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絕對不能殺朱雀!絕對不許!」
聽到那麼強硬的話,居然從一向對自己敬畏服從的下屬口中說出,滄藍目中精光一閃,臉上有冷笑的表情。然而,看著面前兩個人毫不退縮的眼神,看著地上仍然昏迷不醒的玄武,他眼裡的火光漸漸熄了下去……
如果真的要對朱雀格殺勿論的話,恐怕他們三個人會不顧一切地阻擋吧?即使是他們三個人聯手無法阻止,但如果朱雀死在自己手上,從此以後整個驚蟄勢必會土崩瓦解吧?
那是他絕對不願意看到的局面……甚至比她的叛離更加不願意。
八年了。在這個孤女身上,每個人都投入了全部感情——也許,因為所有人都寂寞。
天知道他們幾個過了今天沒明天的殺手,是怎樣帶大這樣一個小女孩的——看著她長大、學藝、自立、加入組織……曾以為大家一生都不會分離,將會在黑夜裡一起走下去。
玄武甚至曾經說過:只有在看著小顏的笑容時,才能意識到自己的確還活著——難道,他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
然而,如今又若何?
親眼看著長大的人背叛了自己,在她提出「我要走」的時候,那堅決的眼神,一如當年對拷問她的官兵回答「就是不說」一樣——那是誓不低頭的決定,毫無圓轉的餘地。
終於,低低的話從滄藍的唇邊吐出,飄散在深夜的森林中,宣告著最終的判決。
「十八歲以前,你如果要離開驚蟄,隨時隨地都可以——因為那個時候,你還不是組織的一員。」他抬頭,看著在夜色中開得正盛的木槿花,繼續道,「十八歲那年,我讓你回到林外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嫁人生子,平淡終老……但是,你自己選擇了要留在組織里——既然那個時候你沒有走,如今你想離開,就必須付出代價……」
朱雀帶著血跡的臉上泛起淡淡的苦笑:「是的,我知道。」
但是,十八歲那年她為什麼不走,他知道嗎?
「如果滄藍哥哥在這裡,那麼我也要在這裡!」
——哪怕前方是永遠的黑暗,即使是煉獄,即使是與世隔絕,他在哪裡,她也會在哪裡!
這種深埋的情愫,在童年時就已經種下了吧?在他摘給她那一朵夕顏的時候,看到他臉上那樣溫暖美好的笑容,那個小孩子曾經在心裡對自己說:「小顏長大了,一定要嫁給滄藍哥哥……哪怕就一天也好呢!」
因為想跟得上他的步伐,因為想成為對他有幫助的人,因為想能和他並肩戰鬥,所以她才忍受著這樣殘酷的訓練和刺鼻的血腥,所以她才斷然拒絕了他將她送出密林,迴歸正常生活的要求。
然而,一年以後,當決定離開他身邊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有回。
——這個世間,居然有一種比愛情、友情和親情更加強大的力量,讓她最終選擇了離去!
「我本來想要你的命……朱雀,」滄藍略微嘶啞的聲音迴盪在夜裡,和著他微微揚起的髮絲,浸得周圍的空氣都彷彿開始凝結,「但是,既然大家都反對,那麼就這樣處理吧……」流著血的手緩緩抬起,攤開,掌心中還印著兩道深可見骨的劍傷,他冷冷看向她:「把你在這裡得到的東西全部留下,然後永遠不要回來!」
「好!」直視著對方深不見底的眸子,她一咬牙,乾脆地回答。
金銀、令牌、暗器袋子、應急藥物、總壇地圖、他親手寫給她的武學小冊子……還有很多女孩子才喜歡的零碎的小東西,是以前兄長們陸續送給她玩的。
在全部翻出了隨身的東西后,想了想,她反手解下了頭上的束髮銀環,長長的頭髮如水一樣地流瀉了下來。最後,她甚至俯身脫下了腳上的鞋,光著腳站到了潮溼的草地上。
「這身衣服沒辦法現在留下——等我出去買一件替換的後,會立即送回給你。」
然而面前的人都沒有回頭看她:「還有呢?」
還有?看著背過身去的高大人影,她忽然間彷彿被什麼燙了一下似的,驀然抬頭!
「我知道了——都還給你!!」在身邊的青龍和白虎都明白過來之前,她閃電般地反手拔出了另一把尚未破碎的長劍,倒轉了劍柄!
「嚓!」劍光閃過,鮮血飛濺——左手拇指的筋絡被一劍挑斷!
筋絡一斷,終生無法再用劍。身邊的兩個人同時失聲驚呼——是這個!老大要收回的,居然是他曾經傾囊傳授的舞風雙劍?!
朱雀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左手拇指筋絡一斷,馬上用牙齒咬住了劍身,將右手向劍鋒上湊了過去!
「夠了。」忽然間,她的右手被人從空中握住——滄藍在電光石火之際回身,扣住了她的手腕,淡淡道:「誰說我要的是這個?」
朱雀都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人——那麼,他到底要她留下什麼?
滄藍放開了手,緩緩攤開了另一隻手。手心裡,是一個高不盈寸的白瓷小瓶,上面用硃砂寫著三個小楷:洗塵緣。
「啊?」一剎間,一直鎮靜的女子臉上終於起了無法控制的抽搐。看著那個小小的白瓷瓶,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幾步,背心一下子又靠上了樹,掙出一個字來:「不!」
「大哥!」旁邊兩個人同時再次驚呼,「不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滄藍冷漠地回答,再次把藥遞到朱雀的面前,「這個是理所當然的要求,不是嗎?她知道了太多組織里的秘密,怎麼能夠讓她就這樣離開!」
原來要她留下的是這個——是這八年來的所有回憶!所有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所有的歡樂、辛酸、痛苦和淚水……在她離開之前,他要把她八年來關於他們的所有記憶都收回去!
彷彿怕冷似的,她縮了一下身子,盡力遠離那個恐怖的白瓷小瓶——不要……絕對不要!即使是毅然選擇了離去,她也不願意忘記一切……和他們在一起的所有時間,這是她記憶中最珍貴的部分,無論身在何方,她永遠都不願意忘記!
「朱雀,既然你要脫離組織,這是最寬大的處理了,」滄藍的眼睛閃著冰一樣的光芒,藥瓶的塞子被輕輕開啟,湊到她鼻下,聲音輕如夢囈,「喝下它。這樣,對你、對我們都好……」
「不!絕對不要!」她幾乎是用盡了全力,嘶聲大喊,想從那個人的控制範圍下逃離。然而他用單手就制服了她,點了她的麻穴,她無力地坐倒在那一叢夕顏裡,恐懼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
「這是你沒辦法選擇的事情……」滄藍嘴角忽然泛起了一絲罕見的笑意,伸手,捏開了她的下頜,「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要離開的人是你,不是嗎?」
作者「滄月」的其他小說
《血薇》《鏡·朱顏》《鏡龍戰》《風雨》《羽·蒼穹之燼》《護花鈴(滄月)》《赤炎之瞳》《青空之藍》《鏡神寂》《碧城》《拜月教之戰》《鏡破軍》《玉骨遙》《荒原雪》《羽·黯月之翼》《聽雪樓》《七夜雪》《鏡前傳·朱顏下》《花鏡》《曼珠沙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