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開門。
然後,他看陽光,享受陽光第一線。
之後,他深深呼吸——沒有什麼比呼吸更令人至少是他更享受:
人活著才能呼吸。
沒了呼息,人便死了。
人天天都在呼吸、一呼,一吸,但有沒有真正珍惜過自己的呼息,是生命的源泉,是生存的關鍵,是生與死之間唯一也是最大的關聯?
鐵手卻不管別人怎麼想,他自己可十分珍惜。
他的內力奇特,功力深厚,就是因為他極珍惜呼息以致用此練成了綿長沉厚的內功。
他享受它,也運用它。
陽光一如呼息,也是美好的,上天無條件賜予的——可惜,珍惜它的人,跟對待呼息一樣,同樣的少,同樣遭忽略。
沒有陽光,哪有生命?
你每天能見到陽光,就表示你仍在活著,而陽光遍照大地,萬民同沐,一視同仁,縱用盡金錢財富,也買不到它的一絲青睞。
所以鐵手也享受陽光,珍惜陽光,感激陽光。
他感激大自然的一切。
這一切都如斯美好神奇,不求回報的維繫著億萬生命,可是,人們只有在失去它的時候才知道可貴、重要。
只怕,在他面前的人,也是一樣的愚昧:他們擁有武功,手握大權,以為隨時一聲令下,一旦動手,就可以使對方失去陽光,沒有生命,斷了呼息。
想到這裡,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要以為他目迷旭照,深呼邃吸,還悠然嘆氣,滿懷感觸時,敵人就能趁機將他放倒,有這種想法的人,通常,都難免成了日後人們追述「四大名捕故事」裡的犧牲者。
「我知道四大名捕屢屢破奇案、屢建奇功,我也曉得鐵手神捕有勇有謀,除惡務盡。」當著門口的一名老者,抽了一大口煙,然後徐徐吐出了一大團煙,向鐵手道:「但我不想成為犧牲者,我的兒子更不應該成為犧牲品!我本來就不願與四大名捕為敵!你為什麼要迫我?!」
這個人年紀相當大了,可是腰背挺得很直,嗓子很大,可是語音沙啞;眼睛很大,可是佈滿血絲;牙齒很齊,惜牙縫又黃又黑;五指有力,可惜指頭顫哆不已——不管怎麼說,他仍是予人一種矍鑠彌堅的感覺;而且還在脅肘間挾著一把大關刀,輕若無物的掛在身後。
只看這老人一眼,鐵手立刻可以下了四個推斷:兩樣是有關這老人的身份,兩樣是關於這名老者的身心。
一,這老人必是慣於頤指氣使,自然流露出一種高傲的神態,在「神槍會」裡地位必然很高。
二,這老者定常號令他人,負責決斷,而且內外修為均高,在武林中也一定甚有威名,身份。
三,這個老人家精神矍鑠,雄風猶在,健康體力俱佳,保養也好,就愛抽大煙。
四,這人在感情必然剛受過極沉重的打擊,以致他流過淚,傷過心,連聲音也幾成嘶啞——他還能吸菸,說話,已經是仗著非凡的內力修為強持的了。
鐵手心中一聲長嘆。
他不希望遇上這樣的敵人。
他已一眼看出:人是衝著他來的!
他不怕強大的對手——越強大的對手,越是激發他的鬥志。他向來大無畏,以勇者無懼的氣魄來面對一切強敵惡魔。
可是他一向不喜歡遇上四種敵手:
一、老人。人年紀大了,身體必定羸弱;老人家是應該敬重的,不應該對敵的。
二,女人。跟女人交手取勝,勝之亦非大丈夫。
三,小孩。大人怎能跟孩童爭鋒,豈可一般見識,縱贏了也失去了人格!
四、病人、傷者。對受傷和生病的人,趁人之危而取勝,那只是一種對自己武學上的羞辱,勝之不武。
但他沒有選擇,也輪不到他來挑選。
因為這老者已選上了他。
人生就是這樣:命運給你和對手一副牌,你沒有選擇,惟有集中全力,將手上的牌打好——就算是劣牌,也得盡心盡力將之扭轉過來,說不定,對手手上的牌比你更壞;就算到底不如人,但你也已經盡力了。當中過程的發揮和表現,有時,要比結局的勝敗更重要。可不是嗎?只要人生過程裡一直都很愉快,只要在遊戲過程中一直都很好玩,那不就是人生最美妙的和遊戲最大的意義嗎?
不管你手上有的是什麼牌,都要好好的去玩。
不管你的對手如何強大、做好你自己的。
不管你的命好不好,有一分力,發一分光,有一天活,做一天事——不是當一天和尚敲一日鍾,萬一有一日你只有青燈木魚當上了和尚,也應該學習參悟禮佛唸經摩護修法之術。活著的意義,不在乎獲得多少,而在於奉獻多少。不在於多長久,而在於多過癮。享受生命,自尋快活;熱心做人,情懷不老。
「老丈,您好。」鐵手溫和地笑道,「雖然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但我絕對同意您的話:只要可以,如果可能,我也不願意與您為敵。」
那老丈又深吸了一口水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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