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不羈的筆鋒,看起來居然有幾分王逸少的味道在裡面。
「啪。」手中的簫輕輕掉到了地面上,青衣少女怔怔地俯下身,抬起蒼白纖細的手指觸控著蒼苔上的字跡,眼睛裡忽然有亮亮的波光閃動——她還是估計錯了他:在離巔峰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他依然還能做到如此灑脫從容地抽身而退!
如果非要殺了不想殺的人,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那麼他還不如轉身離去;如果為了達目的背棄了自己心中的準則,那麼他所追求的東西也將毫無意義.
——在這個視武如命的契丹人心中,居然有著比武術榮耀更珍貴的東西存在!
碧色的蒼苔在她纖弱的手指間輕輕拂動,她看著地上的字,輕輕彷彿安心地嘆了一口氣,許久不曾動一下。看著看著,她忽然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蒼白的臉在蒼翠的青苔間觸目驚心,就像一朵凋零在深夜裡的白玉蘭。
「啞……啞……」天空中,忽然又傳來了金烏急切的叫聲。
黑色的大鳥翩然落在地上失去知覺的少女身邊,焦躁地不斷叫著。
「阿彌陀佛……果然在這裡。唉,看來還是來晚了……」隨著烏鴉的聲音而來的,是一個緇衣芒鞋的老尼,她疾步上前抱起了委頓在地的青衣少女,檢視她的傷勢。然而,她的目光一時間也靜止在空地的青苔上——
看著青苔上那一行字,她蒼老的臉上忽然有奇異的神色掠過。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在雁門關外的一家路邊小店裡,白衣人微笑著喝下了最後一杯酒,然後把一錠銀子扔在桌面上,起身解開了隨身的包袱,把裡面一件皮襖獵裝穿了上去,換下了原來的長衫。
他就要回到原來的生活中去了……既然自願放棄了原來的目標,立誓不再進入中原一步,那麼,他就是要回到漫天黃沙中放馬狩獵了。
西出陽關無故人。但是,在這個偌大的中原,他又有什麼「故人」可言呢?西出塞外,唯一的,只是再也見不到那個青衣少女而已——那個吹著洞簫的幽靈般蒼白的少女、那宛如天籟的簫聲……一切,只會成為將來在風沙中回味一生的往事。
或許遙遠的將來,在大漠的帳篷裡或者長白山的木屋中,酒酣耳熱後的他,也會對兒孫說起青年時一人一劍挑戰中原的豪情,會說起那個唯一不視他為洪水猛獸、如同雪山聖女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的漢族青衣少女。然而,他知道他是無論用什麼言語都無法形容那樣的簫聲……那彷彿來自天際的洞簫曲聲。
他邂逅了傳奇,然而,他居然連傳奇中女主角的名字都不曾知道……竟然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嘆息了一聲,然後抓起了劍。
「她姓蘇,名叫曼青。」忽然間,竟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大驚——自己方才無意的自言自語,竟然被人聽到了?有高手在側,而他竟然毫無察覺!
回過頭,看見的是店中一個角落裡坐著的一個緇衣老尼,沉靜而蒼老的臉,如同林中那棵千年的古樟,低聲對他道:「貧尼喚她青兒。」
那是個絕世的高手——在第一眼看見空寂大師的時候,拓跋鋒心中就跳出了這樣一個判斷。但是此刻即使天帝親自來到他面前,也無法激起他比武的慾望。現在,只是他離去的時刻而已。
「蘇曼青……」慢慢地念過那三個字,奇異的笑意在他的眼中瀰漫開來,真是很好聽的名字,很適合那個坐在枝頭吹簫的青衣少女——他明白,這段傳奇結束了。以後,大漠江南,萬水千山,永不相逢。
但無論如何他是幸運的,終於知道了傳奇中女主角的名字,從此便可畢生珍藏。
「多謝大師告知……吾無憾矣!」他大笑起身,握劍出門。門外的楊樹下,他的愛馬正對他揚蹄歡嘶,急不可待想掙脫韁繩的羈絆,早一刻踏上歸鄉的路途。
關內剛有早春的跡象,楊花如雪般在空氣中飛舞;然而,關外的故鄉,一定還是滿目的冰雪晶瑩。
馬後桃花馬前雪,出關怎得不回頭?
「請帶青兒一起走吧——在她的呼吸停止之前。」
牽起馬,剛剛轉過馬頭,他耳邊忽然聽到這樣一句不可思議的話來。
氤氳的檀香氣息在竹舍裡嫋嫋散開,伴隨著風動竹葉聲的,是蒼老而苦澀的話語。
空寂師太一邊和對面坐著的契丹劍客緩緩敘述著,一邊把煮沸的水注入青瓷壺中,看著枯綠色的茶葉在灼熱的水中慢慢舒展,變出滋潤的顏色,滿是皺紋的臉上忽然有些抽搐。
某些東西一旦枯萎,就是無法再次舒展開的——比如愛情……還有生命。
「青兒……青兒是我撿來的孤兒。
「她自小就有病——很嚴重的病。在她不到一歲的時候,我就發現在襁褓中的她經常憋氣得直哭,小臉常常是青紫色的。
「我那時是不大懂醫術的,於是去問了武林中最出名的墨神醫——他說青兒肺部有天生的缺陷,無法很好地呼吸空氣,而且隨著年紀的長大,最多到二十歲上,她的肺就會慢慢地僵化,失去呼吸的能力。
「他還說,要盡力延長這個孩子的生命,就不能讓她呼吸渾濁的空氣。於是我乾脆從武林裡銷聲匿跡了,帶著她隱居到了雁蕩山麓裡——為的是能讓她自小就呼吸林中新鮮的木葉氣息。
「當然……為了讓她的身子健旺一些,我傳了她一些養神靜氣的內功。聽說吹簫可以調節氣息,鍛鍊肺部的擴張能力,我就開始悉心地找來曲譜,讓她開始學起來。
「讓我意外的是,青兒居然有那麼高的習武稟賦。
「連天帝都對我說過,青兒資質絕頂,是一個百年難見的武林奇葩。何況,她自小在林中長大,學武更加是心無雜念,進步神速……十五歲的時候,她的武功已經足以躋身天下一流高手的行列了。
「可是,每次看見她一天比一天漂亮,武功一天比一天出色,我反而心裡彷彿撕裂一樣——那些都有什麼用呢?即使她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天下第一的美人兒,但是,她的生命只能延續到二十歲那年而已……
「青兒一直單薄得讓人擔心……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一樣。
「我整日地提心吊膽,在她睡著的時候經常整宿地守在一邊,靜靜聽她均勻的呼吸聲——我就怕有那麼一天,在靜靜睡著的時候,她忽然就不再呼吸。
「……很可笑吧?我這樣一個出家幾十年的人,卻始終無法看開塵世間的恩怨糾纏……
「青兒很聰明也很聽話,每天喝很多的藥,卻從不叫苦,也不問自己得的是什麼樣的病——但是,我知道她心裡清楚著,因為每過一天,她就要去後山,在自己種的紫竹上刻一道痕跡,一年換一棵竹子。
「而她,一共也只種了二十棵紫竹,甚至每年冒出來的新竹,都被她一一移植到別處。
「她很活潑,甚至比一般的女孩子都開朗愛笑,每天因為一件很小的事就會在那裡笑個不停——我經常想,她二十年來笑的時間,恐怕比其他人一生都多……像我,自從出家後,幾乎都沒有笑過了。
「雖然這樣,她卻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因為不潔的空氣對她來說是致命的。她只能在深山老林中,和我這樣的老尼姑做伴……雖然養了金烏,但是她每天也只能和鳥兒說說話而已。
「我的故人也很少,偶爾有客來,她就很高興,纏著對方講外面的事情和江湖上的演義。
「就是從我那些故人那兒,她知道了什麼叫民族大義和胡漢區別,她最喜歡聽木蘭從軍、紅線盜盒之類的故事,大概羨慕故事裡女英雄身上那張揚的生命活力——雖然,她只是單薄得猶如一張剪紙的女孩子。
「後來,我一個北方的老朋友來了,帶了一朵天山上的雪蓮來,給青兒治病用。那一次青兒特別高興,拿著那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蓮翻來覆去地看,要我的老朋友講講外面的故事。
「老朋友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是看到青兒蒼白臉上熱切的神色,也不知不覺遷就她了,於是,就講他當年在大漠塞外的種種奇遇奇景——流沙、古城、雪山、仙女。然後他說起,在那些游牧民族裡有一個古老的傳說,在遙遠的雪山上,住著一個美麗的聖女,如果有迷路的牧人無意中看見了她,就會忘記回家,在雪山裡痴痴地發呆,一直到凍死,靈魂也就會被困在雪山上。青兒卻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說,那個仙女一定也是很寂寞,才想讓人來陪她聊聊。
「朋友很難過地看她,然後對我提出說要帶她去關外,換個環境,再想辦法治療。
「青兒很高興,但是不知道我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看我,想讓我同意。
「我沒有點頭……我是要留在中原的,為了某一個人的緣故——還是上面那個老話,我這個人,其實完全沒有出家人的四大皆空啊……到了最後,我還是沒有同意。
「我是自私的,因為寂寞,我不能讓青兒離開我的身邊。
「老朋友無可奈何地走了,青兒整整三天沒有笑過。
「我知道,我是囚禁了她的夢想了……
「那一次後,她就漸漸開始透露出病弱的氣息——服用的藥量成倍地往上加著,然而她還是一次次地因為無法呼吸而失去知覺。
「她的生命隨著年齡的變化開始慢慢延展、變薄,脆弱得如同一張紙……我忽然想起她生命的期限,想起她僅有的夢想。看著她如同夕陽照耀下的樹葉那樣發出燦爛而脆弱的光芒,我開始後悔……我到處打聽那個漂泊無蹤的老朋友的下落,想同意他把青兒帶到關外去。
「然而,我得到的訊息是——在兩個月之前,他被一個從關外來的契丹武士所殺。
「哈……拓跋少俠,你不必吃驚,不錯,他就是十大高手中的雪山神劍——也就是你入關後找的第一個對手。
「他是個江湖人,死於江湖是理所當然的歸宿。我不能抱怨什麼或惋惜什麼——何況,他是死於光明正大的挑戰和決鬥中。我只是想到,可能我要親自帶青兒去塞外了……但是,中原卻有我至今無法割捨的東西。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然而,曼青因為我老朋友的死而恨你……因為你這個蠻夷粉碎了她的夢,而且,殺死了她尊敬的長輩。她想起了她聽過的故事,故事裡的女英雄都是為國赴死、不讓鬚眉的豪傑。
「她決定要殺了你。但是她也知道身體的惡化和虛弱,於是,她開始注意起你來,每一次你決鬥,她都偷偷地去觀戰。因為她想了解你的出手和武功路數,以便在挑戰的時候多一些把握。
「我已經不忍心阻止她做任何事——她,今年已經十九了!
「隨著期限的臨近,如當年墨神醫所說,她的病越來越嚴重起來……甚至在白天時,都會忽然昏迷過去。而由於肺部功能的喪失,她已經很少再吹簫了。我就想,她想做什麼,就由她吧!
「她一生是病弱而無聞的,但是,她卻可以選擇燦爛的死……在她生命的最後歲月裡,就讓她隨心所欲地展現吧,讓世間所有人知道她,驚歎她,惋惜她。
「——那樣,也總算不辜負了她短短二十年裡,無人知曉的驚世才華。
「我想,如果你在決鬥中用了什麼見不得人手段的話,暗中觀戰的青兒是會立即殺了你的——然而你沒有。使出見不得人手段的,竟然卻是中原的武林名宿!
「青兒的心是很純淨的,所以她驚訝了——她救了你。以後,在你殺到天帝座前之前,她都很快樂地和你相處著……那半年來她真的很快樂,真的——我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看見過那樣燦爛的笑靨。
「她曾說,她最羨慕你身上那樣張揚的生命氣息和活力,羨慕你來自她夢中的大漠雪山。
「她說你是好人,甚至比很多漢人都要好——雪山大漠裡出來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呢?
「然而……她也對我說,她一定會阻止你殺天帝,她會用生命來捍衛中原武林的榮耀和聲名!
「我同意了——我甚至想過,如果她沒有成功,如果她死在了你的劍下,那麼,我就會接替她向你挑戰,雖然我退隱那麼多年武功早已大半荒廢;雖然向一個年輕幾十歲的人挑戰是有失身份的——但是,我也會像青兒一樣,用生命來阻止你殺死帝釋天。他是中原武林的靈魂,不能敗在一個異族人的劍下!
「可是,拓跋少俠,你讓人很意外……
「我和她,都沒有想過你會因為她的緣故,放棄快到終點的道路。我們都以為是非要用流血才能解決的事情,在你看來,進退之間居然是如此從容自如。
「你執著於武學之道,卻不肯做違反道義的事情。
「從這一點上,中原武林沒有任何人能夠及得上你——甚至那個至尊帝釋天也一樣!
「所以,我信任你,請你帶青兒走吧——帶她去看她想看的東西,在她的呼吸停止之前。
「原諒我,還是無法離開中原隨行。
「這件事,應該不會麻煩你太久,希望你能答應……」
在竹林的精舍裡,簌簌的風聲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洞簫,坐在窗臺上吹簫的少女已經無力吹出連貫的音符,只是如雨打荷葉一般地,一段段零落地吹著,碧玉的鐲子在她伶仃的腕骨上滑動。
「走吧……我帶你去看沙漠。」
聽到身後人的邀請,她驚訝地回頭,笑容忽然如花般地在她雙頰盛開。
「但是……我已經走不動了。」她憂慮地嘆息著,青色的裙子因為消瘦已經顯得寬大了——她是折斷了翅膀的蝴蝶,甚至已經無法停在枝頭了,也無法再次歌唱。
「沒關係,我揹著你去——反正你輕得像一張紙。」他試圖朗笑,但是聲音卻有一些黯然。
「好吧……我跟你去。」想了想,她輕輕地笑了,點頭,「我如果走不動了,可不准你拋下我不管。」
「放心,我到死都陪著你。」脫口而出地,他居然許下了這麼重的承諾,然後就後悔這樣冒昧的話語是不是會讓她生氣。然而,少女的臉色忽然開朗,看著他,忽然清清脆脆地說:
「我很喜歡你呢,蠻子!」
簫聲忽然出乎意料地響了起來,如水銀一般地流動在薄霧籠罩的竹林裡——
開始是矜持端雅的,彷彿隱藏著千百種的熱情,帶著淡淡的惆悵和惘然;漸漸地,簫音由若斷欲續化為糾纏不休,但卻轉柔轉細;簫音再轉,那種極度內斂的熱情,透過明亮的音符緩緩綻放開來,低迴宛轉,輕聲傾訴。忽然間,音色轉亮,壓抑的熱情宣洩而出,宛如百花忽然在冰川中綻放,對著風雪笑她的不死香魂……
那是對生命的熱愛,對大地的留戀,對人間一切美麗的讚頌。
他知道,這是她在走之前,傾盡全力吹的最後一曲。以後,青色的蝴蝶不會再在故鄉的土地上停棲,她要不停地飛、飛,一直飛到天涯的盡頭。
然後,在那裡化成灰。
在樂曲終了的時候,她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契丹男子,笑笑,說:「我們走吧——抓緊時間,我要看很多很多的風景呢。」
「空寂師太她不隨我們走……」他解釋了一句。
奇怪的是,曼青只是淡淡笑了笑,並不覺得意外和失落:「我知道。師傅是要留下來照顧霍叔叔的……她不能陪我去關外,如果去了,回來霍叔叔可能已經不在了。」
原來,空寂大師無法離棄的人,是姓霍的男子。
她緩緩抬頭看著他,忽然又說了一句:「是我不好……我騙過你呢,蠻子。我和天帝,並不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我認識他,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他。我想阻止你殺他,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我師傅……因為我知道,霍叔叔其實就是師傅年輕時的戀人。」
「師傅一直不能忘了他——即使那個叫霍英銘的人,幾十年前就為了追求武學至高無上的境界,而捨棄了凡俗世界——包括我師傅和他的父母親人。
「後來,他成了天帝,再後來又成了殘廢——但是,在我師傅眼裡,無論他身份如何變化,他始終只是她最愛的人而已……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舍他而去。
「師傅她……並不是一個適合出家的人呢——」
說話的時候,她開始收拾東西。但是帶上的卻全部是藥,各式各樣地裝滿了一個行囊。
「放心,我帶你去天山,去長白山,去唐古拉念青——總能找到靈丹異藥來治好你的病。」看著她纖弱的背影,他忽然忍不住開口說,「漢人用他們方法治不好的病,我們族人未必就治不好,總有辦法的,丫頭!我們要去很多地方去看風景,一輩子都看不完的風景。」
「嗯……」她回頭,很燦爛地笑了,乖乖地點頭,然後,忽然眨了眨眼睛,說:「治不好也沒關係,如果我在哪裡死掉了,就把我埋在哪裡……你說有多好?幾百年以後,就算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我還是活在我的夢裡面!」
一邊說著,她一邊走了出門,拓跋鋒上去接過她手中的行囊,放在馬背上,又輕輕扶她上了馬,忽然有些猶豫地問:「你不去和師傅告別嗎?」
青衣少女抬頭遙看了一眼另一處的精舍,那裡的竹簾背後,一個蒼老的身影寂寂而立。
淚水忽然如同斷線的珠子一般,從她蒼白的臉頰上滑落。
看著那青色的人影終於消失在竹林深處,空寂師太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眼裡已經全是淚光。
她的愛徒坐在馬背上,一身青衣,拂曉的風像一群蝴蝶一樣在她的袖中撲扇著,墨一樣的長髮在晨風中飛揚。旁邊高大的契丹男子一身白衣如雪,牽著駿馬的韁繩,一邊走一邊朗聲和青衣少女說笑著什麼。
她就這樣走了,去了沙漠,只留下那隻不會說話的鳥兒陪伴寂寞的老人。
但空寂心底明白,她的青兒一定會再次回來——因為,她傳奇的主角,是一個異族人,一個契丹人。那是不能被允許的。就因為這一點,註定了這個傳奇無法成為真實……
只有她知道那是無法實現的。
空寂忽然發覺了自己和少女的區別:她捨棄了自由,一生一世地留在中原,守望著那個已經成為武林傳奇的戀人;而她的徒弟——那隻江南的蝴蝶卻追隨著那個異族人離開了固守一生的家鄉,飛進了另一個世界,去迎接千變萬劫。
青兒的餘生或許再也不是她能想象。在那個契丹人的守護下,她會去一生夢想的地方去看風景,然後,死在那樣的雪山下,成為雪山上美麗的神女。那是很美的夢……儘管是不能實現的。
青兒是幸福的。
至少,有一個人能夠為了她而放棄到了手邊的至尊榮耀;能夠在她的眼睛閉上之前,帶她去她夢裡的地方……她是幸運的,來去匆匆二十年的人生,居然遇到了別人幾生幾世都碰不上的人。
而自己,幾十年來所執著愛著的那個人,卻是和那個契丹人正好相反另一種型別。
三個月後,武林中忽然驚傳一個大快人心的訊息——
曾經在中原長驅直入,殺戮無數武林好手的契丹人拓跋鋒,在離開中原出塞之前,於三月十一日在雁門關外被至尊帝釋天手刃!
沒有人不拍手稱快。特別是在遼國連年侵略大宋邊界的時候,這樣的訊息無疑是極大地鼓舞了所有武林人。那樣囂張的傢伙,最終還是沒有天帝厲害!帝釋天果然不愧為天下第一的高手,是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而中原的武功,的確是可以傲視天下,無人能出其右。
——所有人都這樣想著,心底有或深或淺的驕傲。
然而,從來沒有人提起,當時和那個叫拓跋鋒的契丹人在一起的,還有一個正在昏迷中的病弱漢族少女,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那個契丹人完全可以脫身自保,而不用像最後那樣血戰至死。
當然,更沒人知道,那一場震驚天下的兩族第一高手交鋒,其實根本不是對等的比武,而完全是帝釋天秘密組織中原武林好手所進行的一次血腥圍剿,為了是在這個踐踏漢族武林榮譽的異族人出關之前,把他殺死在中原的土地上!
幾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民族優越感和武林中虛偽的道德榮譽,使各大門派的長老們不約而同地默許和支援了盟主帝釋天提出來的血腥方案,並秘密派遣了本派中的精英人物參與圍剿。
那一場曠世血戰的結果是慘烈異常的。
雖然如願以償地狙擊並殺死了那個契丹人,各門派派遣出去的二十多位高手,生還的卻只有四位!一年內失去了十大高手中的九位,又經過了那一戰,從此後中原武林徹底為之蕭條,直到十多年後才恢復元氣。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中原武林的榮譽,經過這樣的事,似乎就更顯得不可動搖了。
然而,令天下人感到扼腕嘆息的是,雖然挫敗了不可一世的異族挑戰者,中原武林的精神支柱、萬眾景仰的天帝帝釋天,忽然在一個雨夜逝去了……
對外說的,那只是大限已到的自然亡故——然而,只有幾個親手操辦喪事的武林元老明白:那個屍體,是沒有頭顱的。
是有人殺了天帝。
而奇怪的是,從房間內部擺設和屍體的動作來看,天帝居然沒有一絲覺察和反抗的跡象。
蒼翠的竹子掩映著精舍,簾下那個緇衣的身影更加蒼老了,她站在竹舍內,倚門而望,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終於,有一陣微風吹進了室內,輕輕吹起了竹簾。
隨著風一起吹進竹舍的,是一隻青色蝶兒。
「師傅,我……我回來了……」如同斷翅般地,青色的蝴蝶無力地跌落在竹舍的青磚地面上。然後,緇衣的老尼連忙上去輕輕地扶起了她——她瘦的嚇人了,輕得如同一張紙,彷彿沒有任何的重量。
「回來就好。」似乎沒有看見徒弟衣服上濺滿的血汙,也沒有問她是如何從那樣慘烈的圍剿中生還,蒼老的手只是輕輕撫摩著少女烏黑的長髮,無限慈愛地說。
少女蒼白的臉上,黑色的雙眸如海般深不見底,但是眼瞼底下,由於極度缺乏氧氣,卻有觸目驚心的淤青的顏色:「真好。我……我還趕得上回來過二十歲的生辰呢——」
曼青微弱地笑著,忽然說,「師傅,我有禮物給你……」
她抬手指指,空寂師太看見了她背上的一個黑色匣子——開啟匣子,蒼老的身形忽然如秋風落葉一樣地顫抖了起來!
「師傅,霍叔叔……霍叔叔他……他以後再也不能離開你了,你說,好不好?」青衣少女快樂地微笑著,彷彿自己真的做了一件大好事一樣,「青兒幫你把他永遠留下來了……你高興嗎?」
「啪」的一聲,匣子從老尼乾枯的手指間落下,血的腥味忽然濃烈地瀰漫在竹舍裡——人頭從匣中骨碌碌滾出,睜大著雙眼,死前的神情,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對方會向自己下殺手。
「天啊……他是你殺的嗎?!是你殺了他?竟然是你殺了他嗎?青兒!」空寂師太嘶聲力竭地喊著,晃著懷中少女,問。
「我要為他報仇!」青衣少女嘴角噙著倔強的冷笑,但是眼睛裡的光卻漸漸渙散下去,「我快要死了……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了,用了天魔解體大法才殺到了他療傷的密室裡。反正我也要死了……我什麼都不怕……我什麼都不怕!」
忽然,她用力抓住了師傅的手,一眨不眨地看著慈愛的師尊,快要哭出來似的,顫聲問:「師傅!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們兩個的行蹤透露給霍叔叔的?——是你出賣了我們,是不是?!」
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最後的答案——因為,他們離開中原的時候,唯獨師傅一個人知道。
空寂師太蒼老的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抽搐了起來,身體忽然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們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會傷害你的……」她有氣無力地回答,不敢看徒弟含淚的眼睛。
「我知道……這是你們故意安排的,是不是?我只是一枚棋子,用來牽制他的棋子,不是嗎?」青衣少女渙散的目光忽然尖銳了起來,指甲用力得刺入了師傅的手腕,帶著哭腔恨恨地說,「你是故意請求他帶我走的,不是嗎?——你……你明白,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我一個人不管的……所以……所以他才會被霍叔叔的人殺了!」
「他死得好慘——師傅,你知道嗎?他死得很慘!」
她的聲音淒厲而瘋狂。
「青兒,你聽我說……絕不能讓他在中原殺了人後,還來去自如。不然,漢人的臉,都要被丟光了……」老尼掙扎著回答,眼神卻絕望而狼狽,「他是一個非我族類的胡人——殺了那麼多中原人……本來就是該死的……」
「哈……哈……」青衣少女斷斷續續地輕笑了幾聲,聲音裡隱藏著無盡的蒼涼。看著親手撫養自己二十年的師傅,一顆接著一顆地,淚水從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滑落,終於,她輕輕地說:「師傅……我知道,從來霍叔叔就比我重要得多的。為了他,師傅是什麼都捨得下……就像……就像他為了我,什麼都舍的下一樣……」
「師傅,我恨死中原武林那些‘大俠’了……來世,我……我再也不要做一個漢人……」
「我要做一個契丹人……去看沙漠,看雪山,看……看草原……和他一起。」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臉上是大片的青紫色,她覺得身體忽然飄浮了起來,離開了師傅的懷抱,「原諒我殺了霍叔叔,好嗎?……師傅,他一輩子都對你不好……現在,至少能永遠在這裡陪你了……」
視覺慢慢模糊,所有的光線也在她的瞳仁裡慢慢消失、變暗。但就在此時,一本她畢生未見的美麗畫冊忽然在眼前一頁頁地翻開:長河落日、大漠孤煙、雪山仙女……
落日的古堡下,一個異族男子走過來,把正在痴痴看畫的她抱上了黑駿馬,帶著爽朗的笑,對她說:「跟我走!我帶你去看風景,一輩子都看不完的風景——你在哪裡死了,我就把你埋在哪裡,埋在圖畫裡。」他牽著馬,帶著她一起走進了那幅美麗的畫裡。
她笑了,對著幻覺中那個人笑了。
她的笑容在最燦爛的時候定格成永恆。是的,在生命的終結時,她做出了驚世駭俗的事情——不是如同古書上那些巾幗英雄一樣地抗擊外寇、保衛家國,卻是親手刺殺了中原武林的盟主,為一個異族的人報仇!
原來,自己也不知道,她蘇曼青,其實並不是一個適合做英雄的人呢……
最後,她被埋在竹林裡,埋在自己種的紫竹底下。上面斑駁著的,是她親手刻下的二十年來歲月的痕跡——生命消逝的痕跡。
這一生,她還是隻能做一隻折翅的蝴蝶,在江南竹林的葉子底下,看外面的陽光而已。
空寂師太在竹林的另一邊埋下了那個黑匣子,離那片紫竹非常的近。
無論怎麼說,即使是在世的時候不能相認,作為父女,死了以後總要儘量近一點吧。金烏在悽楚地輕啼,她寂寞地想著,想著自己一生的遭遇和恩怨,拿起了那支碧色的簫。
一直都沒有告訴青兒,她其實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只是由於做父親的特殊身份和母親的出家而一直不能對外公開承認。
而這支簫,其實是那個被她稱為「霍叔叔」的生父,在她週歲時給她的禮物。
——是那個追求武學和名利幾乎成痴的人,給自己女兒唯一的禮物。
(曼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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