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逃避去愛。
直至他遇上了搖紅。
聽到了她的笙。
她的心曲。
那天黃昏,目送歸鴻,晚霞滿天,殘暉依依,穿過畫樓西。
她在「安樂堂」的後花園「瀟湘館」,忽然感觸萬千,於是吹起笙來,那是一曲「亂紅」:亂紅飛過鞦韆去,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他聽到了一種悠悠揚揚的樂聲。
他還完全體會到那音樂里的寂寞。
他在夕照裡聞笙。
怔住。
他忽然覺得好傷心。
痴了。
他找到了她。
見到了她。
震住。
他這一輩子,不是為了見她而來的嗎?
這個七生三世的約會,怎麼自己幾乎忘了,差點就錯過了呢?
如果就這樣錯過了,自己就白來人間這一趟了。
公孫揚眉遇上了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他以前在劇戰中不會害怕.在激鬥中不曾害怕,在生死關頭忘了害怕,然而當他遇上了搖紅,他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做害怕。
他害怕自己不夠英俊好看,搖紅會看不上他。他害怕自己太粗魯無文,唐突佳人。他害怕自己今天沒聞笙而覓,那麼一場邂逅就成了永世的撼恨。他害怕自己會早死,因而不能和她長相廝守。他害怕自己失去記憶,以致不能為她長相思。他害怕自己害怕成真。他害怕害病。他害怕害怕。他怕……
他怕失去了她,其實他根本不必擔心。
因為她一看見他來,就知道是他了。
他來了。
是他來了。
她知道她這一輩要等的,應等的,以及唯一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她喜歡他神情間所流露的傲氣,彷彿,每一舉一動,都足以掩蓋了星星和月亮的柔輝,每一舉手,一投足,都說明了:
月亮太老了,她的光華已照不清他們的臉。
星星太軟弱,她們自己也看不清前面的路向。
可是他只對她專注。
對她深情。
她迷上他說話時的語氣,好像這麼一句:「讀書和學習加上期待將來,就是繫住現在自由自在的過活之絆腳石。」要是由別人來說,那不知多無知和無禮。
但在他說來,卻只是霸氣和爽氣。
還有誠意。
直至他們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也分不開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她是孫搖紅;她才曉得,原來他就是公孫揚眉。
但那時候他們已下定決心,各自準備用他們分別是十八及二十年來的生命交炁養精蓄銳的力量來轟轟烈烈愛一場,並且用心應付和承擔這件事的一切後果。
到這時候,她才知道畫畫的是他。
原來用劍的手,也可以畫出這樣的畫的。
她為他吹笙。
他愛聽。
愛得像在感受一個淒涼好夢。
他為她畫畫。
他畫她。
她在瀟湘館裡低垂娥眉低吟賦,他就為她描,為她繪,為她畫出千種氣質百種風情,金風細細,葉葉梧桐聚,花紅如火,亂飛如血,她把一種千呼萬喚更與何人說的、千言萬語的無聲,會注入畫筆裡。
畫成。
人人說像,歎為觀止。本來大家對這對「金童玉女」,自是人人稱羨;對他們的恩愛,更不羨鴛鴦。
可是她獨認為不像。
因為再像,很像,更像她的女子,在他未見過她時,未見過她前,都已經畫出來了,寫出來了,以致他見到她之後,所畫的女子,反而變得遙遠了,不真實了。
唯一像的反而是氣質。
以及那一種不可言說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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