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行來,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們已不走官道,一般都在荒郊野外行走。道路坎坷崎嶇,一路上他們沒再說話,而厲思寒似乎也沉默了許多,只乖乖跟著,不再像往日那樣多嘴多舌。
一日傍晚,正走在一片曠野之中,突地天空陰雲四合,狂風大作。舉目四望,只見曠野一片連棵大樹都沒有。一道耀眼的閃電從空中劃過,塵土味的空氣中溼溼的。
要下雨了嗎?可這裡,連個躲雨的地方也沒有啊!
正當她做了被淋成落湯雞的準備時,突然只覺頭上一黑——仰頭看去,只見那黑色的斗篷已在她頭頂上。就在同時,豆大的雨點打了下來。
厲思寒愕然回頭,只見身邊的鐵面神捕站在雨中,而他身上的斗篷已遮在她肩頭。她心中一熱,忙過去把斗篷拉在他身上。可她個頭不高,頭頂才堪堪過他的肩膀,再怎麼踮腳也夠不著他的頭頂。
鐵面神捕沒說什麼,只搖搖頭,又順手把剛披上肩的斗篷拉到了她頭上。
厲思寒心頭一陣無名的怒火湧起,一揚手揭掉了自己肩上的斗篷,就這樣站在雨中仰頭看著他:「我才不要人可憐!你不蓋的話,我也不蓋!」
這幾天來,她第一次理直氣壯地直視著他。
鐵面神捕似乎有些意外,俯視著她,眼中帶了些探究的意味。突然一伸手,一股氣流激動地上的斗篷,斗篷竟自落入他手中。
「擒龍功!」厲思寒嚇了一跳,不由得失聲——這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神奇武學,居然真的有人會?!語音未落,只覺頭頂又一暗,仰頭望去,只見巨大的斗篷一半張開在她的頭頂,另一半卻留在了他的頭頂。
兩人選了一處擋風的高地坐下,都沒說話。
她蹲在那塊石頭上,仰頭看著鐵面神捕,聽著雨聲密集地敲擊著斗篷,突地問:「還在為我的逃跑生氣?」
「沒有。」鐵面神捕並不看她,淡淡回答,「沒有犯人會不想逃的,我為什麼生氣?」
厲思寒狡黠地笑了:「你說謊!我知道你很生氣,不然你幹嗎打我?」她嘆了口氣,輕輕道,「其實本來我也不想逃的,一人做事一人當嘛,我是知道江湖規矩的——可……可如果我死了,那更沒人去救十一位義兄了。」
她抬頭看了看鐵面神捕,發覺他並沒有不耐煩,也沒有讓她閉嘴的意思,又說了下去:「本來我特別恨你,恨不得你立刻去死,因為你抓了我哥哥們,現在一想起來我還是很恨你。不過……憑良心說,你是我在官府裡遇見的第二個好人。唉……如果所有朝廷裡的人都像你和朱屹之,也許我也就不會去當女盜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密集的雨簾。
外邊的風雨絲毫沒有小的跡象,可天已漸漸黑了下來。厲思寒躲在斗篷下,感覺他們就像是頂著一片葉子行走在荒野裡的螞蟻,心中不由自主地漾滿了暖意。
靜默中,她忍不住問:「你也有親人嗎?要是他們也犯法,你會抓他們嗎?你會忍心看他們上法場嗎?」
她一直仰著頭,期待他回答,可他仍是不說話。
厲思寒自覺沒意思,便不再多話,自己撿了根枯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四周只聽得一片風雨聲,荒野裡漆黑的一片。
「我沒親人。」驀地他開口道,語音中竟帶了一絲難掩的苦澀。
厲思寒嚇了一跳,手中的枯枝一下子斷成兩截:「那……你總有朋友、兄弟吧?」她不死心地問,「如果他們犯了法呢?」
「也沒有。」同樣淡然的語聲。
厲思寒怔了一下,奓著膽子繼續問:「那你……總有老婆或者女人吧?」
還是沒有回答。她側頭,只見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厲思寒氣餒,忍不住問:「那你有什麼?」
鐵面神捕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倒了,想了很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敵人。」
——不錯!入行以來,他鐵面無私,辦案無數,更得罪了不少黑道梟雄、官府敗類,十幾年來樹敵無數,連他自己也數不清有多少人要取他頸上人頭了。
厲思寒看著他,愕然:「你……你做了這麼多大事,衣食起居依然如此樸素,唯一贏來的就是無數的仇敵——那你究竟為了什麼,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鐵面神捕似乎不願多說,目光猶自望向無邊的夜色,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你為了什麼才會去做盜賊的?」
厲思寒不防他有這一句,怔了一下,隨即道:「我小時候是孤兒,處處受人打罵……那時我就想,以後我長大了一定要吃飽穿好,順便也讓天下的窮百姓都有飯吃、有衣穿。」她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可是……我不會賺錢,只有當強盜了。」
鐵面神捕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其實我也知道,你把所盜的一百多萬兩白銀的絕大部分都散發給了百姓——據說那一次兩廣的瘟疫,因為你的緣故,至少少死了上萬的百姓。」
他第一次把目光從雨中收回,靜默地看著她,複雜莫測。
厲思寒頗為得意地笑了,抓了抓腦袋:「啊……連你也知道?」
「但是無論如何,賊就是賊,犯了法,就該問罪。」頓了頓,鐵面神捕的語氣轉為極其嚴厲,「刑法公正是天下之本,無論是誰犯了法,都一樣要付出代價!」
厲思寒驚訝地抬頭看他,第一次聽到他的語氣如此激動。
她沒有反駁,只是豎起耳朵等他說下去,因為能聽他說話的機會實在不多。可他剛說了一句,卻意外地止住了。她等了很久,也沒有再聽到他說下面的話。
他的談話,就如同他的行事,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也捉摸不定。
到了下半夜,雨漸漸小了下來,月亮也漸漸從雲中探出頭來。
鐵面神捕起身,撿了一些枯枝,一條條剝去外面溼了的樹皮,堆成一堆點上了火。斗篷在火上烘著,一隻飛過的鳥兒被他擊落,用樹枝串了在火上烤著。
厲思寒的手被銬著,無論他做什麼都被拖來拖去,可不知怎的,她心中反而有一種很安全的感覺——是啊,和他銬在一起,總比被關在泉州府那個監牢裡好多了。
至少,眼前這個人是孤男寡女獨處時也坐懷不亂的柳下惠。
鳥兒烤熟了,鐵面神捕撕成兩片,隨手遞給她一半,居然還是較大的那一半。厲思寒並不是小氣的人,可出於女人的天性,若他給她的是小的那一半,她還是會很生氣的——天知道她為什麼變得斤斤計較起來,而且她是沒有任何資格斤斤計較的。
「嗯,你烤得很好!比京師口味堂裡的大師傅還行呢!」厲思寒一邊大口啃,一邊忍不住誇獎,只吃得油光滿面,「將來你如果不做捕快了,我建議你可以去開店,一定生意興隆!」
鐵面神捕淡淡笑了笑:「只是因為你餓了。」
厲思寒不由得呆住——他笑了!雖然那隻不過是無意的淡然一笑,還是讓她震撼不小。也許與別的黑道同行一樣,她從未想過鐵面神捕會笑吧?
她正待說什麼,突然鐵面神捕面色一變,手一揚,掀起了那件斗篷,同時腳下一鏟,踢起一片土,已熄滅了那堆火。她還沒有發現周圍有什麼不對勁,只覺右手一緊,一下子被拉到了他身邊的斗篷之下。
「有人圍上來。」她聽得耳邊他用傳音入密道,「不準亂動,否則我立時殺了你!」
這時,只聽半空一聲極輕的聲音,厲思寒只覺身邊黑影一動,鐵面神捕已快速無倫地出手夾住了一支短箭。其時箭只離她半尺,嚇得她一身冷汗。
突然,似乎周圍狂風暴雨之聲大作!
「快臥倒!」鐵面神捕一聲短喝,已反手拉住她往下滾去。厲思寒也明白,這不是風雨聲,是無數的暗器!她不再猶豫,與他一起貼地急滾開來。
鐵面神捕用左手拉著她,把她護在懷中,右手中的斗篷注入了真氣,護住了周身。
在這剎那間,她忽然想到:如果趁著他全力禦敵的當兒,下手殺傷鐵面神捕,自己就有機會逃了!這種機會可是千載難逢的!——她在他懷中,她的肩膀就靠在他的心口上,在貼地的急滾中,她甚至可以感到他有力的心跳。只要她一伸手……
她不甘心死,因為她認為自己是無罪的!而且她的十一位哥哥……
求生的慾望油然而起,令她再也無法控制地想對身邊的人下手!
「不,我不殺他。只是讓他受傷……這樣,我就可以……」這個念頭在剎那間冒了出來,她在一串的貼地急滾中,不由自主地緩緩把左手從他懷中抽出,準備一掌拍出去。
「你幹什麼!」一聲斷喝,一隻有力的手立刻扣住了她肘間的曲池穴。
「完了!」厲思寒絕望地想,只覺那隻手在刻不容緩間把自己抽出的手硬生生拉回懷中。她突然發覺身邊的鐵面神捕全身一震,拉住她左手的手也鬆了一下,一股溫熱的血瞬間流到她手背上。
「你……你受傷了?」她顫聲用傳音入密問,心下不知是喜是憂。
「讓你別亂動!幹什麼把手伸到外面找死?」他厲聲道,滾動的身形已明顯慢了下來,「外面都是暗器你不知道嗎?」
「我……」厲思寒心頭巨震,兩行熱淚不由自主奪眶而出!
這時,夜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鳳鳴一般的聲音,五長四短,正好九聲。
「九天鳳舞!」鐵面神捕居然也不由得失聲,「千萬別動!」
他一語未畢,已護著她伏在地上,左手把她護在斗篷下,右手揮出,已硬生生接住了當先射到的鳳舞箭——然而黑暗裡九支箭連綿而來,首尾相接,竟是不讓人有片刻的喘息機會。
每接一支,他全身不由得一震!接到第九支時,他手一軟,再也無法全數抵消那種力量,已被捏住箭尾的箭從指間掠過,射入了他右肩之上!
「鐵面!」厲思寒見他全身一陣巨震,不由自主地驚撥出聲,「你……你沒事嗎?」
「我沒事。」他聲音依舊平靜淡然,「你沒事吧?待著別動。」
他說得輕鬆,厲思寒此時卻感到了有血在一滴一滴滴在她臉上,她不由自主地從地上掙扎欲起,卻被他用左手一把拉住。「別亂動,否則我殺了你!」他低聲重複,可語氣中威脅的意味卻遠遠比不上焦急。
在這種保護之下,厲思寒彷彿又回到了十年前,心下一陣難言的悸動。
「大家別慌,他已中了鳳舞箭,活不了多久了!」
「鐵面臭捕頭,你不想會有今日吧?」
「哈哈哈,我恨透了這小子,今天終於能把他做了。」
「把這小子剝皮抽筋,老子要吃他的肉!」
「媽的,他捉了我兒子,害得我兒子剮了二百四十刀,今天這一刀一刀可全得還上!」
四周不再寂靜,到處一片惡毒的謾罵聲,聽其聲勢,居然不下幾百人,而且成分極雜,似乎黑白兩道、各派人手都有人到來,氣勢洶洶。
「怎麼我的仇家一時間全集在這兒了?」鐵面神捕心下暗驚,肩頭的傷讓他痛徹心肺——鳳舞箭威力巨大,一旦入肉便會震傷內部筋脈,不但令人痛苦難當,更是會嚴重阻礙行動的方便。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若要自保都是一個問題。
沉吟片刻,他心意已決,突地反手一運勁,拉斷了左手上鐵鐐,低聲:「厲姑娘,你自行去吧!」
「什麼?」厲思寒吃了一驚,不可思議地喃喃:「那你……」
鐵面神捕低聲,語氣冷靜:「仇家太多,恐怕今夜凶多吉少——厲姑娘在這兒恐受魚池之殃,還是自行離去吧!犯不著白白送命在這裡。」
厲思寒心頭一熱,哽咽道:「那……你怎麼辦?他們會把你亂刀分屍的!」
她也是黑道中人,深知他在黑道中結仇有多深——今日之圍,他若落入敵手,下場一定極其殘酷,令人一想就覺得寒噤。
「這你不用管,」他冷然道,見厲思寒還不肯走,便加了一句,「你莫非忘了你的十一位義兄?」
厲思寒猛然一震!是啊,如何能忘?
她又如何能死?
「我替你開路,快走!」看得對方已經在緩緩壓上來,鐵面神捕雙手虛合,右手連彈,黑暗之中已有不少慘呼傳出,他振作鬥志,揚起斗篷傾力往前擲了出去。
斗篷注入了內力,尖嘯著旋入人群中,擋者披靡!
「快走!」他伸手在她肩頭一推,把她推了出去。
被大力一推,厲思寒不由自主地隨著斗篷往前飛奔而出。斗篷不但為她開出了一條路,更為她擋了不少暗器。可圍上來的敵人太多,她一過去,方才讓出的地方立時又被堵住。見她奔過,許多人大聲呼喝,暗器刀劍雨一般招呼了出來。
「住手,這是雪衣女厲思寒!自己人!」突地一個聲音喝止,一個黃衣人從人群中掠了出來,一手拉住了斗篷,另一隻手則拉住了她,「別誤傷自己人!」
厲思寒一抬頭,認出了來人,不由得欣喜若狂:「承俊大哥!是你?!」
她在金承俊有力的懷抱中,不由得喜極而泣。
「鄔老大,鳳堡主,既然小寒已平安歸來,在下就此告退。」金承俊一手抱著厲思寒,翻身落在一匹駿馬上,對一群人的幾個頭領抱拳道,「打擾了。」
「也罷,金少俠白道中人,又與這公門走狗沒過節,自不必留了。慢走!」黑暗裡,那群人的頭領朗朗回答,聲音裡透著殺氣,「兄弟們,加緊圍上,活剮了那條走狗!」
「告辭!」金承俊把斗篷包在厲思寒身上,一抖韁繩,縱馬奔出了曠野。
厲思寒驚魂方定:「承俊大哥,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她心知金承俊有「天山劍客」之稱,為白道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平日裡是絕不會和黑道走在一起的,這次和這一群烏合之眾攪在一起,實在是稀奇。
「還不是為了你呀?」金承俊憐愛地撫著她的長髮,嘆息,「小丫頭!」
「別叫我丫頭!」她蹙眉。
「那天聽說你被鐵面神捕抓了,我都快急死了,說什麼也要救你出去,哪怕與官府作對也不惜。」他擁著她在曠野上急馳,簡略地和她交代前因後果,「正好這時鄔老大傳訊,說有內線秘告,近日神捕將會押你返京路過此處——他邀我一起對付那鐵面神捕,我擔心你,所以就湊合著跟他們幹這一次罷了!」
「啊?」厲思寒怔了怔,「那麼你們是早知道我們會從泉州來,才在這兒設下包圍的?」
「是啊。否則怎麼會這麼巧,有這麼多人一齊向鐵面尋仇?可惜了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子!」金承俊嘆了口氣,有些惋惜,「對了,小寒你這幾天沒受什麼苦頭吧?」
「沒有。」厲思寒有些魂不守舍,「承俊大哥,你……你回去救救他吧!」
「哪個?鐵面神捕?」金承俊大吃一驚,一下子勒住了馬,「你瘋了?你沒見這麼多人在向他尋仇?只要你開口為他說一句好話,便會有殺身之禍,何談救他?」
厲思寒不開口,默默低下了頭。
「小寒,你的十一位義兄還在天牢裡。這一次脫困後,我幫你想辦法營救他們,別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金承俊溫言勸道,「乖乖跟我回去吧,啊?」
厲思寒嘆息了一聲,不再說話。其時天已微明,兩人奔出多時,身後的呼喝之聲仍隱約可聞,可知戰鬥有多激烈。
又行出一程。厲思寒面色一變,突地推開金承俊的手,從飛馳的馬背上躍下:「不行!承俊大哥,我不能這樣一走了之!我一定要回去,就算救不了他,也是盡了一份心——你不用管我了!」
她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那黑色的斗篷在黎明的微曦中如黑翼一般展開。
「這丫頭!」金承俊驚訝莫名地看著她的背影,突然彷彿明白了什麼,只好急急策馬追了上去。
厲思寒奔上那土崗,往下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人群密密麻麻有三四百人,正圍著居中一人大打出手。而鐵面神捕的周圍三丈已倒斃了不少屍首,橫七豎八有七八十人,可對方人多勢眾,一人倒下便立時有十人替了上來。鐵面神捕的身形已不如方才靈活,肩上腿上滿是血汙,看來受傷不輕。
看著這樣的他,她心中從未有過的複雜情感緩緩升起來。
她一齣現,許多認識的同道們紛紛招呼:「雪衣女,怎麼又回來了?」
「這次栽在這傢伙手裡,很慘吧?」有人幸災樂禍,「聽說……嘿嘿。」
厲思寒面帶殺氣,唰地從旁人腰中抽出一柄長劍,冷冷道:「這幾天的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這狗賊居然敢這樣折辱本姑娘,今日非親手殺了他出氣不可!」
她推開眾人,往人群中心奔了出去。群盜見她面帶殺氣,又均知她最近栽在鐵面神捕手裡,個個都自動讓開一條路,讓她殺入核心中去。
「看,這女煞星動真氣了!」
「別擋她,她脾氣火爆,可不是玩的。」
「聽說她這次栽得很慘!不但被捉,還被糟蹋了!」
「是嗎?」
「可不是,官府都貼出榜文來了!」
「怪不得這小妞這麼殺氣騰騰——真可惜了,好一朵鮮花呀!」
厲思寒顧不得別人七嘴八舌的議論,板著臉,奮不顧身地直搶入戰團中去。
叮的一聲,她的長劍被彈開,震得虎口發麻。就在長劍盪開的剎那,鐵面神捕抬頭看見了她,眼神微微一變,似乎有極其微妙的神色在他死寂的眸中掠過。他全身浴血,長髮披散在肩上,襯著他鋼鐵的面孔,更加讓人心寒。
「你來了?」他突地淡淡道,雙手齊出,右手奪過一人的短刀,左手一掌把他橫擊出丈餘。右手閃電般地幾招搶攻,登時把另外幾個人或擊傷或逼退,中心場地立時只剩下他們兩人。鐵面神捕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話,反手把刀往地上一插,微微咳嗽了一聲,嘴角不由得溢位了一絲血。
「很好,你動手吧。」他聲音顯然已疲弱至極,低聲,「死在你手中,總比被那群人殺了好一些。」
一句話方完,大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身形也搖搖欲墜。
厲思寒握劍,沉吟不答,在她猶豫的時候左右又已有幾個人躍躍欲試,忍不住就想先下手斬下這個傳奇人物的頭顱——然而,那幾個人身形剛一動,身邊白衣一動。
厲思寒一聲輕嘯,劍光如白練當空!
劍光過處,那幾個攻上來的人當喉一劍被殺——厲思寒大喊了一聲,撲上去扶住重傷的鐵面神捕,淚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我怎麼會殺你?怎麼會?我不逃了,我死都要和你死在一起!」
憑著心裡那一股熱血,她一鼓作氣大聲說出了那句話,一抬頭便看見了那一雙愕然不敢置信的眼睛。他定定地看著去而復返的人,那從無表情的冷漠面容上帶著說不清的震驚,低聲:「厲姑娘?」
眾人在驚訝後一片譁然!
「雪衣女,你怎麼幫著公門走狗,殘殺同道?」
「不用說,這賤人窩裡反了!」
「一齊剁了她!」
怒罵聲中,眾人又圍了上來。
來不及多想,厲思寒手持長劍,一個轉身便與鐵面神捕背向而立。兩人背心相對,少了顧及敵人從背後攻擊,壓力登時輕了一半。厲思寒心知她已在黑道中犯下不可饒恕之罪,心下更不容情,招招殺氣十足,也不論對手是否昔日相識的故人——她已完全豁出去了!
如果誰要殺了鐵面神捕,今日非從她的血身子上踏過去不可!
然而畢竟眾寡懸殊,她的武功又遠遠不及他。過了一會兒,她一個疏忽,便被人一劍刺中肋下,她痛呼半聲,左手捂住劍口,右手仍如發瘋一般不顧命地招招搶攻。
這時,突地鐵面神捕從背後轉來,不管背後正有多人攻上,右手短刀脫手飛出,正刺入方才傷她那人的胸膛!與此同時,他身子一震,右足反踢,一名綠衣人捂著咽喉飛了出去。可他背心,又多了一處傷!
厲思寒抬頭看他,只見他騰出一隻手來扶著她,目光如炬,完全不同於平日的冷漠平靜。傷處鮮血狂噴,她漸漸由弱而乏,由乏而盡。
「對不起,我、我已……盡力了……」她看著無數白森森的刀劍,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低聲,「先殺我!否則,落到那些人手裡,我……我……」
鐵面神捕沒有說話,俯身抱起她無力的身子,突然仰天長嘯,朗聲道:「好、好!多謝厲姑娘,如今你我一起送命於此便是了!」他右手凝起最後一絲真力,掃開一丈內的敵人,反手往厲思寒頂心擊了下去,「你先去!我便來!」
厲思寒不閃不避,嘴角浮出一絲奇怪的笑意。鐵面神捕看在眼中,心中突然一震。
「小寒,套馬了!」突然一個聲音遠遠送了過來,「小心!」
厲思寒眼睛一亮:「承俊大哥!」
語音方落,只聽半空一陣尖嘯,一條紅影閃電般飛至!眾人愕然不解之間,厲思寒奮起最後一口真氣,反手一抄,拉住那條紅索,把索套牢牢系在自己與鐵面神捕腰間,低聲道:「快提氣!」
兩人提氣一縱,只覺腰間紅索猛地往前一拉,兩人身子登時騰空,如風箏般地從眾人頭頂掠過!
群盜呼喝怒罵,可兩人飛馳速度極快,轉眼已從眾人上方掠過。待得眾人驚起追擊,厲思寒展開斗篷,擋住了不少暗器。
「收線!」她清喝一聲,只覺腰上繩索加力一收,她飛一般地倒掠了出去。她在半空中扶著鐵面神捕努力凌空翻身,穩穩地坐到了金承俊的身後馬上。
金承俊抖松紅索,催馬加快賓士。這匹「烏雲蓋雪」出自天山馬場,乃千里選一的良駒,此時背上雖負了三人,可照舊奔走如飛,不一會兒就將眾人遠遠甩開。
「小寒,小寒!你們沒事吧?」金承俊無法回頭觀望,焦急地道。
厲思寒勉力開口說道:「我還好……他、他昏過去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語音未落,她也只覺眼前一黑,差點從馬背上直摔下去,幸好有索連著。可她的手卻始終緊緊抓著鐵面神捕,不讓他從馬背上摔落。
這時,剛剛開始亮起來的天空突然風起雲湧,大片的烏雲從四周聚來,一聲霹靂,豆大的雨點便直灑下來。
金承俊暗自慶幸這場雨來得及時,那他們三人的行蹤必可被掩飾無痕。他在大雨中不惜催動心愛的駿馬狂奔,只求早日脫離追殺。
厲思寒再也支援不住,一下子靠在金承俊背後失去了知覺。
茫茫曠野中,大雨的黎明,只有一騎駿馬在飛奔……
京師。北靖王府。
「小王爺,有密報到達!」侍從在密室外稟告。
「呈上。」一個白衣貂裘的貴公子,半倚在一張胡榻上,正在翻閱一堆文卷。他抽出信箋看了一眼,臉色突然變了,連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侍從目中不由得露出奇怪之色——他從未見過主人有這麼失措的時候!
「叫小丁來見我,要快!」北靖王神色森然。待人走後,他起身在鏡前不住地踱步,目光突地充滿了煩亂。
身後有腳步聲,是小丁的聲音:「屬下見過王爺!」
北靖王霍然回頭,反手抽了來人一記耳光!
小丁見小王爺面色大變,忙單膝跪下:「請小王爺見教!」
——他跟隨北靖王多年,許許多多密謀計策他均參與過,故他亦深知以小王爺為人之深沉老辣,今日如此動怒必有原因!
「你當初為什麼揹著我趕她走?為什麼!」北靖王幾乎是拍著桌子問,桌上出現了一個半寸深的掌印!
「現在她和鐵面神捕在回京途中遇到埋伏,生死不明!」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若是她被押解回京,也許我還能救她,可、可現在……」
他說不下去,連聲音都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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