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首暮雲遠

武之魂·夜船卷 滄月 第2頁,共2頁

「海王!」

顏白驀地認出了泰山的臉,震驚的神色在他臉上一掠而過,卻轉瞬平定,他不禁微微苦笑起來:原來,金碧輝他們費盡了心思,想瞞過父親,卻不料一切事情都早已被海王料到。這個隻手擎天的老人唯獨算計錯誤的,便是他唯一女兒一生的幸福。

「取我性命去吧。」一時間,終於有了清算一切的輕鬆,顏白微笑了起來,看著這位陸上龍王——當日孤身去冰國都城,為內外交困的太子軍求援,冠蓋滿京華,卻無一人肯出面相助,唯獨眼前這位驛站中偶遇的老人一口應承,為他周全到底。然而,他負了所託。

炎國的七皇子有些苦澀地嘆息:「您當初的確看錯我了。」

「老夫沒有看錯你,公子的確是人中之龍——只是,」海王驀地揚頭,看著夜雨蕭蕭的河面。船已經去得遠了,那一盞燈已經看不見,遑論燈下的人,「只是,老夫也看不破人心的糾纏而已。唉……情之一物,竟然能累人一至於斯。」

海王滄桑看盡的眼底,也有掩不住的哀傷。許久才慢慢一字字道:「你去吧……五丫頭既然讓你走,我又怎會讓她難過——那丫頭……那丫頭……唉,其實是個好孩子啊。」

「的確是。」白衣男子嘆息,然後,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黑暗中,過了許久,才聽到海王的聲音沉沉響起:「你去吧。」

河水發出低低的響聲,小舟順水而下,也不知道已經到了什麼地方。

龍首原的風沙,越城的落日,飛濺的鮮血……忽然間都彷彿在極其遙遠的地方,漆黑的夜裡,風颼颼地吹,細雨簌簌地灑,船無聲無息地漂流著。

——然而,航船夜雨,茫茫宙閤中,他又在何處?

秋風起,白雲生。離江上的荻花已經紅了幾度,水雲間來去,也看過了幾秋。

然而,彷彿每一秋的荻花都是如此。每一處的渡頭,也都是如此。

木板鋪就的挑臺,靜靜伸出河面,石頭壘就的河岸,風雨飄搖的燈——天下的渡口,居然都是一模一樣。遊子無論從天下那個碼頭離去,似乎都是同樣的景象。

他漸漸地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裡出發,又要往哪裡去。

彷彿,他這些年並沒有遊歷過中原的名山大川,只是從一個渡口回到另一個渡口。

炎國已經一統,稱帝的不是四皇叔——永麟王沒等到登基,已經被他的兒子毒死。

沈鐵心終歸沒有投入永麟王麾下,最後還是鑄劍為犁的隱居在大青山。每到秋來,都提著自家釀的菊花釀,到處在江上找他對飲。

繁華成落葉,戰士沒荒野……當年的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炎國大亂方定,各處忙著開荒耕種,百廢待興。

說書人穿街走巷,說起亂世中的故事。說當年那個白衣的七皇子如何天縱奇才,輔佐太子轉戰四處,多少次讓六軍辟易、百萬人中取首級宛如反掌。而兄長偏聽太傅讒言,中了反間之計,終究讓這個英武蓋世的胞弟生生戰死在越城下。

有人猜測著那一段皇室中隱秘的畸戀,說起太子妃在城頭落日中那一跳,和她最後囑託的那一句話——然而這一切,如今聽來,跟他似乎已經很遠、很遠了……

如今他按照無塵最後的囑託,再也不辛苦自己去謀劃什麼天下大計,只是飄搖江湖之間,遺世而獨立。

每次從渡口上岸,看著那些一模一樣被風雨侵蝕的挑臺和飄搖的燈,顏白恍然間有一種錯覺:彷彿昔日熟悉的世界都已經毀滅了,塌光了,流去了,模糊了——唯獨還剩下這渡口、這盞燈,彷彿恆久不變的存在。

如果……如果這個時候……他還能在渡頭的燈下遇到那個紅衣明眸的潑辣女子,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然而……從來沒有。

三年來,他只聽說北海上出了一個赫赫有名的女海盜,能指揮船隊風一般的穿梭在巨大浮動的冰山中,截獲過往的商隊,捕捉比房子還大的巨鯨……她和她那個傳奇般的兄長縱橫於北海之上,足跡踏遍整個蒼茫海,甚至越過了從極冰淵,到達了傳說中極北的、上古神人葬身之所的歸墟。

她終於回到了自己舒展天性的天地裡,就像野生的鳥兒迴歸於大荒——如今,她的天地無限寬廣,可能早已將他遺忘。他卻依然居於一隅,只在笛聲裡不自禁地將她遠遠念起。

相忘誰先忘?傾國是故國。

顏白坐在船頭,無言地把長笛橫在唇邊,卻茫茫然吹不出一個音符,心中恩怨洶湧如潮,只是任憑小船隨水流去,任意西東。

不知過了多久,陡然間有一陣風打到了臉上,清涼而溼潤。耳邊的簌簌聲迅速由輕變重,敲擊著天地萬物。他沒有進艙,反而忽然有了興致,吹出了第一個音符——

「見鬼!怎麼這雨說下就下呀?爹的壽筵可要開席了!」亮麗的女音,卻老實不客氣地將他第一句曲聲打斷,「二哥你看這邊有船!喂喂!撐船的!快過來!」

他驀然回頭。

渡頭上,荻花輕紅,木板鋪就的挑臺靜靜伸出河面,破舊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那個紅衣的女子挽了袖子,正踮了腳拼命地朝這邊招手。

他不自禁地站起身來看她,猛然間,早已平靜凝固的天地瞬地重新流動。

彷彿是從他半句的笛聲裡聽出了什麼,那隻拼命擺動的手忽然凝住了。

「是他?」紅衣女子脫口低呼,一時間居然不知說什麼好。

「哎,是他。」她身後的男子也怔住了,然後臉上緩緩浮起笑容來——看來,這終歸還是上天安排的宿緣吧?多年之後,居然還是讓他們兩人在這裡相遇,無論誰都逃不過誰。

他一把拉住妹妹:「上船!——笨丫頭,就這一班船,晚了就來不及了!」

嘲風二話不說拉起妹妹的手,也不等小船靠岸,足尖一點渡頭的邊緣,便躍上了船。金碧輝被哥哥扯得一個踉蹌,落到船上時幾乎站不住。

然而,一雙手扶住了她。

紅衣女子低著頭,看著那雙攙扶的手,驀地微笑起來。緩緩抬頭,看著多年不見的熟悉臉,忽然說:「再見了。」

嘲風吃了一驚,多年來雖起起落落,浪跡天涯,他卻知道妹妹一直心中不忘此人——然而,為何竟一見面便說出了訣別的話?

顏白卻不詫異,只是微微笑了笑,點頭:「是的,再見。」

金碧輝眼睛裡面的笑意,令她整個人光彩奪目。她仰起頭看著他——這些年來他清瘦了,然而,眼裡的沉靜遼遠不曾減了半分。

她笑眯眯地抬起頭,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那裡已經開始有了第一絲的細紋,然而她笑得依舊是那樣飛揚而得意:「是啊!——三年前,我跟你說‘再見’的時候,就在心裡對自己說:總有那麼一天,我們一定會再見!」

(夜船吹笛雨瀟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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