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已細如蚊鳴。話一齣口,她自己都嚇著了——她……她竟說出這麼「不要臉」的話來?如果被父母聽到了,一定把她罵得狗血淋頭!
可葉青麟彷彿沒聽到一般,仍淡淡道:「我在鄉下已經定了親了,我告訴過你的。」
「我知道,」雪鴻的臉變得蒼白,顫聲道:「可我管不了這麼多了!我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認命,死在那個牢籠裡!和你在一起,快樂一天就是一天,以後的事……我不想去多想。」
「可我必須想清楚!」葉青麟轉過身,目光冷靜而從容,「沒有結果的,未央郡主。你回去吧。」
雪鴻的臉已變得慘白,身子開始慢慢發抖。
「我……我可以做你的妾。」她的聲音也已顫抖得幾乎失去控制,可她還是說出了這一句!
沒有人知道在此刻她的心忍受著怎樣的折磨——羞恥,慚愧,從小受的教導告訴她她做了一件多麼可恥的事!堂堂一個天族的郡主,居然屈身向一個馬伕示愛,主動要求做對方的妾滕!
那樣的話,似乎讓葉青麟也怔住了。
他表情變了數變,過了許久,才淡淡道:「實在當不起。一個窮人家,不需要三妻四妾——未央郡主,我勸你還是回京城吧,別再胡鬧了。」
「胡鬧?」雪鴻臉色雪白如紙。她的神情十分古怪,有羞慚,有屈辱,更有一往無回的決絕——她起了身,渾身發抖地往外走,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樣,輕聲道:「我明天晚上再來。」
這一句話,她依然說得平靜又平靜。
無論多大的恥辱,她都決定忍受下來。在當初違反和父親的約定,私自逃出那個黃金的牢籠開始,她就已經決心拋棄所有昔日的道德底線,她一定要堅持自己想要堅持的,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求求你不要再來了!別再來這兒了好不好!」在她客氣道別的那一瞬,葉青麟終於忍不住低呼,一拳敲在馬廄上,也失去了一直保持著的平靜和剋制,他一把拉住她,凝視著她的眼睛,煩亂地低語:「回到屬於你的世界裡去,別來打擾我了,好不好?你到底要怎樣?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雪鴻已把嘴唇咬出了血。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冷定從容的眼裡此刻只有煩亂,只有憤怒,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暖和感情,彷彿看著的是一個沾上手就甩不掉的大麻煩。
恍恍惚惚間,她彷彿聽到了碎裂的聲音——那是那顆「雪鴻」的心破滅的聲音。
毀了嗎?既然是如此,那麼她……也是要死的了。
「好,我不再來了。」她低低說了一句,眼色恍惚地看了葉青麟一眼,靜靜地轉過身去。
葉青麟怔了一下,怔怔地鬆開手來。她眼中絕望而無助的神色觸目驚心——難道……難道她是認真的?那個嬌生慣養的小姐,難道不是為了一時好奇新鮮才做出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短短的剎那,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心裡的動搖。
那個時候,只要她再多說一句話,可能他就再也無法把持住自己,會趕上去拉住她,讓她留下。然而她沒有再開口說一句哀憐的話,只是慘淡地一笑,腳步虛浮地向門外走去。
恍惚間,白樂天那首詩在她耳邊響起——
終知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門無去處。
豈無父母在高堂?亦有親情滿故鄉。
潛來更不通訊息,今日悲羞歸不得。
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
早年讀過的詩,如今竟一字字刺痛她的心。
一時間,心如死灰。也許,她真的不該來的,不該背棄諾言,離家萬里來追隨他的。為君一日恩,誤妾百年身。可她,連一日的柔情也得不到,卻已付出了所有,甚至包括生命、尊嚴、親情……她放棄了一切,讓自己低到了塵埃裡去,卻依舊無法令他俯就來看自己一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絕不能再讓他用如此的眼光來看輕自己。
她伸手去拉門,指尖微微發抖。
葉青麟的左手動了一下,隨即用右手按下了左手。雪鴻深吸了口氣,拉開了門。門外的雪花夾著狂風吹到了她臉上。外面是個冰冷的世界,宛如她多年來成長的那個牢籠。
門開了,然而她沒有走出去——因為門口已站著一個人。
丁寧。他就站在一牆之隔的門外,肩上的雪花已很厚了,想必他已在這兒站了很久。雪鴻無力地倚在了門上,她只覺全身已沒有一絲力氣。然而,面對著這個人,她的心已麻木得不感一絲羞愧。
「未央郡主……或許該叫你阿娜兒古麗或者雪鴻?」丁寧一字一字道,目光十分複雜,「聽人說你近年一直病重不起,所以無法出閣成婚——誰知卻在這兒。」
他的臉,亦無絲毫表情。誰也不知他的話中有什麼意思。
雪鴻看著這個本是自己丈夫的人,心中突然一酸,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我很像冰梅嗎?」
丁寧呆住,過了很久,才搖了搖頭:「其實不像。」
「那就好。」她釋然點頭,輕聲嘆息:「我爹他們生生地逼散了你們,我真的覺得很——很……」
她說不下去,突地抬頭對丁寧一笑。那笑容如夢如幻,如素梅在冰雪中怒放。丁寧不由又看痴了。雪鴻看了看葉青麟,又看了看丁寧,突然柔聲道:「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們兩位……再見。」
她以手掩面,向茫茫雪原中奔了出去。丁寧只一怔,她已遠在十丈之外。她一頭漆黑的長髮在風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風夾著雪吹進馬棚,燈閃了一下,滅了。
黑暗之中,葉青麟與丁寧都沒有說話。
「昨晚擊鼓的人是你?」
「不錯。」
這兩句簡短的問話之後,馬棚中再也沒了聲息。
第二天,丁寧去了城外那座白石的巨屋。
簷下的風鈴仍在風中孤寂地搖響,可已不見了風鈴下的人。丁寧推門進屋,屋中一切如舊。壁上那一首詩仍在:「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如今,鴻飛何處?他心中陡然有一種隱隱的失落,深入骨髓。
他陡然發覺,自己的失落,竟來自她忽然間毫無預兆的遠離。
這一個月,城裡不見了跳舞的阿娜兒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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