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拖長了,尾音顫顫的很是好聽,有一種潑辣辣的美。她抬頭看著新婚夫婿,半絲羞澀也無:「嗯,看來爹還不算老糊塗——好,你能打得過我,第一關算是合格了!」
她其實生得甚是好看,膚色微褐,眼睛大而靈活,毛髮濃密,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地顫動著,一頭長髮豐厚烏黑,盤成高高的新娘髮髻,一雙眼睛撲閃撲閃地只管上下打量著自己的良人,越看越是開心,毫無羞澀之意。
然而,看見新婚妻子抬頭看來,雪崖皇子下意識地避開眼光去,手只是往回一收,將壓住對方手腕的長笛撤了回去,側身而立,淡然道:「夫人在夜裡獨自外出,舉止大違常理,還是速速回去,免得泰山大人擔心。」
暗夜中,雨絲依舊不停落下,夜雨中,炎國七皇子輕袍緩帶,側臉俊美得如同天神,眼中的神色卻高貴而淡漠,遙遠得近乎不真實。
這門婚事,本來只是作為政治交易的權宜之計,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來挽救搖搖欲墜的太子軍,那麼他也付出了一生的代價來獲得它——他是言而有信的人,雪崖皇子妃的榮耀將永遠籠罩在這個海盜之女的身上。
他娶的,並不是這個叫作金碧輝的女子,而是整個冰國。至於婚姻的實質——在這個權力變更壓過一切的年代,有誰真正在乎它?
金碧輝卻絲毫沒有感覺到雪崖皇子的冷淡和不快,良人如玉,她越看越是開心,唇角的笑紋更深:「嘁,我才不怕爹爹呢!我現在和丈夫在一起,他有什麼好擔心的?」
一邊說話,她一邊愉快地伸手去拉顏白,然而她的丈夫微微皺了一下眉,也不見舉步,卻已經瞬間移動了一尺,避開了她,冷冷道:「夫人!出嫁從夫,我現在命你回去!」
金碧輝的笑容驀地凝住,連同她眼睛裡的神采。
她瞬地抬頭看自己的丈夫——旁邊的老艄公不出聲地看了這一對冤家夫妻半天,此刻一見金家新娘的目光,心裡也是騰地跳了一下。
「哈,給你根杆子你就往上爬?」大紅嫁衣下,今夜剛拜過堂的新娘臉色譏誚,長眉一揚,冷笑,「要我從你?憑什麼要我從你?你為我做過什麼值得我‘從’你的事情嗎?哈,不要和我說那一套三從四德的大道理——誰訂的那一套誰自己去守著,反正我金碧輝不買賬!」
老艄公抽了一口氣,旁邊的新郎似乎一時間也有些震愕,還沒想出該如何反駁,金碧輝卻瞄了一眼船艙裡那一口箱子:「怎麼?你現在準備帶了我那百萬的嫁妝回蕪城?」
「是。」顏白應了一聲,卻聽到妻子在一邊更迅速地回答:「好,那麼我跟你去!」言語之間大為雀躍。
「胡鬧。」雪崖皇子終於忍無可忍,輕叱,「女人家,好好地上戰場攪和什麼?你是冰國玉堂金家的掌珠,炎國皇室妃子,如何能拋頭露面?」
「哼,為什麼不能?什麼掌珠妃子,我是海王藍鯨的女兒!」新婚的女子傲然仰頭,對著夫婿誇耀,「我十二歲就能指揮大船,十五歲帶領船隊海戰,十八歲成為紅蓮海上所有船隊的隊長——聽說你是個用兵奇才,嘁,不過在海上,你也不是我的對手!」
顏白終於有些不可思議地轉過頭開,第一次認真地看了新婚妻子一眼:那個二十五歲的女子甩掉了珠冠,捲起了長袖,一臉挑釁地看著他。明眸光華燦爛,唇角上揚。
原來,自己娶的是這樣的一個女子。和無塵完全是兩種人啊……
炎國七皇子內心驀地感嘆了一聲,不知是什麼滋味。然而依舊是淡淡地回答:「越城危如累卵,戰亂頻繁,夫人去不得。」
「我說去得就去得!」似乎也是耐心用盡,金碧輝驀地柳眉一豎,怒道,「你怎麼這般拖拖拉拉的——我還沒有見過陸上戰場是什麼樣子呢!我會功夫,去了反正不會給你添麻煩,還能好歹護著你一些,免得我剛過門就做寡婦!」
「噗。」終於忍不住,老艄公看見雪崖皇子臉上尷尬的神色,笑了出聲。
顏白和金碧輝同時看向船尾。顏白臉色尷尬,金碧輝卻只是瞥了蓑衣斗笠的老艄公一眼,冷哼:「笑什麼笑?沒看過小兩口吵架?」
艄公連忙低下頭,轉到了另一側船尾,埋頭只顧搖槳。
顏白重新轉過頭看著新婚妻子,皺眉:「如果我不讓你去又如何?」
「如何?」金碧輝咬了一下嘴角,眼裡現出桀驁的神情,忽然用力踩了一下船舷某處,船身驀然大幅度振盪起來,顏白腳下一個不穩,連忙站定,足尖加力,登時將船身重新平定了下去,微怒:「你要做什麼?」
金碧輝看了一眼艙中的箱子,不慌不忙從腰中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笑:「我知道你功夫好,卻不信你扛著那一箱東西還能水上漂——不許我跟了去,我就弄沉了這條船,看你空手怎麼回去交代!」
脆生生的話語一落,船上的氣氛忽然有些凝滯。
原來……她也並非一味蠻橫不用腦子的人,想的已是周到。顏白定定地看了看妻子,金碧輝也桀驁地回瞪他,那把長不過三寸的小匕首在手指間靈活的滾動。
如若他不答應,恐怕這位女金吾真的會甩了外袍嫁衣,潛入水底鑿沉他的船吧?他固然有把握在她入水前制住她,可是這樣一來,便是真的撕破了臉,以後如何再和冰國交往?如果她一入水,那可真是沒有法子制住這個海王的女兒了。
「咳咳……姑娘莫要說笑,這船可是小老兒的活命本錢哪。」寂靜中,忽然間船尾一直沉默地老人咳嗽了幾聲,看了看炎國七皇子一眼,「我說這位公子,她反正是你的夫人,帶了去多個內助想來也是好的。」
「誰要老兒你來多嘴!」有些懊惱的,金碧輝瞪了老艄公一眼。
聽到那個老人懶洋洋地出聲,知道對方可能是個有見識的隱居人物,雪崖皇子的神色卻是恭謹的,沉吟了一下,對那個白髮艄公深深一揖:「謹遵前輩指點。」
「哇!老頭兒你真是個好人!」女金吾不料夫婿居然會聽一個老艄公的話,喜笑顏開。
然而艄公不再理會她,只是轉過頭去,自顧自繼續搖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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