,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忐忑,早已準備好了滿腹的道歉之辭。
然而開門出來的卻是一個小丫頭,只有十六七歲,尖尖的瓜子臉,長得很清秀。她臉上悲慼,眼角猶自有淚,然而開門一見厲思寒,臉色卻一下子沉了下來,重重地哼了一聲,也不問什麼,反手便是關門。
「請問,你就是小茗嗎?」厲思寒不以為忤,溫言道,「我是承俊的朋友,特意來看他們的。」
小茗臉如冰雪,看了她幾眼,冷冷道:「你就是那個厲姑娘吧?你進屋來。」
她把兩人讓進房中,眼色一直帶著恨意盯著厲思寒。
一進門,厲思寒臉色立時蒼白得毫無血色,直直盯著中堂看著,可喉中一個字也發不出——中堂一片素白,貼著大大的「奠」字,靈位上赫然寫著:「愛妻蕭弱蘭之位」!
她呆在了當地,一個字都說不出。
「你……你都看到了?」小茗轉過身來冷如冰雪地問,突然附身撲了上來,「我要替小姐殺了你這個賤人!」
厲思寒瞥見她右手中寒光閃動,但她此時急痛攻心,幾乎沒想到要避開。黑衣一動,身邊的鐵面神捕在最後剎那間閃電般出手,一封一奪,已將丫鬟手裡的匕首奪下,順勢把她點倒在地。
小茗躺在地上,猶自恨恨地怒罵,直似恨不得將她一口吞下去。
厲思寒不予理會,眼睛直直地盯著靈位,彷彿靈魂出了竅一般,痴痴地問:「弱蘭……弱蘭姐姐,怎麼死了?怎麼會這樣?……承俊哥哥呢?」
「你還有臉來!」躺在地上的小茗失聲痛哭,邊哭邊罵,「你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如果不是因為你,公子怎麼會拋下生病的小姐,不說一聲就走?小姐病了幾個月,天天在昏迷中喊公子——可是你這個賤人卻把公子騙走了!」
厲思寒全身一震:是這樣?原來……承俊哥哥在出來找被抓走的自己時,弱蘭已經病重了嗎?他……他因為擔心自己,而忍痛離開了病榻上的妻子?
「公子和小姐本來活得好好的,可你這個賤人偏偏要插進來,害得公子三天兩頭往外跑……你這小娼婦害死了小姐!」丫鬟哭得傷心,言詞惡毒,「小姐死前兩天水米不進,一直在喊公子……可他沒回來,不知被你這賤人勾到哪兒去了!」
「那……那承俊大哥現在在哪裡?」厲思寒木然地問。
「住口!你這個賤人不許這樣叫公子!」小茗瘋了一般地喊,臉色慘白,「公子走了……他居然走了,一滴眼淚也沒流就走了!他說要去京師辦事,就什麼事也沒有一般地走了!都是你這不要臉的小娼婦、下作的賤人,把小姐害死了,你這個狐狸精!」
她瘋了一般,諸般尖刻的毒罵詛咒滔滔不絕地說來,越說越哭成一團。
厲思寒卻彷彿什麼也沒聽見,只是臉色愈加蒼白,眼光也越發渙散,身子漸漸開始搖晃。鐵面神捕眉頭一皺,右手突然連點她後心兩處大穴,內力透入處,厲思寒全身一振,哇地一大口淤血噴在襟上。
他知她內心急痛交加,又不發洩,便用內力為她護住心脈,以免血氣攻心。這口血一噴出來,厲思寒淚水隨之而落,終於痛哭出聲來。
她看了靈位一眼,反身衝出了屋子。
她心中渾渾噩噩,說不出有什麼劇痛,可一種從心底升出的悲傷與自責,卻如鈍刀一般一次次割開了她的心,只讓她恨不得能立刻死去。
奔上那片長滿竹子的小岡,看著那座新砌的墳墓,她停了下來,哇的一聲抱著墓碑哭了出來——她從未見過這個女子,甚至一直都是痛恨和嫉妒她的,因為她搶走了自己生命裡最重要的一個人。然而,此刻她卻恨不得能替墓裡的這個女子去死。
「你累了。」鐵面神捕一直跟隨著她,此刻卻低下頭低低說了一句。
鐵製的面具在光下閃著冷冷的色彩。那張大理石雕般優美而冷硬的臉,在此刻看來卻是溫和的,在看見她時,甚至還嘆息了一聲。
這聲溫和的問候在她心中如同爆炸一般,反而令她更大聲地哭了出來。
她知道她已鑄成了一生中難以挽回的大錯,親手毀掉了自己最親朋友的一生幸福——她太瞭解金承俊了。她明白他在弱蘭死後雖沒流一滴淚,可他的心已經死了。如果不是為了去救她,他現在不是去京師而一定去了九泉,追隨他摯愛的亡妻而去。
他以後也不會再活著了,沉痛與追悔必將伴著他有生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是她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都是你不好!」陡然間,厲思寒爆發似的喊了出來,抬起頭恨恨地盯著眼前這個人,「都是你引發這一切的!若不是你跟我過不去,承俊也不會來救我,弱蘭也不會死!你……你為什麼偏偏要與我們過不去?」
她激動中伸手往他臉上打去,深埋在心中的憤怒噴發而出:「朝廷那些貪官巨蠹,有無數該殺該剮的,你為什麼不去抓他們?卻要和我們過不去!我義兄不該死,我不該死,弱蘭更不該死!為什麼……為什麼卻——」
鐵面神捕沒有躲避,只任那一掌落在鐵製的面具上,發出沉悶的鈍響——臉上沒有絲毫痛楚的感覺,然而,內心卻彷彿有一根針猛然紮了進來,痛徹心肺。
痛哭了許久許久,她的身心俱已疲乏到了極點,不由自主地倚在碑上睡著了,如此無辜而又無助,彷彿一個沒有了父母親人的孤兒。
鐵面神捕輕輕扶她在林中睡下,又解下斗篷蓋在她身上。在低頭為她蓋斗篷時,他看見一滴水晶般的淚水,綴在她長長的睫毛上,顫了一下,又輕輕滴落在他冰冷的手上。
淚,竟是溫熱的。
那一刻,他凝視著睡去的人,再看了一眼墓碑上新刻的名字,忽然間,鐵鑄的心裡傳來一聲極細極細的聲音,彷彿有什麼正在迸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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