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飛天舞

武之魂·星墜卷 滄月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在這廣漠之中獨自起舞了多少年,依稀只見支提窟外的胡楊樹綠了十幾遍。

月升月落,日出日沒。時光以百年計的流過,但對於飛昇千年的她來說早已沒有任何知覺。這世界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空中之空,夢中之夢——所有喜怒哀樂,痴嗔妄想都不過是過眼雲煙,興衰成敗不過是一場幻夢。

她已心如止水多年,一無所戀,唯獨放不下的、只有這舞蹈。

她知道自己的修為不夠、無法如靈脩般做到太上忘情,所以才迷戀上這樣的飛天之舞——從萬里之外的蜀山迢迢趕來,獨自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裡面壁。

風定,舞衣輕揚,紫衣女子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湧現出些微的失落和茫然——不對,她無論如何都無法舞出碧霞元君壽筵上飛天女仙的那種神韻來……步法和姿態全部都沒有錯,身態的輕靈甚至在那幾個女飛天之上,然而,不知道為何,就是沒有那樣撼動人心的神韻和風采。

紫衣女子有些煩躁地抽出紫電,執劍起舞,彷彿藉著練劍平息心中湧動的憤怒和失望——她不惜一切來到西域,卻居然連一場舞都學不好!

千年來,漠然的心裡第一次有這樣激烈的情感起伏——她知道是自己的修為和定力還不夠,不能像靈脩那樣,做到物我兩忘。千年的修行,居然還是無法平息內心深處那一點執念?

已經百年沒有開口說話,習慣了沉默的紫衣女子只是以劍舞來表達著自己內心的種種憤怒和不甘,紫電如同穿梭的光一樣環繞在她身側。

拔劍起舞的剎那,支提窟暗處的神龕裡,高處觀望的湛藍色眼睛裡閃過驚豔的神色。

搖椅無聲無息地晃動著,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握著金質的雕花酒杯,杯中紅色的美酒隨著晃動微微盪漾。黑色的貓咪靜悄悄地爬到了椅子扶手上,嬌媚地將腦袋蹭過來,喉嚨裡發出誘人的呼嚕聲。

「噓……卡蓮,別吵。」極輕極輕地,一個聲音吐出了幾個字,奇特的發音,仿如夢囈。金色的髮絲垂下,高鼻深目的異族男子看著懷中撒嬌的貓咪,撫摩著黑貓柔軟的毛,大拇指上套著一個尖利的金指套、上面鑲嵌著的紅寶石如同要滴出血來。

湛藍色的眼睛注視著暮色中那個紫衣的舞者,輕輕抿了一口紅色的酒,無比景慕地吐出了一口氣——那便是東方的天使吧?還是沙漠中的精靈?

自從她來到這個破敗的古城,他就發現了她——然而,出於謹慎沒有打擾。

然後,每一天,他都能看見這個女子在支提窟中跳舞,觀摩著每一張壁畫,慢慢從一層走到了第六層。那樣的盡心盡力,絲毫不關注任何外物,也沒有發現作為這座洞窟現在主人的他的存在。而蟄伏在此的族人已經訂立了誓約,也沒有打擾這個貿然的闖入者,他只是靜靜地好奇地看著那個女子,年復一年——

壁畫上的飛天吸引了紫衣女子,而旁觀者卻被紫衣女子而吸引。

他放下了酒杯,抓起筆,在對面的石壁上抹上了一筆金黃——那是淡淡的金色夕照,籠罩住畫面上那個紫衣的舞者,彷彿那個起舞的女子身上發出柔和的光芒來。

他正在出神的時候,卻沒有注意到那隻黑貓無聲無息地溜下了神龕。

「唰!」紫色的長劍彷彿有靈性,迅速指住了那隻闖入者。紫衣女子旋轉中的舞姿停了下來,轉身看著縮在一邊的黑色的小貓,眼神淡漠。也許因為多年無人居住,這座空城裡來往著很多奇怪的生物,有些帶著妖氣——然而雖然身為劍仙、她卻毫不在意,心無旁騖地只管自己的飛天之舞。

「咪嗚……」彷彿被劍氣所逼,黑色的小貓不敢走近,畏縮地蜷伏在了角落裡。

「抱歉,打擾了。」紫衣女子剛要轉身,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說話,帶著奇異的捲舌音——這個空無一人的城市裡,居然有人對著她說話!

紫電劍唰然回指。然而,不知道為何那把靈劍居然無法進逼,停在了空中。

「不好意思,這是我的貓。」修長的身子彎了下去,抱起地上的貓咪,剪裁得體的黑色外袍中露出暗紅色的襯衣,完全是不同於中原的打扮。來人的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五官輪廓分外清晰,純金色的捲髮和湛藍色的雙眸、顯示出不同於中原漢人的血統。

初起的薄暮中,紫衣女子淡漠地看了來人一眼,雖然明知這樣的空城裡驀然出現這樣的陌生人著實可疑,然而她依然沒有興趣多說一句話。

既然舞蹈被打斷,她便收起了劍,漠然地看了來人一眼、轉身準備離去。

「小姐,你知道為什麼你的舞蹈始終無法現出壁畫上的神韻嗎?」然而,在轉身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背後的金髮男子忽然開口了——那樣的話語,讓她忍不住微微一怔:這個人、竟然在旁觀看了自己的舞蹈多時?以她的修為,居然沒發覺他的存在!

「因為你沒有投入感情——不會笑,也不會哭,甚至沒有表情。」異族男子嘴角泛起了一個笑意,語聲裡有一絲譏刺,「那樣的舞蹈、即使動作再優美再準確,和提線木偶的表演又有什麼區別呢?」

那樣肆無忌憚的冷嘲,讓紫衣女子霍然回頭,眼眸起了變化,不知道是恍然還是惱怒。

「你是誰?」終於,她開口問出了一句話——一百年的沉默讓她的話音起了不準確的扭曲,聽上去居然和對方卷著舌頭的發音一樣奇怪。

「羅萊士。」抱著黑貓,金髮的男子微微笑著躬身一禮,「美麗的小姐,願為你效勞。」

「你懂舞蹈嗎?」依然驚訝於對方方才的見地,紫衣女子追問。

「略微懂一些,在我祖國的宮廷裡曾經學過。」那個叫作羅萊士的人保持著恭謙的身姿,微笑著,「美麗的小姐,能否有榮幸知道你的名字?」

「迦香。」那樣奇怪的問話方式沒有讓紫衣女子感到驚訝,她只是低下頭,臉上帶著一貫的淡漠,回答,「我從蜀山夢華峰來。」

「家鄉?」顯然是誤會了,羅萊士略微詫異地揚起了眉,抱著貓咪,「小姐的家鄉是蜀山嗎?從這裡再往東、更接近太陽昇起處的地方吧……」

「家鄉?」劍仙迦香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然而腦海中卻想著另外一個詞——千年來,她得道成仙,卻還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名字有這樣有趣的諧音,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不,不是家鄉——是迦、香。」

她伸出手指,在剝落的牆上畫出那兩個繁複的字——然而,看著自己的名字,她陡然間又是一陣恍惚:她是迦香?那兩個字,就是她在這個天地間的代稱?如果有一日她消失於這個天與地之間,只有這兩個刻入牆上的字證明她存在過嗎?

然而,這兩千年無喜無怒、幾乎忘了自身的歲月裡,她真的是「活著」的嗎?

「我的家鄉,在拜占庭以西遠得看不到盡頭的地方。」看著纖細的手在黃土牆上畫過,彷彿有些感慨地、羅萊士輕輕嘆了口氣,懷中的黑貓發出咪嗚的應合。

「那為什麼到這裡來?」紫衣女子問,卻是漠然而沒有任何好奇的語聲。

「因為我們想回到陽光底下,我們想得到救贖……我們不想在黑暗中這樣腐爛下去。」金髮的男子望向東方黑色的天際,「傳說,如果朝著東方日出之地一直走、到了極東的盡頭,我們便會得到救贖。所以,我立下了齋戒的誓約,帶著族人跋涉了幾萬里,來到了這兒。」

迦香抬頭看了這個陌生男子一眼,對那一番坦言沒有絲毫的驚訝。從那隻黑貓一齣現,蜀山的劍仙就感覺到了出現在這座空城裡的並非是人類,然而她只是漠然地問:「你不是人,是吧?」頓了頓,沉吟著,劍仙的眼裡湧起些微的疑惑:「但你的身體並不是虛無的——也不是鬼魂……你到底算是什麼呢?」

「什麼都不是。」那樣的問題讓對方沉默下去。驀然,羅萊士微笑起來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我只是來教你舞蹈的人。」

初見的畫面漸漸湮沒淡出,牆上「迦香」兩字依然存在,卻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年。

不斷有新的記憶浮出水面,宛如激流衝擊著她的腦海。

月光淡淡灑落下來,搖椅在夜中吱吱地晃著,一前一後。前後的晃動中,記憶的碎片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跳出來,晃動在她面前。那些泛黃的記憶片斷。

高昌古城的支提窟。她就是在這裡遇到了羅萊士——一個來自於極遠西方的、似人非人的男子,並且聽從他的指點開始重新學習飛天之舞。這個奇怪的人給她奇怪的感覺,依稀間居然覺得熟稔非常、卻又覺得極度陌生。

每到夜來他就會從古堡的某處走出,帶著她起舞。他的動作輕快迅捷,居然絲毫不遜色於身為劍仙的迦香。修長的肢體,舉手投足之間英氣逼人,卻同時交揉著夜色般的詭異和魅惑。

他也曾給她看過他們西方宮廷中的舞蹈,那樣新奇的步法和身姿、是她所未見過的。

那是需要兩人對舞的舞蹈,他領著她旋舞,一路舞過長長的爬滿青藤的廊子。金髮飛揚起來,合著她漆黑如瀑的長髮,那一瞬間,似乎時空都不存在,一直被空茫充斥的心完全平靜了,安寧而歡愉。

那條長廊他們來去跳過無數遍,旋舞中,身體輕盈得似乎升上了蒼穹,無數燦爛的星辰從身邊掠過……那一刻,她真真實實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那是可以抓住、正在抓住什麼的感覺。

在不跳舞的時候,他們就倚在古堡的窗臺上看著星空,靜靜地交談。古藤從頹敗的視窗垂下,帶著刺的藤蔓爬上來,簇擁著視窗的兩個人。

金髮男子探出身,從蔓生的荊棘中摘下一朵殷紅如血的花朵,告訴她,這是他們從故鄉遠途帶來的唯一紀念:這種叫作玫瑰的紅色花朵,在他們的祖國是愛情的象徵:「那是從情人血裡開出的花朵。其實,你這樣美麗的女子,應該叫作‘羅莎蒙德’——世界的玫瑰。」

「羅莎蒙德?和你一樣姓羅嗎?」她笑了起來,眼睛閃閃發亮,已經多少年沒有聽到別人讚揚她的美貌,就像飛昇後的劍仙一樣、所有人都漠視外在的一切。但是她還是個自詡容色的女子……她始終未曾勘破色相。

羅萊士對她說起很多事:他的故鄉,那邊的莊園、騎士、君主,穿著黑袍的神父和修女,高聳的尖頂教堂,迴盪的鐘聲,一群群盤旋在城市上空的灰色鴿子……

「好幾百年以前,在還能夠行走於陽光下的時候,我曾是我那個國家裡最厲害的劍客和最優秀的舞手,人們都叫我‘羅萊士伯爵’——和你們這裡的王公貴族類似的頭銜。」

「嘻,那有什麼稀奇?——我在沒有飛昇之前,還是一個公主呢。」

她聽著,眼睛裡流露出喜悅和好奇的光芒,宛如懵懂少女般笑著,不停問東問西。

她驚訝於自己的唇中居然還能吐出如此多的話語——蜀山夢華峰上的數百年來,她甚至覺得自己永遠不會再說一句話。因為對天與地之間的任何東西都斷絕了感知和回應的慾望,向著所謂的心如止水、太上忘情的境界修煉,直至忘記自身的存在、將自己融合在這無始無終的時間和空間之中——那,是所有修仙之人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然而內心一直有什麼聲音在掙扎著喊,彷彿不甘於這樣投入到洪荒的熔爐中去。

就是那一點不甘,讓她從蜀山來到了西域,尋求生命中最後一點能抓住的東西——起初,她以為是飛天之舞;然而後來才發現,能夠讓她切實地感覺到「存在」的、卻是古堡裡偶遇的這個叫作羅萊士的神秘西方男子。

他叫她羅莎蒙德,稱她為天使,從荊棘中擷取紅色的花朵,插入她的髮際。無數個黃昏和黑夜裡,荒漠的風掠過,在那天籟的伴奏下,他們雙雙從長廊上旋舞而過,然後在攀爬著野玫瑰的門前折返。

他的眼睛注視著她,他的舞步引導著她,他的手指冷得如同冰塊。他的呼吸都是冰冷的——然而心臟還在胸腔中靜靜地跳躍。

她無數次猜測過、這個金髮藍眸的男子究竟是什麼人,然而終究未曾開口。正如他從未追問過她的身份,她也選擇了沉默——她想,他應該和她一樣經歷過漫長的歲月,眼裡才會沉積下如今的沉靜和深邃,然而他的容貌卻停留在三十許的時候。

她本來是不會去猜測這些的,正如千年來她對於一切事物的淡漠態度,她本已失去了「好奇心」多年。然而,這一次她卻忍不住不去猜測。她知道那是她的「障」又加深了——因為她開始執著,才會出現如此心神恍惚的情況。

然而,她寧可如今這樣的心神恍惚、惴惴不安……起碼在這樣的焦灼和憂慮中,她能感覺到自己「存在」。

也許,他是同道中人?來自西域的神或者仙,所以不同於這邊的任何神仙?——那個念頭她也有過,隱約帶著幾分僥倖和自欺,一度她都幾乎成功地讓自己相信那就是事實。但是那樣的念頭,很快就被徹底打破。

那一日,她被那隻黑貓咬著衣角,牽引著,來到高處的神龕上。

深陷的神龕投下濃重的陰影,籠罩住裡面的人。一頭純金色的頭髮宛如火焰。她看見羅萊士坐在搖椅中,手裡抓著一隻毛茸茸的動物、尖利的指套上滴下如注的鮮血,落在金盃裡。等她看清楚那隻不停抽搐的東西竟然是一隻碩鼠時,從未有過的震驚表情掠過她千年平靜的臉。那一瞬間、大約有驚呼逸出她的唇角——他坐在搖椅中,抬頭看見了她。

然後,他平靜地舉起注滿的金盃,喝下了杯中的鮮血。

蒼白的臉上,殷紅的唇如同血般鮮豔。黑色的波斯貓竄入主人臂彎中,得意而慵懶地眯起了眼睛,咕嚕了一聲,冷冷注視著這個近日來和主人形影不離的女子。

「羅莎蒙德,我的天使——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麼了……」湛藍色的眼睛裡陡然閃過微弱的笑意,戴著紅寶石戒指的手撫過黑貓的脊背,他開合著因為飲血而妖豔非常的唇,吐出冰冷的氣息,「我是被詛咒的一族,只能躲在沒有日光的黑暗裡,與這些老鼠和蝙蝠為伴,靠飲血來延續這不能腐爛的身體——永遠不會衰老和疾病,永遠介於生和死之間。」

「難道你、你是……」震驚依舊籠罩著她,蜀山的劍仙說不出她猜測的語句。

「我是一個吸血鬼……用你們的話說,或許是一個邪魔。」然而,他卻接著說出了她不忍說出的殘酷答案,帶著微弱的笑意,「為了得到救贖,我在向東跋涉的途中和族人立下誓約、戒絕了人血,卻不得不依靠這些骯髒的血來延續生存——親愛的羅莎蒙德啊……你從天上下來,卻遇上了這樣的我。」

「邪……邪魔?」看到地上抽搐的鼠屍,她陡然感到無以名狀的厭惡和寒冷,往後退了一步。紫電劍感受到了她的反常,悄無聲息地躍入她手中,發出淡淡的光。

是的,是聽過的……她恍然記起、這個關於西方吸血邪魔的傳說,她在蜀山的時候就依稀聽過。那時候心裡就無端地緊了一下,總覺得異樣——不料,今日真的有相遇的一天。

顯然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羅萊士湛藍色的眼裡陡然閃過奇異的微笑:「不必緊張,也不必驚慌——非常感謝你這一段日子來帶給我的美好,讓我宛如回到了活著的時候……但我知道好夢不能做一輩子。時間已經用完了,我的天使將回到天上去了。」

他輕輕搖頭,將金盃放下,站起:「等我們跳完最後一支舞,你就要回到你的‘家鄉’去了,對不對?」

回蜀山?她終於在離開蜀山幾十年後,第一次念及自己的「家鄉」。

那真的是「家鄉」嗎?所謂的家鄉,是必須要有什麼召喚著遠遊者回歸的人或者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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