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飛天舞

武之魂·星墜卷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不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冰冷的手指再度牽起她的手,不由自主地被帶著、一個旋舞,就在風聲中飛了起來——那真的是輕盈得如同在飛,完全不被任何有形有質的東西牽絆。

已經是嚴冬,入夜後的大漠裡依稀下起了小雪,從支提窟破碎的頂上翩然而落。雪漸漸積了起來,然而兩人踏雪起舞,卻輕得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胡旋舞、春鶯囀、合舞……很多飛天姿態都可以從西域的舞曲中找到痕跡,到了後來,就慢慢夾雜了羅萊士從更西地方帶來的舞蹈姿勢,簡練灑脫,舒展大方。她的足踩踏著古老的地面,她的十指在空氣中轉換出千迴百轉的情狀,配合著他的舞。

她知道羅萊士一直在低頭看她,然而她卻一直別開了眼睛。

她看到雪花翩然而落,純白而晶瑩,然而在下落的過程中慢慢融化,變成雨滴樣打在她臉上。一切貪嗔痴妄,終將歸於無痕……那是多少年前誰曾經淡漠地跟她說過的話?

她看到他的金髮和自己墨般漆黑的長髮一起在雪中飛揚起來,劃出漂亮的弧線,窗外的野玫瑰枯萎了,飛天女仙猶自在壁上獨自起舞,收藏所有的寂寞和驕傲,千萬年如一。

「一切貪嗔痴妄,終將歸於無痕」——千年前,夢華峰上,古松下,有人那樣漠然對她說:我們誰都無法幫誰,各自修得各自的因果罷了。你之所以放不下、是因為遇到「障」了。

曾經那樣熟悉的眼,卻在千年後變得如同輪迴百世般陌生。

那時候,她只是想和所愛的人永遠相伴。為了那個「永遠」、她捨棄了凡世。然而,求得了「永遠」,卻被那樣的「永遠」磨滅了心中最初的一點執念——如果修仙最後的結果是變成這樣,數千年前、她根本不會和靈脩雙雙摒棄紅塵中榮華權勢,不惜一切地割斷塵緣入山修道。

她所求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永遠!

雪還在下,宛如夢幻。西域廣漠中的一切,終將也會如同千年前她和靈脩在凡世的往昔一樣、變成一個幻夢吧?

她一定是又遇到了一個「障」,然而她終將勘破虛妄,迴歸蜀山的千重青翠中,重新開始千年不息的修煉,並從這次的試煉中得到新的上升。

「呵,呵……」紫衣飛揚,她低著頭,忽然間忍不住冷笑起來:那是一種莫名的反諷和叛逆。多年的隱忍和沉默終於到了極限,她臉上露出不顧一切的光芒。

旋舞中,她的眼角餘光裡看到連綿的壁畫:飛天女仙起舞佛前,百花旋舞;然而在下一幅畫面卻是地獄變相,無數厲鬼仰起頭、眼裡流露出痛苦和恐懼的光芒,那是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苦痛。

她的身子忽然間微微顫抖,痙攣著握緊身側舞伴的手——邪魔的手是冰冷的,同她一樣有些微的顫抖。然而緊握的手卻是那樣真切的存在,是那種可以抓住、正在抓住什麼的感覺。其實,她千年的修煉,所要的也不過是一種這樣的感覺。

她曾經妄圖通過修成不死之身來永遠抓住這種感覺,然而終歸知道永遠的可怕,如今,她只求能抓住眼前的一瞬。

「羅萊士……」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眼神清澈深邃。

她在這一剎下了決心。

——就這樣吧!就這樣永遠舞下去。讓那些什麼仙魔的區別見鬼去!她再也不要回到仙界那樣的地方去,她寧可留在這個荒蕪的西域,和這個無法見到日光的吸血鬼一起,直到地獄的火蔓延上來,將他們一起吞沒。

——要麼讓我死亡,要麼讓我燃燒,卻絕對不要讓我在永無止境的歲月裡、慢慢腐爛消弭下去!

「羅萊士……」她再度叫他的名字,唇角綻出一個微笑,想說出這個決定。

「羅莎蒙德,我的天使,不要說話!」然而,一見她抬頭,一直注視著她的羅萊士反而迅速移開了眼睛,彷彿也同時下了什麼決定,忽然抱緊她,在耳邊喃喃,「不要說再見,不要說再見……」

一個飛旋後,舞步瞬間停頓。在那個長廊盡頭緊閉的石雕的門前,他張開雙臂將她用力擁入懷中,緊緊地,彷彿要將彼此窒息。

那樣冰冷的懷抱裡,卻有絕望如火般燃燒。那樣冰冷的火竟似可以燃盡所有壁立的屏障,一瞬間迦香忽然無法說出一句話來,眼前一片空白。

「羅萊士,我……」因為激動和茫然而戰慄著,迦香喃喃想說出自己最後的決定,來安撫面前這個人難以控制的絕望情緒。然而話沒能說完,金髮垂落到女子的臉上,冰冷的吻忽然落到了她玫瑰色溫暖的唇上。

那樣帶著狂亂和絕望的告別之吻。

於千萬年中遇到千萬人中的你,那本是上天的恩賜。然而作為吸血鬼的我太貪婪,還想再要更多本不該再要求的東西,所以……在你回到天上之前,我必須將你永遠、永遠地留在黑暗裡……

請原諒我的自私。

緊緊抱住懷中女子顫抖的身軀,冰冷的吻悄然滑落到黑髮圍繞的白皙頸部,在難以控制的戰慄和恐懼中,嘴唇輕輕開啟,牙齒猛然沒入了血脈!

「嚓」,那樣的劇痛是鑽入心肺的,一瞬間讓迦香全身的血都冷凝。

「羅萊士!」她恍然明白過來對方要做什麼,脫口驚呼,另一種劇痛從內心裡蔓延開來,割裂她的心肺——他在吸她的血!他要把她變成一個邪魔,不能再回到蜀山去!在她下定決心留在西域的時候,他也下定決心將她變成一個吸血鬼!

「羅萊士!」女子的手不顧一切地推搡著抱住她的人,因為震驚和痛苦而脫口大呼,「你……你在做什麼?」

在主人的驚呼聲中,紫電宛如驚鴻掠起,閃電般刺穿了黑夜。

然而羅萊士抱著她,幾乎是以光一樣的速度游移在雪上,紫電幾次下擊、都擦著他的衣服掠過,落空。他湛藍色的眼睛裡有不顧一切的光,邪惡和黑暗瀰漫,長達上百年的齋戒後,他第一次打破了誓約。

血如同湧泉般流入咽喉,熾熱得如同在胸肺中燃燒。羅萊士將臉深埋在女子漆黑的髮間,臉上有從未出現過的猙獰的表情,眸子隱隱透出深紫色——眼前墨一般的長髮散下來,隨著女子激烈的反抗不斷如同波浪般湧動,黑得如同他幾百年來一直面對著的夜。

是的,他再也不能放走那個落入凡世的天使……

如果此刻錯過,驚鴻飛去,萬世千生可能都無緣再逢。反正他不過是一個吸血鬼。反正他不需要恪守什麼準則和保有什麼仁慈。反正,他要留下她!

猝及不防地被咬住了咽喉,即使是蜀山的女劍仙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推著他的手漸漸無力,血湧出得越來越慢,心跳的速度也漸漸激烈而微弱,據幾百年來嗜血的經驗,他知道是大量的失血讓身體到達了極限。一個新的吸血鬼即將誕生。

那個瞬間,他鬼使神差地抬起頭,看到了他一直避開不敢看的眼睛。

「羅萊士……」漆黑色的眼睛更加看不見底了,幽黑如古泉,然而裡面不甘和不願的神色依然激烈,隱約含有淚水。玫瑰色的嘴唇枯萎了,微微翕合著,叫他的名字。他忽然驚住。羅莎蒙德……他的玫瑰,枯萎了?

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她的手推在他的胸口上,卻輕微得毫無力氣。

然而如遇雷擊般,他僵硬在那裡,看著她的眼睛、鬆開了抱緊她的雙手和噬咬著她頸部的牙齒——蒼白纖細的手指推在他胸口,那輕輕一推,居然將他推開三尺。

就在那個恍惚的剎那,紫電回應著主人最後的呼喚,宛如驚雷刺穿邪魔的胸膛。

同一個時間,長長的嘆息隨著噴湧的血流出他的胸膛。

「算了,算了,就這樣吧……回去吧,羅莎蒙德……」捂著胸口貫穿的傷口,然而血還是無窮無盡地湧出,從他帶著赤金寶石指套的雙手中流下,吸血的邪魔眼睛裡濃重的陰鬱霧般消散,宛如雨後天空般湛藍,看著同樣捂著頸部踉蹌後退的女子,帶有歉意地喃喃,「我不能控制自己……請原諒我一時的…鬼迷心竅。」

迦香在解脫後幾乎癱倒在地,大量的失血讓她眼前一片恍惚。她一手捂著頸部傷口、一手扶著牆壁後退,用微弱的聲音召喚紫電。

然而那把靈劍彷彿漸漸凝滯,在幾度呼喚下才有了反應,緩緩向著主人的方向移動過去。

她的力量已經不足以再駕馭這把紫電——方才邪魔對她的傷害、讓她的血不再純粹,力量也隨之消失。如果不趕緊離去,再過一會兒她就連操縱飛劍的能力都失去了。

她再也顧不上別的,並指一點,用盡所有僅剩的力量讓紫電躍入了空中,離去。

看到紫衣女子從羅萊士手中逃脫,坐上了那把飛劍,一直蜷縮在搖椅上的黑貓眼裡陡然閃過詭異的光,閃電般躍起、撲向踉蹌著離去的人,雪白的牙齒再度噬咬她的咽喉。

「卡蓮!」來不及阻止,羅萊士叱了一聲,情急之下隨手拿起一邊架子上一把西洋式樣的長劍擲了過去,一擊刺穿黑貓的前肢。

血同樣無窮無盡地從小小的身體裡流出。黑貓負痛落地,貓眼變了,細細的眯了起來,看向竟然對自己痛下殺手的主人,眼睛裡面有什麼陰暗的東西涌了出來,失去控制的蔓延——猶如片刻前羅萊士即將失去迦香時的眼神。

「咪嗚……」恨恨地看了主人一眼,黑貓舔著傷口悄無聲息地離去,竄入長廊盡頭那扇垂掛著古藤的大門下方。

「卡蓮!」感覺到了寵物負傷後湧現的可怕恨意,羅萊士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然而紫電那個貫穿身體的傷口實在太過於可怕,讓他連舉步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捂著胸口踉蹌後退,一直靠到支提窟的牆壁上,才用手中的重劍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站定。

湧出的血將背後的牆壁染得一片黑紅,縱橫流下去,浸染過牆壁上飛天的壁畫——那些自在飛舞的九天女仙,就這樣被邪魔身體裡湧出的血湮沒。

他靠在牆上,攤開滿是血汙的雙手,看著胸口那個破洞裡不斷汩汩湧出的血,忽然間聳肩笑了笑,無聲地嘆了口氣:這樣汙濁邪惡的雙手,居然妄圖抓住天上下來的天使?他的眼睛抬起來,看了正竭力操縱飛劍的迦香一眼,又看了勘外面飄著雪的夜空,喃喃低語:「走吧……」

天使終歸要回到天上,如果落入地獄,那就不再有那樣的美。而他失去了理智,剎那間竟然有那樣毀掉她的念頭。

那個瞬間,長廊盡頭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那是他從未帶迦香進去過的門。

大門開啟,黑貓邁著優雅的步子沒有聲響地重新走了出來,眼睛裡有著這個種類動物慣有的冷漠和譏誚。然而在黑貓背後的黑暗中,湧現的是無數雙湛藍色的眼睛,帶著憤怒的情緒。長廊上的火把在剎那間被無形的力量控制,點燃,映照出無數蒼白的臉。

無數的吸血鬼從門後的黑暗裡湧出來,看著自己的首領。

「你吸血了!你破了誓約——破壞了我們齋戒的誓約!」終於有個人帶頭叫了起來,聲音尖利而憤怒,「羅萊士,你毀壞了誓約,我們得不到救贖了!」

「我們齋戒了上百年,可你把我們毀了……你把我們的希望毀了!」

「殺了他!殺了他!」憤怒的聲音如同潮水湧起,無數雙眼睛裡放出狂熱和憎恨的光,似乎無數的野獸要撲過來、將人撕成碎片。

那些凶神惡煞般眼睛包圍上來時,一邊的迦香只覺神志越來越昏沉,力量漸漸渙散,軟弱的手指幾次點出、卻無法如同往昔那樣操縱紫電靈活飛動。血應該幾乎流乾了,然而不知為何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蟄伏起來,隱約帶著邪異。

在她勉力讓紫電飛起來的剎那,吸血鬼們被黑貓從蟄伏的窟中帶出,個個眼睛裡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圍逼過來。

血還在不停噴湧出胸口,但修長的身子離開了牆壁,羅萊士抬手拔起身側那把沉重的西洋劍,冷冷回視著圍上來的族人——那樣凌厲的眼神、讓吸血鬼們想起了眼前這個首領有著怎樣可怕的力量,一時間不由踟躕著停住了腳步。

「我是有罪,」羅萊士的手指從帶著弧度的鋼劍上掠過,赤金指套和重劍之間呼應出刺耳的聲音,他漠然看著眾人,回答,「我一時被貪心所惑,破了誓約——我若不受到懲罰便不能維護結下的誓約。我聽憑處決,但是,你們得讓她走!否則……」

鋼劍呼嘯著斬開空氣,將支提窟第六層的地面擊穿!

「否則,你們也見過我殺人的手段。」金髮的男子說著流利的異族語言,深藍色的眼睛掠過同族人,冷笑起來,「我殺吸血鬼的手段,並不比殺人遜色多少。」

就在所有吸血鬼面面相覷的剎那,迦香用盡力氣唸完了那個咒語,終於讓紫電振作精神唰的飛了起來。還來不及回過來看羅萊士最後一眼,呼嘯的飛劍就將她帶離了支提窟,飛入外面下著雪的大漠夜色中。

頸中的血還在不停噴湧,傷口似乎永遠無法凝結,她在飛劍上搖搖欲墜。

遙遙回顧,支提窟裡忽然爆發出了奇異的呼喊聲,混亂而瘋狂,她隱約只看見無數人朝著一個方向撲了過去,明晃晃的巨大鐮刀閃出光芒,鎖住了居中站著的人,將他拖入了長廊盡頭的暗門。不等她驚撥出來,門哐啷一聲合上,星星點點的火把瞬間一起熄滅了,整個高昌古城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見過了方才大群吸血鬼們可怕的神色和殺氣,迦香可以預見到那裡發生了什麼。來不及多想,她便想折返回支提窟——然而越飛越快的紫電根本不聽她的控制,宛如驚電穿行在大雪中,頭也不回地將她帶離那個夢幻般的古城。

羅萊士!羅萊士!

她在恍惚中用盡力氣大呼。頸中的血不停湧出,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晶瑩嫣紅的血塊,混雜在漫天的鵝毛大雪向黑茫茫大漠墜落。迦香的神志慢慢渙散,感覺身體裡的力量開始消失下去,再也不能駕馭紫電,一個鬆手,她宛如一片羽毛般、輕飄飄從飛劍上墜落。

紫電失去了主人,在荒漠上盤旋了許久,終於向著東南方向徑自飛回。

飄雪和飛沙漸漸湮沒她蒼白的臉。在失去知覺之前,她知道自己無法返回蜀山,必將墮入凡界的輪迴中去了——在神志清明的最後一刻,她發下了重誓:

羅萊士……終究有一天,我將循著這條絲綢古道,重新回來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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