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將狗口和尚的三把刀:狗口神刀、百忍之刀、如花緬刀全收拾起來,加上那把「女子神刀」,他手上已一共有四把刀。有的刀是他親手奪下的,有的是他從死人身邊拾得的,有的是鐵手交給他的。
他把這四柄刀都放在一口古琴的旁邊。
那琴很古,很舊.琴身尾部呈暗紅色,像給火燒焦了似的。
小欠在看那口琴的時候,神情很奇特。
也很溫柔。
──就像一個很年輕年輕的多情少年,在偷看他慕戀中的女子;也像一個很年老很老的深情老者,看注視他最寵愛的幼女。
那神情變得完全不像這個驕傲、桀驁少年劍手的平時。
但那一聲冷笑,確是他出的。
──當他聽到麻三斤的「估計」之後。
聽了那聲冷笑的麻三斤,心裡有點發悶,唇上卻真的在發麻,他舔了舔人中上的微汗覺得有點鹹,這才說:
「是說少了一些,大概是六十五吧?不然、就六十八──。
溫八無忽截斷道:「你們看我很老吧?其實,我才四十二。」
「什麼!?」
鐵手咋舌。
麻三斤也不敢置信。
溫絲卷咳著說:「如果我能使青春長駐、容顏不老,我早就先料理好自己這副尊容了!」
鐵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八無先生說著咳:「我連自己的老態都掩飾不了,憑什麼治他人的?再說,手指切斷了,手臂砍掉了,除了東海劫餘島那些人用怪異方法之外,誰都沒法讓它再長一隻,咱們武林中的神醫、鬼醫太多了,江湖上盛傳這些人彷彿都是萬能的,大有通鬼神、把死人醫活、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本事,其實到頭來武林中照舊死人,連這些叼稱鬼醫神醫把人唬得疑神疑鬼的到頭來還是一樣得死,我們之中誰可以在閻羅王面前討個商量?你看我這一身病,一聲聲的咳,我能醫不自醫麼?不是我不想替龍姑娘保住芳顏、而是我力有未逮。這‘九腳虎’或許能讓傷勢早些復原,但臉上的疤顏可否盡褪,這我也沒把握。不過。龍姑娘樣貌姣好,出身又好,際遇更好,臉上萬一留個疤,也只是把圓滿作一點傾洩,長遠計未必不是好事。」
鐵手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這眼前只有四十二歲的「老頭兒」仍咳著說著:
「所以我叫你別老叫我什麼前輩來著。我才四十二,我出道早,十六歲已在‘老字號’中有了字號,二十一歲已當‘死字號’的小龍頭,二十六歲已成供奉;三十一歲成了‘大老’──就差我這個‘大老’年歲不容老,只心老臉老而已!門裡希望我以毒害人,用毒制敵,但我卻喜用毒治病,以毒攻毒,所以我就打著毒幟反毒藥,治人比毒人多,事發了門裡就尋找我麻煩,我索性做生意去了:就算不玩毒,我的賺錢腦袋,可不比搞毒物、製毒藥、製毒藥遜色哩,這可難不倒我。」
鐵手更加了解。
所以他說:「前輩……不,您就象是這‘九腳虎’。」
這回到八無先生有點詫然:「我像九腳虎?」
鐵手道:「是。‘九腳虎’原是毒藥,您卻將它用在救人上。」
溫絲卷不覺莞爾:「沒想到你對藥材倒有點認識。我們字號裡研製‘九腳虎’的毒力,發現它毒不死人,且稍治即痛,無法做到無色無味,不是好毒藥,便棄之如敝履。但我卻發現在對刀創箭傷,很有剋制有效,反用它來治傷。你說我像它,倒也有趣,我本來愛做生意,字號裡卻要我研毒。我老在以毒救人,但門裡卻要我用毒殺人,咳咳……嘿嘿,這總是說不清,也本就不分明。」
鐵手道:「前輩──」
八無先生截斷道:「什麼前輩!我才四十二,當不上前輩。」
鐵手道:「但你在我心目中的份量,確是前輩。就算今年是三十二、二十二,也一樣是我的‘前輩’.前輩是尊稱,只看行止,不論年齡,世事儘管有些未盡人意,您可千萬別灰心喪志;挫折如火,劫難如焚:火能焚木為灰,卻能煉鐵成鋼。」
溫八無聽了,啪地一手拍在桌上,石臼碎成幾片,但木桌全然無事,只聽他說:
「我放心,我雖痛苦,但仍是不咳則已,一咳驚人;不病則已,一病死人;不笑則已,一笑狂人;不怒則已,一怒殺人。」
鐵手知此人豪情仍在,只是隱伏在心深之處而已,當下說了一聲:
「好!前輩一向不為權勢屈,不以虛名困。我一直都當前輩是前輩!」
八無先生哈哈一笑,聲清音晰,連喉間的風嘯之聲都為之大減。
「你這人,結交了少的,又來逗我老的,無怪乎江湖上的好漢都愛交你這朋友!你們四大名捕都是寧為情義死的俠士,但我卻要隱居山林撒手不管事了,不過大道如天、各行一邊,我還是喜歡交你這朋友,所以才一再嘮叨告誡你,身前身後,盡是危機,莫只看到別人的險,而渾不見看自身的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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