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丁寧呆住——冰梅!居然是和冰梅極為相似的眼睛!那頑皮天真而又嫵媚嬌憨地低頭一笑,雖然完全和冰梅一模一樣!
難道說……難道說,冰梅她轉世在了這個塞外的小城?
觀舞的眾人歡聲雷動,一起鼓掌擊節,大喊:「阿娜兒古麗!」「石榴姑娘!」「舞神啊!」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一個長者把一串石榴籽和白玉串成的項鍊掛在了她的脖子上,親吻她的額頭:「阿娜兒古麗,願主保佑你,永遠美麗!」
她雙手按胸,深深回了一禮。然後,又開始跳舞,舞過長街,舞過鬧市……所到之處,人山人海。
直到她消失在視野中,丁寧才從沉思中驚起,忍不住問:「剛才那個姑娘,到底是什麼人?」
「驚豔吧?新來的人都這麼問!」小二笑了,帶著自豪和誇耀,「她呀,是酒泉郡方圓幾百里聞名的舞神——從兩年前起,每月月初,她總來集上跳舞,只跳三個時辰,然後回去,關門一個月不出來。」
丁寧看著桌上的石榴,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她……住在什麼地方?」
「客官要找她?她可不是煙花巷子裡那些女人,用錢也買不到的。」小二古怪地笑了,「打聽一個大姑娘的住處,有些不大方便吧?」
丁寧沒回答,只用了一個有效的方法——往小二的手中塞了一錠銀子。小二馬上不繞彎子了,躬下身,在他耳邊輕聲道:「她就住在城外五十里那座白石屋裡,你沿西大街出城一直走,就看得見。」
丁寧點點頭,握劍起身欲走。小二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許多人打她的主意,可從來沒一個人得了好處。公子你小心了!」
丁寧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腦中只有那酷似冰梅的笑容。
出城五十里,四周已是一片黃沙。偶爾有幾株仙人掌,長得與人一般高。
丁寧在烈日下,卻毫無汗漬。他已找到那座白石築成的屋。在一片廣袤無垠的黃色中,屹立著一座白色的石屋,屋上的每一塊石頭皆方方正正,在這大漠中,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在這孤零零的石屋的簷下,掛著一串銀色的風鈴。
風鈴之下,靜靜坐著一個白衣女郎。
她是誰?阿娜兒古麗?石榴姑娘又怎麼會穿白衣?
丁寧走到十步之外時,那一串風鈴無風自響了起來。然後,他就聽到了一個比鈴聲更美的聲音——「你是誰?剛才在街上你就一直在看我,現在又跟到這兒來,安了什麼心?」白衣女郎轉過了頭。她的面紗已除去,黑髮如水般披在雙肩上,面色清秀美麗,一雙美目更令人目眩神迷,靜靜看著他:「你是剛來這裡的吧?我從未在城裡看到過你。」
丁寧說不出話來——奇怪,她的相貌居然不像回鶻人,反而像是漢人?
他在廊下停住,看著房門內的一切。房中一切均為石砌,簡潔大方,卻又實用。他的目光在入門的那道牆壁上停住,看著石上面寫的幾句詩——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那首詩寫得清秀挺拔,有衛夫人的風骨,顯然是自幼受到過名家的指點,竟然不比任何帝都裡的貴族子弟遜色。
他看了許久,不由開口:「你寫的?」
阿娜兒古麗微微點頭:「一年前寫的。」
丁寧嘆道:「不想你也會漢文。」
阿娜兒古麗笑了,笑得意味深長:「我本是漢人,只不過住在胡地罷了。」她起身,指著牆上幾句詩,淡淡道,「我姓趙,名字就叫雪鴻。」
丁寧微微吃了一驚,不等他開口詢問,卻聽她凝望城中燈火,嘆道:「本來我是住在中原的,幾年前才到這兒來,唉……」
其實,她不說丁寧也明白,一個在屋簷下伴著風鈴的女人心中又是多麼的孤寂。也許她也是在中原有過什麼傷心事,才會來到塞外,在大漠中孤獨的生活。
雪鴻問:「你叫什麼名字?」
「丁寧。」他淡淡道。
那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不知為何雪鴻卻是微微一怔,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極為古怪的表情,又過了許久,才問:「你是什麼人?從中原到這兒,又是為了什麼?」
丁寧沉默,他不知該不該說出自己的身份。
雪鴻卻忽地笑了:「丁少將軍,你不說,你手上的倚天劍可代你先說了。」
丁寧驀地抬頭,眼神已如刀般鋒利——一個邊塞上跳舞的女人,居然也認得這把劍?她是誰?他一字一字地問:「你怎麼知道的?你到底是誰?」
雪鴻笑笑抬起頭,只是道:「丁少將軍,既已對我有了敵意,你還是回去吧!」
她已在送客,語氣很決絕,也很果斷。她在說話之時,竟也隱隱有著難言的氣勢,讓人不敢稍有拂逆。丁寧發覺自己錯了——她並不像冰梅,完全不像。冰梅溫婉柔順,笑語可心;她卻是端莊穩重,行事果斷,隱隱然有王室之風。
於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的時候,簷下的風鈴又無風自動,在荒寂中搖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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