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哀求的眼神看著身邊另外兩位,希望能有人來阻止。然而,出乎意料地,青龍白虎居然都沒有動,只是在一邊看著她,目光哀慼而沉痛——
「的確,還不如就當八年前我們就沒有遇見過。這樣對你也好。」
「只可惜,玄武沒辦法醒來見你最後一面……」
——放手……放手啊!絕對不可以……不可以忘!寧死都不要忘記!
然而,不管她心裡如何撕心裂肺地吶喊,那瓶冰涼的液體依然緩緩順著她的咽喉流了下來。滄藍的臉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著她,帶著言語無法描述的表情。
等到他放開手時,藥水已經完全被灌入了朱雀的胃裡。
「咯咯……」她喉嚨裡發出輕輕的響聲,盡了一切力氣,卻無法再把藥吐出來!雙手捂著咽喉,淚水忽然從她眼中湧了出來。
八年了,她都是那樣冰冷空洞地笑著的吧?淚水——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情了。
曾以為在看過那樣的慘劇以後,無論什麼樣都無法再讓她流出淚水。然而如今,在淚水不受控制地劃落臉頰的時候,她才驚覺,世間居然還有能再次讓她痛不欲生的事情!
到了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睜開眼睛的自己就永遠無法記起眼前的人們了嗎?一切就如霧一樣永遠散去不留任何痕跡嗎?
所有的歡笑、淚水一一散去,只留下一片什麼也沒有的慘白!
「我不想……不想……忘記你們……青龍、白虎、玄武……還有,滄藍……哥哥……」在陷入藥力揮發的恍惚前,她只能喃喃地重複著這樣的話,卻毫無辦法控制胃裡熱流的沸騰。
「要離開的人是你!」滄藍平靜地反駁,然而到了最後,語氣也開始按捺不住地顫抖,「到底那個狗官給了你什麼!你不僅違抗我的命令不殺他,居然還這樣堅決地離開!究竟是為了什麼!」
淡淡的微笑忽然又出現在朱雀蒼白的臉上。
「劉大人……劉大人是個好官啊……一家人都很好!」漸漸開始恍惚的眼神里,忽然有清水一般美麗天真的波光——她有些奇怪地輕輕笑著,對著滄藍說,「那兩個小孩子,都坐在那裡看著我笑,揮著雙手叫‘姐姐,姐姐……抱抱!’真可愛啊……你……你讓我……怎麼下手呢?而且……而且,他們院子裡……有一叢叢的夕顏。好漂亮……好漂亮——真的不想讓血濺上去啊……」她喃喃說著,似笑非笑,「要不然,我和當年那些壞人……又有什麼兩樣呢?」
笑的時候,她左臉上那條可怖的傷疤就跟著皺了起來,讓笑容顯得有些詭異。然而,她的整張臉泛出了奇異的柔光,彷彿是碧空的明月,沒有一絲一毫殺手所有的血腥味。
「因為那叢花,你就這樣放過了那狗官?」滄藍的聲音仍然是冷漠的,但是眼睛裡已經流露出了悲愴的神色,「你難道不知道,當年正是他幫著朱元璋屠殺了義軍多少兄弟!」
「我知道啊……」她喃喃嘆息,「所以我去了,又回來了。」
彷彿想在昏迷前將內心深埋的話說個清楚,她強自支撐著,斷斷續續地開口:「滄藍哥哥,你說,我們做的都是對的嗎?你……你知道外面百姓怎麼說我們的嗎?——他們說我們是亂黨,是該殺的叛賊!他們恨我們!」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都是一震,流露出複雜的表情。
「上次,李尚書被我殺了後……來送葬的百姓一直排了十多里路……看到他們哭,我心裡好難過……真的好難過。」
「那一次之後,我就開始在想我們做得對不對……哥哥,你看……你看連方將軍……都已經歸順朝廷了啊……為什麼我們,還必須不停地殺人呢?我不想再殺人……無論如何,我不想再殺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哭、有人死……」
「而且,老百姓說,不對的是我們……他們想過安定日子,而我們……我們在和他們作對,大家都說我們該死……只有我們死了,這天下才會太平。」
她微微苦笑著,將深心裡的話傾吐出來,淚水一滴滴從眼角滾落。
「別聽他們胡說!他們怎麼能理解我們?!」也許感到浮躁,滄藍的聲音有些嘶啞,「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所做的事,只要無愧於心,不要在乎別人的說法!」
藥力開始發作,睏意一波一波地襲來,她的眼簾開始漸漸有些下墜,聲音也低了下去:「是的,從小到大……你都是那樣教導我……而我,也是那樣替你去殺人,從來……從來不想到底對或者不對……
「滄藍哥哥,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的兄長,是我的朋友。即使這樣……我也不想再殺人……我已經想過了,我覺得……我不能再這樣做下去……」
滄藍伸手,扶住了她,讓漸漸昏睡的她靠著木槿樹坐下。他的眼睛裡有淡淡的悲傷,然而更多的是釋然。原來是因為這個嗎?——朱雀,如果你選的是和我們不一樣的道路,那麼,就自己好好地走吧。
夜已經深了,森林瀰漫著濃重的霧氣,靜謐得出奇的夜裡,只有血色的夕顏,在一片一片地凋零。那是無法見到日光的花。盛開於暮色,凋零於深夜,所有的美麗,都在夜色中默默化為泥土。
——然而,希望她的一生,不會是這樣子的吧?無論如何,不想看見她的青春和他們一起湮滅在黑夜裡。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和普通女子一樣安穩終老——而不該像他們這些滿手血腥的戰士一樣,終身只在黑暗裡搏殺和賓士。
滄藍的眼眸裡浮現出從未流露過的溫和與關愛,輕輕撫摩她消瘦的雙頰。
「睡吧……明天醒來的話,什麼事都沒有了。」驀然,一直不出聲的青龍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帶著淡淡的笑意,似是安慰著這個最小的同伴,「等醒來後,你就會有另一種新的生活。」
「但是……但是我不想睡……我不想睡!」忽然之間,已漸漸委頓的朱雀掙扎而起,拉住了滄藍的手,微弱而幾乎是哭出來一般地喃喃,「我要醒著……看著……看著你們……如果睡了……就再也……再也看不見了……」
然而,她腦海中的記憶,如潮水一般地退去,漸漸變成一片慘白。
在愛與恨都消失以前,她開口說出了深藏多年的心聲——
「還記得……記得那一天你摘給我的夕顏嗎?滄藍哥哥……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那個時候,我就想……如果長大了能嫁給滄藍哥哥,那該有多好啊,哪怕就是一天也好呢……
「可是……你總是把我當小孩子看……你不知道人會長大、會變的嗎?不要那麼兇好不好?我實在是很怕你呢……
「但是,以後都不會了……都不會了……
「我再也不會記得你了。」
終於,在喃喃說著這些話時,雙眼漸漸無法控制地合上了。
可惜的是神志已經開始模糊的她,錯過了以前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情景——她沒有看見,竟然……竟然有淚水,從對面那個人漆黑的眸中驀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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