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風已經寒冷得刺骨,夕陽下的龍首原上,在四皇叔十萬龍牙騎兵包圍下的越城如同一座佇立不倒的孤峰,蕭瑟而寥落,染著淡淡的血紅色。
由於城中兵力不足,陸上交通已經完全被切斷,越城唯一還能對外聯絡的通道,便只剩了由冰國都城出發,途經康平郡和越城的青水。
為了維繫這關係存亡的一脈,承德太子派出了重兵把守青水沿線。
「七皇子殿下回來了!」甫一上岸,便聞得沿河士兵一陣歡呼,岸邊望樓上的號角連綿響起,從登陸的埠頭一直此起彼伏,一路將資訊傳到城中。城上列隊防衛計程車兵隨即迅速走動,先後有多名將領上來拜見。
雪崖皇子先行下舟,吩咐人搭了錦墩來墊腳,扶金碧輝下來。士兵們中有些竊竊私語,但是不敢聲張:這次皇子遠赴冰國,救兵未曾請到,卻帶回來一個女子,真不知為何。
「扶皇妃下船。」看見第一個前來迎接自己的是手下愛將沈鐵心,顏白嘆口氣交代了一聲,看見屬下滿臉的驚詫。他沒有心思分辯什麼——沿路來,他一直苦苦勸說那個老艄公隨他來越城歸附承德太子,然而那個神秘的老人只是微笑搖頭,絲毫不為所動。雪崖皇子向來禮賢下士,英名聞於諸侯間,他還從未見過在自己再三懇請下還這般固執的老人。
舟一入炎國國境,那個艄公便駐舟退去,任皇子怎麼挽留也無用。他只是微笑著看眼前一對新婚夫妻:「你們小兩口新婚燕爾,老夫留下來幹嗎?」他看看紅衣女子,眼神里面帶著關愛笑意:「小姑娘,你再這麼厲害可不行啊——小心夫家休了你,嗯?」
金碧輝發惱,然而老艄公再不答話,只是掉頭而去,高歌唱的,居然還是那一首炎國國君譜的《鐵衣寒》。然而,原來那「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的歌詞,卻被他隨意地用遠古的詩篇換用: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漸行漸遠,歌聲卻如縷不絕。站在渡頭換舟繼續北上的七皇子,看著老人搖櫓高歌的背影,看著風中飛揚而起的白髮,斡旋征戰了半生的心,陡然間,竟然也有些恍惚起來。
錦墩還未到,然而不等手下來服侍,大紅嫁衣尚未換下的金碧輝從艙中徑自探頭出來,在舟頭四顧,驚歎:「這就是越城?譁,好有派頭!」
二話不說,跟著夫婿從舟上一躍而下,輕輕落在堤岸上。
四周上來計程車兵和侍從都被嚇了一跳,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幾步,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如此行事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不要太放肆!」實在是無奈,但是又不得不管,顏白皺著眉頭低低叱了一句。
然而此刻,這位新婚夫人看見前來迎接的那些士兵,顯然是想起了當日在海王船隊中的日子,頓時把夫婿的手下當作了自己的兄弟,看了大家一眼,順手拍了拍跪著搬錦墩計程車兵肩膀:「多謝,哪裡用得到這種勞什子,辛苦兄弟們了!」
此舉一齣,周圍士兵衛士個個悚然動容,搬錦墩計程車兵五大三粗,此刻聞見香風咫尺,焦黃的麵皮上也陡然漲的血紅,半晌訥訥不知所對。
城門口,連此刻剛聽得訊息,親自出城迎接的承德太子也瞠目結舌。
「皇兄。」還是顏白先看見兄長,連忙上去覲見,尚未跪下便如同平日般被承德太子一把拉住,太子也是滿臉的驚詫,卻不及問這個問題,只是急急問:「冰國可願發兵?」
顏白看著皇兄急切的眼神,知道越城此刻已經到了糧盡兵疲的時刻,他下意識地看了身邊兀自東張西望的新婚妻子一眼,嘆息:「皇兄,我們先進城再談,可好?」
「七弟,你說什麼?你已成親?!」
越城本來的府衙被用來做了中軍營,後堂議事廳中此刻只有軍中幾位最高層的人物,然而,聽完他此行的稟告,承德太子忍不住吃驚變色:「玉堂金家?——就是今日你帶來的那個女子?」
「是。弟在冰國困窘無助,事急從權,陣前成親,還請皇兄恕不告之罪。」在旁邊幾位將領同樣驚詫的目光下,雪崖皇子低頭回稟。
「玉堂金家的獨女?——就是那個女……女中豪傑嗎?」旁邊的左軍副將沈鐵心脫口而出,差點「女金吾」三字就溜了出來,連忙改口,但是面色已經頗為尷尬。
承德太子眼神也有些複雜:金碧輝——連他也聽過這個女子的名字。那是碧落海上最大海盜的女首領,也是如今操縱冰國國政的玉堂金家獨女。
這個女子的悍勇潑辣之名,播於諸侯各國之間。
太子的眼睛微微變了一下,目光流轉,卻輕輕嘆了一口氣:「七弟,看來是苦了你了——目下情勢如此,如果能挽回大局,就算讓孤王娶了那個女子也是可以的。」
雪崖皇子一怔,有些意外地抬頭看著大哥:「皇兄已立無塵為太子妃,怎能再輕言廢立?」
「如你所說,事急從權,如若能換來炎國一統,這些又算什麼?」承德太子有些掩飾意味地一笑,將話題帶了開去,「那麼,冰國可願出兵?」
雪崖皇子沉吟片刻,終於字斟句酌地回答:「冰國應能在十二月初出兵,沿青水南下,抵達越城。」
「是個好訊息。可惜城中人力物力已盡,難以撐到十二月。」說話的是坐在承德太子身邊的太傅徐甫言——這位輔佐過兩朝皇帝,如今又在太子帳下效力的老人有著對大局冷徹的洞察力,他咳嗽了幾聲,拈著頷下長鬚,眼光銳利:「冰國的昶帝,是否真有心助我?」
雪崖皇子神色也是一凜,看著老人:「不瞞太傅,昶帝和朝臣的確有袖手之意,但是金國舅已經承諾盡力說服皇帝,力爭在年前派兵增援越城。至於財力物力……」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心裡有些感慨,七皇子端起茶,輕輕啜了一口,然後手指穩定的放下茶盞:「這次內人的陪嫁,足以支撐整個越城度過一年。」
話語方落,中軍營裡所有人都是一震。
「富可敵國。」許久,徐太傅彷彿感慨般的,低低說了一句。
那不過是一口三尺長兩尺寬的箱子,並不大,也不見得沉。
——卻居然能供整個越城軍民度過一年?
一進入內堂,那三個來自葉城的珠寶商人看見案上那隻箱子,眼睛裡就是不自禁地一亮——那不是檀木或者沉香木的箱子,居然是用整片玳瑁琢磨後打造釘成!上面暗黑色的光滑質地中,隱隱有細細的金線花紋纏繞,那是最上等的玳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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