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鋒。」
這三個字是寫在那個地上死人的額頭上的,用沾著血的劍尖。
不同於拿著這把劍的英俊白衣人凜冽而強悍的氣質,那三個字卻是笨拙而醜陋的,彷彿是一個三歲無知小孩的信手塗鴉——即使是這場比試的贏家,彷彿也覺得自己的無能,不由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哎,怎麼還是寫成狗刨一樣啊?」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清泠泠的笑聲,調侃中帶著揶揄。但是,笑聲卻是縹緲無定的,忽近忽遠,如霧一樣纏繞在人耳邊。
彷彿對來人並不覺得意外,白衣人沒有抬頭,劍眉一軒朗聲笑了起來:「你們漢人的字很難寫哪……小丫頭,要麼你來教我如何?」
也是灌注了內力,他的朗笑如同嘯吟般地穿梭在林裡,到處捕捉著那個霧一樣的聲音,而那個聲音如同絲一般牽連不斷地在林中嫋娜飄舞。兩人有意無意地以內力相鬥,於是,整個林裡都充滿了奇異的笑聲,遠遠近近地追逐、迴響著,在空山裡迴盪。
對於這個忽然出現在決鬥現場的神秘少女,他並不感到驚奇——自從黃山一戰以來,幾乎每一次他與人生死相拼以後,都會在現場看到或聽到她。
「喏,本小姐來教你這個蠻子……」陡然間,他聽到那個飄忽的聲音停頓了下來,停在頭頂右上方,輕輕地笑,「看好了!」
他驀然抬頭,看見了那個坐在楓樹枝頭的青衣少女。
火紅的楓葉因為剛才他和蒼南隱叟那一場決鬥的劍氣而被催落了一些,在零落的枝葉間,那個少女如一隻青色的蝶一般,停在顫巍巍的樹枝盡端,纖弱的手指握著一支碧色的簫。隨著她手中竹簫的移動,林間潮溼的腐土彷彿被無形的利劍劃開,只聽輕微的嗤嗤響聲過後,蒼苔上赫然出現了三個飄逸靈秀的字:「拓跋鋒。」
「好!」男子忍不住脫口讚歎了一聲。
「還算你有眼光。我自小習的王逸少的字呢……」楓樹上的青衣少女有些自傲地笑了起來,「師傅說,我已經有八分的火候了,都可以出去賣字為生了。」
「哪裡,我可看不懂你們漢人的狗爬字——我是讚歎小姐好厲害的無形劍氣。」拓跋鋒說的居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看著地面上的筆跡,輪廓分明的臉上有動容之色:「‘彈指悲歡’?想不到中土還有存在於上古傳說的武功流傳!」
「嗯,所以說,你不要以為現在一路挑戰中原各大高手下來從未有敗績,就小看了中原武林啊……」那個少女笑了起來,但是笑聲卻是有些冷冷的,隱約透出殺氣,「拓跋鋒,這幾個月來你已經連續殺了十大高手中的五個了——但是,剩下的另一半,可是越來越難了呢。」
拓跋鋒揚了揚手中長劍,甩掉了劍上的血珠,揚眉傲然道:「相信再在死人額頭上籤了四個名以後,我在帝釋天頭上寫字的時候,一定會好看很多哪。」
帝釋天。一個令所有中原武林人士震懾的稱號——只有被公推為武林第一人時,才享有的稱號。
枝頭少女的臉色沉了一下,低聲:「好狂妄的蠻子……竟然小看我們中原武林的第一高手?就是你運氣好能殺到他老人家座前,和他動手,你是連怎麼死都不知道呢!」
拓跋鋒針鋒相對:「小姐你也是小看我們契丹第一高手了。」
「哼。」青衣少女似乎被他氣到了,忽然從楓樹的枝頭消失,如同一隻翩然而去的蝴蝶。
她身形雖然消失在林裡,但是蝶翅惹動的微風卻仍然在林中盪漾,風裡帶著淡淡的木葉香氣,忽然間,又有一縷若有若無的簫聲傳來——林中忽然萬籟俱寂,連依稀的鳥啼都驀然消失。在微微流動的、帶著木葉香的空氣裡,只有那斷斷續續的簫聲在低迴盤旋。所有流逝的時光,忽然間,彷彿就在吹簫者的手指間起起落落。
那是美得讓人屏息的樂曲——拓跋鋒再一次呆住。
又是那樣的簫聲。
他忘不了第一次聽到這樣簫聲的那一天。
那是在他又一次從鬼門關掙扎著甦醒的時候,那個一襲青衣、如蝶一般的少女,就坐在枝頭自在地吹著簫。揚起的烏黑髮稍,如同霧一般在暮色中散開,襯托出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瓜子臉。
一剎間,他恍惚地意識到自己可能邂逅了傳奇——在他們族中,那自遠古以來就流傳的、關於雪山上美麗聖女的傳奇。他漸漸回憶起了方才結束的那一戰——那個號稱武林大家的黃山劍客居然使出了那麼陰毒的暗器。在對方宣佈服輸後他放下了自己的劍,然而那種暗器就這樣猝不及防地來了……他只來得及剜出傷口附近帶毒的肉,然後眼前就全部黑了。
醒來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吹簫的少女。
是這個人救了自己嗎?她是漢人吧?——一個漢人、一個似乎是武林中人的漢人,竟會救自己?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喂——」嘶啞地,他對樹上那個少女打了聲招呼,然後不客氣地說:「吵死了……麻煩你安靜一點好不好?弄得我連睡都睡不著……」簫聲驀然而止。青衣的少女從枝頭翩然而落,帶著一種啼笑皆非的表情,歪頭看了看只剩一口氣的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真是對牛彈琴……一點風雅都沒有的蠻子,知道什麼《廣陵散》?早知道讓你死掉算了!」
他微微一怔:果然是她救了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是異族人……但是,為什麼她會救自己呢?現在,整個中原武林的人士,都是欲殺自己而後快的吧?要知道,從入關到現在,他已經連續殺了中原武林引以為榮的十大高手中的三位了——而且,不是暗殺,是正正式式的挑戰,光明正大的決鬥。
這一路血戰前行,他幾乎是抹殺了整個中原武林的顏面。
出身長白拓跋氏的他,是契丹族的第一勇士,他的武功迥異於中原任何流派。雖然幾十年來遼宋兩國邊界戰爭不斷,導致了兩個民族的仇恨越積越深。但是,他此次一人一劍挑戰中原武林,卻並不是出於任何的民族恩怨,也沒有任何的政治背景。
——他只是一個武者。他入關,只是為了挑戰中原武林在天下武學的權威。
他不相信那些「天下武功源出少林」的名言。他想用自己手中的劍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契丹族的武學高度,他要讓中原第一高手帝釋天的血,染上自己的劍鋒!
但是,要取得和那個至高無上的天帝對決的資格,他必須用其他高手的血證明自己的實力——他想:如果殺盡了十大高手中的其他九位,那麼天帝也將不得不現身出來答應他的挑戰吧?
四個月來,三場生死決鬥,無數次小械鬥和暗算圍剿,但是無人能攖其鋒芒。
中原武林的榮譽,正被他一步一步地踩得粉碎。
只要是武林人士,沒有不知道「拓跋鋒」這個魔星的,也沒有人不盼著他死——但是,這個青衣少女為什麼竟然要救他呢?要知道,在方才他昏迷毫無還手之力的時候,不要說一劍殺他,就是放著他流血不管,他都只有死路一條。那個時候,為中原武林除去心腹之患,正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她竟然放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以動了嗎?」很不客氣地,她伸足踢了他一下,有意無意地踢在傷口附近,讓他痛得跳了起來。
「蠻子的生命力果然都很強啊……簡直是像老鼠一樣。這麼捱打都死不了?」她喃喃自語,這樣的比喻讓他哭笑不得,然而生澀的漢語又讓他一時無法反駁,只聽她繼續摸著簫自言自語,「雖然師傅說不可以乘人之危……現在他能動了,應該可以殺他了吧?」
大驚之下,他條件反射地伸手拿自己的劍。
然而,劍不在身上了……他視如生命的劍,居然不在自己身上!
一時間,他臉上也有了震驚和錯愕的表情。
「哈哈……你終於被嚇到了……」少女笑聲驀然響起在夜風裡,然後她的人忽然消失了,「以後不準說我的簫聲難聽!你這個什麼也不懂的蠻子。」
笑聲如蝴蝶一般在密林裡飄來飄去,然後許久才漸漸遠離。
好精湛的內力!他苦笑了:原來,她不是仙女,她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漢人罷了。蠻子……這些自負是萬夷來朝的天朝上國之人,都是這樣鄙夷地看待一切非自己族類的人吧?所以,他這樣一個來自關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挑戰漢人權威的蠻子,被所有中原人士視如蛇蠍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然而,越是這樣,他越是決心要把中原武林所有的榮譽,在劍下一寸寸粉碎!
在她離開後,他四處摸索著,手終於抓到了熟悉的劍柄,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原來那把劍,被她墊在自己腦後用作了枕頭。
不過他的笑容很快凝結了:和把劍墊在自己腦後比起來,揮劍斬下自己人頭恐怕更為容易一點吧?為什麼她不殺自己呢?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這一個青衣漢女,恐怕是大有來頭啊……
自從第一次救了自己後,以後那兩場決鬥,她每次都來了。
那樣神出鬼沒的蹤跡,讓拓跋鋒不禁想到恐怕之前的三次決鬥,這個青衣少女也是一直在一邊抱膝閒看的吧?以他的身手,居然也覺察不到她是何時何地來到現場。
雖然一方面是由於他在全神貫注地對付敵手,但是從另一個方面看來,這個青衣少女的武功即使比起自己也是不罔多讓——中原武林的十大高手成名已有十年以上,這樣一個小丫頭顯然不是在他將來挑戰名單上的,但是這個丫頭的功夫,即使躋身十大高手之列恐怕也綽綽有餘!
她到底是誰?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拓跋鋒忽然想起了武當掌教真人出雲子臨死前看著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這個和少林一起執掌武林牛耳的一代宗師,在看見他強悍凜冽、不同於中土任何一個門派的劍法後,終於感慨地和著血說了一句實話。
如今的他,心中也有和當日武當掌門一樣的感慨。
在又一場激戰過後,在琴劍雙俠屍體上照常留下了名字,他脫了衣服跳入旁邊的水潭中清洗滿身的鮮血,冰冷的水刺得幾十處的傷口都撕裂一般地痛起來,他忍不住微微呻吟了一聲。
「喂!蠻子,你今天和他們動手之前,身上就有傷是吧?」
忽然間,潭邊竹林裡又傳來了那個聲音,幽靈一樣地縹緲不辨何處。
「是啊……你也看出來了?」用力把斷裂在背肌裡的暗器碎片拔出來,他一邊從牙縫裡吹著冷氣一邊回答,「昨天晚上碰到了據說武功不在十大高手之下的青萍劍客,一時忍不住就上去挑戰了……嘶……好痛……好傢伙,連鏢上都喂毒……」
這幾個月來,在一場接著一場的跋涉和搏殺裡,他的漢語和他的劍法一樣也是一日千里。從肌肉裡拔出的金屬碎片被扔入了潭水,猩紅色的血在深綠色的水中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腥味。
「譁……你真是好鬥啊,蠻子!」聽到他的回答,竹林裡那個聲音有些意外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宛如高塔簷角搖曳的風鈴,饒有興趣,「明知道今天會有硬點子要解決,居然還主動挑戰別人?真的是打起架來不要命的傢伙、武瘋子!」
「沒辦法啊,像青萍劍客那樣的高手難得碰上一次,當然要和他比畫比畫了。我千里迢迢來到中原,就是為了戰遍天下高手。」掬水沖洗著傷口的血跡,拓跋鋒目光裡還是劍一般雪亮的鋒芒,忽然衝著竹林裡那個飄忽的聲音朗聲笑道:「丫頭,其實我倒很想和你比試一下呢!但是你老是躲著不出來,難道是知道打不過我,怕了不成?」
被一言相激,竹林的某一處,忽然傳來了異常的沙沙聲,那個青衣少女的聲音似乎有些懊惱:「你以為我是怕你嗎?論真的打起來,還不知道誰勝誰負呢!」
「那你怎麼不出來?」他有意激她,「連名字都不肯告訴別人,縮頭縮腦的烏龜。」
「因為你……你在洗澡啊……人家怎麼能過去?」青衣少女似乎忘了用幻聲掩飾自己的行蹤,惱羞成怒地回答,「而且師傅說了,不能隨便把名字告訴不相干的臭男人!」
他蹙眉:「你們漢人就是守著禮教頑固不化,像我們契丹族裡哪來那麼多規矩!」
「所以說你們是蠻子嘛……哼——」青衣少女嗔道,忽然恨恨地道,「殺了我們中原武林那麼多好手,拓跋鋒,我非要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三個多月來始終言不及於武林的她,言語中驀然流露出了憎恨之意!
她同樣是漢人……他殺的,全都是她的族人,她那一陣營裡的人。
她話中敵意一現,拓跋鋒的手立刻在水面下握住了劍柄。進入異邦的領土後,面對著每日無窮無盡的殺機和威脅,他即使是洗浴,人劍也是片刻不離。
水面是靜止的。他站在水中,握著劍,一瞬不瞬地看著岸邊竹林裡的動靜。
那一片迎風搖曳的蒼翠中,忽然又感覺不到了那個青衣少女的蹤跡——
「嘻嘻……」忽然間,他聽到笑聲從近在咫尺的岸邊傳來,大驚之下,他連忙回頭,只看見一襲青衣如綠蝶一般地沒入竹林。她是無聲無息地接近水潭的,然而他竟然分辨不出來——最讓他吃驚的是,自己脫下來放在岩石上的衣物居然不見了蹤影!
「喂喂,拿我的衣服幹什麼!」他這回可真嚇了一跳,「你是小偷嗎?快還給我!」
「真小氣……還就還啊,你以為我稀罕這些臭衣服嗎?」清脆的笑聲從林中四處飄逸出來,「還你!」
話音方落,只聽撲簌簌一聲輕響,一群蝴蝶從林中隨風飛了出來,散在空氣中翩翩而落——那是碎成片狀的衣物。
「臭丫頭!」真的是被這個幽靈一般的少女惹動了火氣,他站在水潭中厲聲大喝:「給我滾出來!」
凝聚了十二分的內力,他一劍擊向水面。平靜的潭水忽然如同沸騰一般,化為千百道白氣刺入林中,直教竹林枝殘葉落!在蕭蕭的木葉聲中,忽然又響起了幽然的洞簫聲,彷彿來自天邊,穿越千山萬水來到他耳際,歡躍而自在。
簫聲在吹到第一句末時,已經遠在數里之外。
拓跋鋒站在水潭中央,有些無可奈何地看著簫聲遠去的方向——果然是說到做到的人,立馬就「給了他好看」。這樣的高手,居然是如此頑皮天真的少女……看來中原能人異士真的不可小覷了。微微的山風吹來,赤裸的身上已經不自禁地有些冷了起來,但是沒了衣服,赤裸著身體,怎樣才能離開這個水潭呢?面對著這個棘手的問題,這個一人一劍橫掃中原武林的契丹族勇士,也不由撓著頭開始發愁起來……
那已經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離今天的第九場決鬥已經有一段日子。
但是一想起自己當時狼狽的樣子,他內心仍然惱怒,凝神細聽,在千迴百轉的幻聲中分辨出了真實的方位,帶著重傷的身形展動,閃電般地向青衣少女藏身的地方追去。
「哎呀!」也許因為過去一直是聞聲不見面的交往,青衣少女似乎沒有料到這一次對方會出其不意地追來,正待從枝頭起身飛縱,契丹人已經單足點在了她所在的樹枝上。
「你想幹什麼?」簫從她嘴邊放了下去,但她卻用比洞簫更好聽的聲音嗔道,「想打架嗎?」
拓跋鋒不由啞然失笑——這樣一個如明珠仙露一般女孩,開口閉口就是和人打架,即使是見慣了塞外女子豪放爽朗的他也不由為之絕倒。中原怎麼還有這樣的女孩子啊?真是不知道那兩個姓孔和姓孟的老頭子是怎樣調教他們的後代子孫的。
「偷衣服的小賊……」他一開口不由笑了起來,不知道怎的,雖然還是不清楚這個女子的身份,但是自己卻對她毫無對其他漢人的防備之心,「真想揍你一頓——那天害我困在水裡到天黑才敢出來,摸黑去偷農家曬的衣服,還一不小心偷了一件女人的。」
「嘻嘻……」青衣少女也微微地笑了起來,起初還想保持一些矜持,但是越想越有趣,實在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的樹枝亂顫,幾乎讓拓跋鋒從枝上一個跟斗栽下去。
「別笑了!」他連忙足踏橫枝,穩住了身形,「丫頭,你叫什麼名字?你跟蹤我那麼久,一定知道我所有情況了——但是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這豈不是很不公平?」
「你有本事的話,也可以來跟蹤我啊——」青衣少女歪著頭一笑,「如果你像我那麼閒,倒是可以和我玩一樣的捉迷藏遊戲……」她輕輕一躍,從枝頭跳回了地面,忽然側頭看了看他:「九幽鬼母已經是第九個了……蠻子你的命還真是大呢。」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剛剛死去的一代高手,忽然嘆了一口氣。嘆息聲似乎頗為憂患,和她平日爛漫天真的聲音迥然不同。
頓了頓,她忽然道:「我說,是漢人殺了你爹孃還是燒了你家園?為什麼蠻子你非要和中原武林過不去呢?……搶到天下武功第一的名頭,真的那麼重要?
「請你就此為止,返回塞外好不好?」
拓跋鋒驚訝地看著她——雖然知道她必定是中原武林的人,但是他沒想到她會忽然間攤牌。
「我不是為了搶什麼天下第一……」他也從枝頭躍下,負手站在她身側冷冷回答,「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中原的武學,並不是一定就天下無雙的。我只是想給那些幾百年來自誇自大的中原武林一個警告,天下武功並不僅僅源出少林,就是異族人士裡,也有比他們都厲害得多的!」
「只是為了賭這一口氣?」少女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連聲音也開始散發出寒意,「你已經殺了很多人了。」
「哦,我向你保證,再殺一個人我就立刻離開中土。」鋒銳的笑意從嘴角溢位,他抬手擦了擦因為方才搏鬥而溢位嘴角的血——不錯,如今已經是殺掉了除天帝以外所有的十大高手了,接下來帝釋天沒有任何不出來接受他挑戰的理由。
只要再擊敗那個漢人的武林至尊,他就可以功德圓滿地返回塞外,重新去大漠裡放馬狩獵。
當然,他是要踩著所有中原武林的牌匾離去!
「話已至此,就沒什麼好說的了……看來,你是非要和天帝分出一個你死我活來,才肯罷休。」青衣少女忽然又低低笑了一聲,很奇怪的笑,就像是洞簫裡嗚咽而出的一個模糊的音符,「那麼,我就是不想打架也不行了!」
她驀然轉身,精氣一斂,眼裡有淡淡的神光透出,右手的竹簫橫在當胸,竟然是比試時的起手式。她平日有些病弱的瓜子臉上,也罩著一層殺氣!
「你這是幹嗎?」被這個平日嘻嘻哈哈的丫頭反常的慎重嚇了一跳,拓跋鋒雖然在對方殺氣流露的同時,反射性地伸手握劍,卻仍然有些懵懂地呆頭呆腦問了一句,「為什麼我們非戰不可了?」
忽然間一個可怕的想法掠過他腦際,嚇出了他一身冷汗:
「難道……你就是那個至尊帝釋天?!」
那個神秘的武林第一人,雖然三年來已經從未在江湖中出現,但是中原武林每發生一件大事,莫不處在他強大的威望和影響力之下——但是,誰都沒有看過真正天帝的尊容。他,或者她,似乎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
少女看著對方錯愕的神色,緩緩搖了搖頭:「帝釋天成名已經數十年,我怎麼會是他呢?」
他愕然:「或者,你是他的親人或弟子,必須維護他?」
青色的竹簫輕輕擺動,再一次否定了他的推測,低眉淡淡道——
「我和帝釋天,沒有任何關係。」
拓跋鋒長長吐了一口氣,忽然輕鬆了不少——既然她不是天帝,那麼他們之間就沒有必須你死我活的理由。他驀然間發現,不知道從何開始,自己似乎是把這個異族人當作了自己人,怎麼也不願意出手傷她。
「聽著,拓跋鋒!」青衣少女的手忽然抬起,戴著碧玉環的手握著簫,直指他的眉心,她的語氣,也忽然凜冽的不帶一絲暖意!
「我只是為了維護中原武林的榮譽。」
「因為我也是漢人,因為我有這個能力,因為這關係到華夏的榮辱——
「所以,我絕對不會容許你殺掉天帝!」
「哦?哈哈……!」看著對方蒼白的臉上極度認真的表情,拓跋鋒忽然笑了起來,大笑著問,「怎麼,好像你斷定你們那個漢人天帝不是我的對手嗎?你怕他輸給我,丟了你們所有中原武林的臉?」
「不錯。」以為她會激烈地反駁或否認,然而出乎意料地,青衣少女竟一口承認!
為什麼?難道,中原武林的至尊,居然是一個名不副實的傢伙嗎?
看著契丹武士驚訝的神色,遲疑著,少女終於開口:「其實……早在三年前,由於練功時走火入魔,天帝他已經是一個廢人了。他近年的隱退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如今你終於逼得他不得不站出來!那麼,在你找到他之前,我就得殺了你!」
她話語中的殺氣一句比一句更濃厚起來,說到「殺」字時,全身的青衣無風自動。
雖然對於殺氣做出了本能的反應,但是冷笑還是不自禁地從男子的唇邊流露——
「哈哈……那為什麼他不出來公告天下?他是留戀著那樣的虛名和榮華吧?
「而且,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我呢?這樣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你怎麼會知道!何況,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也許他不信任的直言惹起了少女的怒火,激烈的反駁接連而來——
「天帝昔年鋒芒太露,仇家遍佈天下,如果武功盡失的訊息傳開,他還活得了嗎?!
「我為什麼要騙你?你以為我喜歡和你決鬥嗎?
「我師傅一直在替天帝治療,想恢復他的武功,我當然知道這個秘密!」
彷彿發覺自己說的話已經太多,青衣少女立刻收住了嘴。然後,手上的簫再一次揚起——
「不必再說了,蠻子,我們來判生死決高低吧!」
高手過招,毫釐之差便是陰陽相隔。百尺竿頭,每進一步或退一步,迴轉的餘地都是狹小的。在比試時,如果任何一方單方面地存了顧惜對方性命的想法,不肯狠下殺手,那麼他的血勢必會濺在對方的衣袂上。所以,她一開始就說清楚了比試的底線:判生死。
那就是說,任何一方都不用顧及另一方的死活,都要傾盡全力地搏殺!
她是一個聰明人,知道拓跋鋒內心深處對於救命恩人的顧忌,所以主動提出了這一條。她不想佔任何的便宜。但拓跋鋒的眼光卻仍然有些游移不定,手指握劍的力道幾次加重,又幾次放鬆了下去。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了——他不能不殺她!
如果要活下去,他只有殺了她!
但他內心卻缺少了以往對敵時那種一往無前、誓無反顧的豪氣,第一次感到有些不確定起來。
「你這樣會死的!」忽然,對面青衣少女冷冷地說了一句,「連眼光都無法集中地看著我!劍現在成了你的累贅了,而不是你身心的一部分。
「我給你半個時辰時間——你自己調整好心情再來。」
她聲音淡淡地飄落,然後她整個人也隨之飄起,坐在了樹林的枝頭,靜靜吐納運氣。
劍從拓跋鋒手上頹然垂下,劍尖指著地面。他也開始走到一棵古樟樹底坐下,開始反覆地思考眼前的情況,和自己的內心開始對話——他必須說服自己的心,讓自己充滿鬥志去決鬥!他是絕對不能死在這裡的……那樣艱難的道路,他已經快要達到夢寐以求的終點了,如何能被任何人擋住?!
綠葉叢中,青衣少女貪婪地大口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蒼白的臉上隱隱有淡淡的淤青。她手指拈著劍訣,但是指尖卻忽然微微發抖,不受她意志控制地開始發抖。
又,又開始犯病了嗎?……她有些無奈的苦笑著。密林的上空,陡然傳來一聲異樣的鳥啼,急促異常,不停地在上空盤旋不肯離去:「啞……啞!」
青衣少女的眼睛驀然睜開——金烏的聲音?難道是師傅來了?
古樹下,契丹人振衣而起。
長久的思索後,他終於下了一個決心。
他的目光澄淨明亮,氣度凜冽而從容——他又恢復了以往的他!他來到草地的正中站定,沒有抬頭看對方,只是看著自己手中的劍淡淡宣佈:「可以開始了……」
他的話說完了,奇怪的是,樹上的少女居然許久沒有出聲回答。拓跋鋒也沒有追問或抬頭看她,只是凝神屏氣地看著自己的劍尖。
「今天……我們休戰吧……」忽然,樹上的少女出乎意料有些微弱地說。
「好。」也是出乎少女意外地,對方沒有問為什麼,乾脆至極地同意。
「三天以後正午……在此地……我們再戰。」樹上的聲音又漸漸遠離,斷斷續續地傳來,最後輕的無以復加,「記住了……不見不散,不死不休……」
聲音終究如絲一般地斷在樹林裡,然而出乎意料地,這一次沒有洞簫的樂曲相隨。
「不見不散……不死不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拓跋鋒臉色非常難看地收起了劍,但還是有些出神——為什麼?為什麼兩個本來不認識不相干的人,竟到了這樣的地步?!
不死不休……難道,非得要有這樣慘烈的結局嗎?
她一直也是不願意和他為敵的吧?要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地救他……如果她不是心地純良的人,她完全可以不必用「決鬥」那麼危險的方法阻止自己,她本來就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了他的。
甚至今天也是。
——他剛剛和十大高手的第九位決鬥過,身心都受到了重創,如果此刻和她動手,他幾乎是必輸無疑的……她卻主動把日期往後推了三天,而不願意佔這麼一個便宜。
她那樣文弱的女孩子和他比武,從體力上說本來就是有些吃虧,何況……看來她身體還有病。
正在出神的他,沒有注意到天空中方才那一陣的鳥啼,也在少女消失的同時漸漸遠去。
「金烏金烏……不哭了……我不是沒事嗎?」
「不要叫啊——我和你一起去見師傅還不行嗎?」撫摩著停在肩上的烏鴉光潔的羽毛,青衣少女不停地輕輕和鳥兒對話,而焦躁不安的鳥兒還是一次次地發出悲啼,用頭輕輕蹭著少女白中泛青的臉頰。
「我不會有事的啦……只是,只是很想……很想再睡一會兒罷了……你放心,我會醒來的。」少女的聲音又一次輕了下去,頭輕輕地垂在胸前,彷彿倦了一般地睡過去了。
三日之後。陽光垂直地從密林的枝葉間射到了地上,潮溼的青苔間開始蒸騰起淡淡的氤氳。
正午已經到了,那正是不見不散,不死不休的時刻。然而,站在林間空地正中的只有青衣少女一個人——只有她一個。
陽光靜靜地直射到了她身上,照射得她原本就蒼白的皮膚似乎要閃出水晶般透明的光來。烏黑的長髮被絲帶緊緊束起,平日飄逸的衣袖也在袖口處被紮上了——看樣子,她是已經做好所有準備來赴約的。
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甚至也沒有此時此刻絕對應該在這裡的另一個人:拓跋鋒。
她怔怔地、不可思議地望著草地上,彷彿那裡忽然開出了奇異奪目的花來。溼溼的土露出黝黑的顏色,青苔在樹底和岩石上鋪出一片溼潤茂密的綠意。然而,空地上那片青苔被劃得零落破碎——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行字:
「在下認輸,永不復入中原。」
歪歪扭扭的,仍然是她一開始就嘲笑不止的狗刨式的字跡。只有簽名是非常漂亮的——
「契丹人拓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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