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一起找?」小女孩放下了手,破涕為笑,「姐姐真好!抱抱!」
「嗯,嗯,抱抱。」被孩子那樣天真無邪的笑靨吸引著,迦香不知不覺便將另一隻腳邁出了結界,隨手收起了靈珠,向著孩子走去,微笑著抱起她,「你叫什麼名字呀?」
這個孩子的頭髮是純正的黑色,甚至和黑夜融為一體,然而她的眼睛卻是湛藍的,不知道是不是西域胡人和漢人通婚而生下的孩子。在迦香抱起她的剎那,孩子的眼睛因為微笑而眯了起來,顯得說不出的嬌媚可愛,甚至不像這個年紀孩子該有的。
抱著迦香的頸子,埋首在帶了密密匝匝頸鍊的脖子傷上,孩子的瞳孔忽然變成了一線,開口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我叫卡蓮!」
「卡蓮?那可不像漢人的名字呢……」舞姬抱著孩子,微笑。但陡然間感覺有什麼不對,回頭看去、只見紫電在半空發出凌厲的光,急切地揮動著,似乎想衝到她身邊來——然而被無窮無盡的蝙蝠纏住,一時間居然無法衝出重圍。
「啊……我的劍!」迦香看著半空中的紫電,遲疑著想要不要過去拿回那把可以自己在半空飛舞的長劍。然而卡蓮立刻抱住了她的脖子,撒嬌般地:「我要找我的貓咪,姐姐答應陪我去找貓咪的!」
「這個呀,」迦香雖然心下意動,然而記著靈脩的囑咐,卻堅持,「等一會兒靈脩脫身了,我們三個再一起去找吧?」
卡蓮抱著舞姬的脖子不停撒嬌,聽到對方居然不聽自己的勸誘,湛藍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陣冰冷的光,將臉貼在舞姬的頸部,微微張開了嫣紅的小嘴——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然而,就在那個剎那,迦香再度聽到了那個呼喚聲!不再像以往那樣遠在天邊,而是近在耳側。不僅那個呼喚聲、拍擊聲、甚至劇烈的喘息和指甲刮擦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羅萊士!」低低地,舞姬脫口應了一聲,神色一恍惚,再也不遲疑、拔腳向著殿後的支提窟狂奔而去,「我來了……我就來!」
「他身體裡的你的血,在召喚著你回到他身邊。」
合上了嘴巴,舔了舔牙齒,卡蓮低低說了一句。然而小孩子那樣詭異的低語,根本沒有被狂奔中的舞姬聽見。
大佛寺後,矗立著兩座廢棄的佛塔。
一座是供僧徒禮佛觀像和講經說法用的支提窟,另外一座是供僧徒居住和坐禪用的毗河羅窟,底部為兩層方形臺基及一層圓形基座,上為圓形塔身。塔身上部已坍塌,然而磚雕的飛簷斗拱極盡繁複華麗,看得出這座絲綢古道上曾經盛極一時的古城的昔日繁華。
在暗夜裡奔走,迦香卻彷彿對這個地方熟極,根本不辨路徑、甚至不用懷中靈珠照明,也沒有在兩座佛塔前遲疑片刻,想也不想地選擇奔入了支提窟。
支提窟中窟室高大,窟門洞開,正壁塑立佛的大像;主室作長方形,中心設有石柱支撐,圍繞著中心柱、四壁上佈滿了各種雕塑的佛像和壁畫。迦香抱著卡蓮在黑暗中奔走,體內的血似乎要沸騰起來,不停地聽到呼喚聲和拍擊聲——心神恍惚的舞姬、甚至沒有感覺到此刻懷中的孩子輕得奇怪、幾乎等於空無一物。
支提窟中木製的樓梯已經大半朽壞,迦香踉踉蹌蹌地爬著,一口氣上到了第三層。
黑暗中,她急奔過一面牆,忽然間心中一動——那瞬間閃現的幻象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剎那間壓過了血液中一直呼喚的那個聲音。舞姬停下了腳步,從懷中掏出了靈珠。
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一面牆壁。
彩畫剝落大半的牆壁上,一個舞者立於蓮花座上,左肩稍聳,右臂抬舉,足部在踏節應舞,身上纓絡旋舞之勢猶在。那個瞬間,迦香不自禁地比擬著壁畫上的姿勢,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動作——看見過、看見過的!
在不知多少年以前,她曾在這個畫像前久久注視,然後模仿著翩然起舞。
「姐姐,怎麼了?」卡蓮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了一下,出聲驚破了她的遐思。身體裡那個聲音再度呼喊,讓她神志開始慢慢恍惚,只是憑著直覺跌跌撞撞往某個方向跑去。
一路上,青色的靈珠間或照出不同的壁畫,那上面的人物姿勢、都有說不出的熟悉感覺,一一催醒她的記憶,彷彿無數個片斷在這延綿的一路上跳躍出來、閃亮在她模糊一片的往世記憶中——
空城。古塔。夕陽對映的暖黃色的佛窟,粗糙的土壁前,一名紫衣女子臨風起舞。
有誰在一邊靜靜地看?
迦香一個踉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支提窟的第六層——六層以上已經倒塌,月光從七層破碎的樓板中間射落,淡淡籠罩住她。然而那個聲音卻依舊在遠遠近近地呼喚著。
已經無路可去。
舞姬惶恐而焦急地在破敗的支提窟中四顧,手中的靈珠照亮四壁的佛像和神龕,也照出飛天壁畫的各種絕妙舞姿,忽然間,她的目光在一處暗褐色的牆壁上停住——那裡本來也應該繪有飛天的女仙,然而卻被不知道是什麼的暗褐色液體浸染了,那些女仙的面目登時變得詭異而扭曲。
「羅莎蒙德!羅莎蒙德!」
她……她已經到了這裡,卻不知道該繼續往哪裡走。
迦香惶恐四顧的時候,抱著她脖子的小女孩嘴角驀然泛出一絲詭異的冷笑:記不得路了嗎?……如果記不得路了,羅萊士會有多麼傷心啊。他的羅莎蒙德居然記不得那條他們一起對舞過千百遍的路!
所有記憶的碎片在腦中浮浮沉沉,或明或暗地發著光亮。
迦香感覺不能呼吸,心跳的越來越快,血彷彿要湧到腦子裡。她一遍遍地茫然四顧,青色的珠光照徹了支提窟,然而還是一無所獲。
記憶中那個紫衣女子在這裡獨自起舞,從日出到日落,從月出到月落……遠處克孜爾塔格山宛如紅色火焰跳動,大漠無邊無際,只有荒野的風不時造訪,吹動女子的鬢髮。
那是獨面天地的一場絕世之舞。
那個紫衣女子的眉間是淡漠的,無所謂喜,也無所謂悲,只是一段又一段的臨風起舞。然而,總似無法達到心中所想的境界,慢慢地眼裡就有了空洞和茫然——那種茫然,是一種找不到出路的絕望。
那樣的絕望、透過時空依舊散發出冰冷的寒意,讓手握靈珠的迦香打了個寒戰。有誰在看著……記憶中,她隱隱知道,那一場獨舞、是有誰在側靜靜看著。
從上而下的視線,隱秘而喜悅,帶著如獲珍寶的閃亮。
舞姬忽然一震,抬起頭,用靈珠照亮了支提窟牆壁最上方的一個佛龕——一丈多高的牆上,挖有一個很大的佛龕,而龕中佛像早已不見,從底下看上去,只看到黑洞洞的一片。
外面風吹了進來。「吱呀」……輕輕一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上面微微搖響。
就是這裡了!
迦香眼睛忽然亮了,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居然毫不猶豫地從凹凸不平的牆上掙扎著攀爬了上去。她甚至忘了頸中還有個小女孩抱著她,就咬著牙翻身爬上了一丈多高的神龕。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便是一陣恍惚——
什麼都沒有。風輕輕吹來,神龕寬闊的平臺上擺放著一把木製的搖椅,在風中一前一後地微微搖晃,發出吱呀的聲音,彷彿主人剛從椅子上欠身站起,離去。然而,椅子上厚厚的灰塵、表明主人離開這裡已經不止一載。
讓迦香如遇雷擊的不是這個,而是佛龕側壁上的一幅畫。
正對著那把微微晃動的搖椅,側壁上居然畫著一幅顏色豔麗的畫——無論色調、筆法和內容,都不像支提窟中原有的壁畫。
畫面上,夕陽西下,大漠如金沙綿延萬里,而畫中有一名穿著紫色衣服的女子,徑自在古塔中翩翩起舞,曼妙無雙。光線從支提窟頂上的破洞裡射下來,籠罩住那個紫衣女子,讓那個起舞的少女全身都在微微發著光。
不同於中原的那些畫,牆壁上那幅畫並非毛筆勾線白描、也非工筆填色,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近看是一塊一塊凌亂的顏色堆積,然而稍微退開一看,那些顏色在視覺中便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勾勒出女子和古塔。空間的感覺極其逼真,看著畫就像人真的站在那裡,看到了底下起舞的一幕。
迦香在酒泉郡多年,也算見多識廣,隱約猜測這便是傳說中西洋的透視畫——據說那種畫非常費功夫,不比中原的水墨畫,潑墨成形於一氣呵成之間。
夜風還是繼續吹進來,晃動那把搖椅,椅子邊上盒子裡盛放的顏料早已凝固結塊。
是誰……是誰一直在這個神龕上、靜靜看著底下那個對著壁畫起舞的紫衣少女?看了很多很多年,然後,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畫下了這幅畫?
「羅萊士……」夢囈般地,迦香吐出了這個名字。緩緩走了過去,坐到了那把積滿了灰塵的搖椅上,椅子吱吱嘎嘎地響著,前後搖晃——每次晃到前面的時候,伸出手臂便正好夠得著牆壁上斑駁的油彩;晃到後面的時候,那樣的距離正好能讓視覺裡的每一塊顏色融合,幻化為畫面上那個紫衣仙女寂寞空茫的眼神。
「羅萊士。」舞姬迦香坐在搖椅上,轉過頭,看著底下空空蕩蕩的樓板,喃喃自語。
——什麼都想起來了。
在她用和當年畫這幅畫的人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一模一樣的位置上時,恍然間所有記憶都甦醒過來了。百感交集地、舞姬迦香一轉頭,就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蜀山夢華峰的劍仙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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