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邊的晚霞像剛咯過了一陣悽豔的血,被夕陽鍍上一層層金燙卷邊,像有許多璀璨的神祗,曾在遠古之初,在那兒作過鐵騎突出、銀瓶乍破的古戰場。
冷血向唐鐵蕭沉聲道:「拔出你的兵器。」
唐鐵蕭冷冷的盯著冷血,像錘子一般沉烈的眼睛盯住冷血的劍:「你跟我?」
冷血點頭,他的劍已揚起。
唐鐵蕭道:「好,不過不在這裡。」返身行去。
冷血正欲跟上,鐵手忽搶先一步,在他耳畔說了一句話,鐵手搶上前去之際,冷血臉上現出了強烈的不同意之神情,但等到鐵手對他說了那句話之後,冷血才站住了腳步,兩人的心都在道:
珍重。
無論哪一方的戰陣,都是那麼難有取勝之機,又不能互為援奧,這一別,除了珍重,能否再見?
鐵手究竟在冷血耳邊說的是什麼話,能令冷血放棄選擇唐鐵蕭為對手?
二
唐鐵蕭在前面疾行,走入青桔林中。
鐵手緊躡,離唐鐵蕭九尺之遙,這距離始終未曾變過。
當唐鐵蕭走人桔林密處時,他的腳步踏在地上枯葉那沙沙的聲響陡然而止。
鐵手也在同時間停步。
唐鐵蕭問:「來的是你?」他的聲音在桔林陰暗處聽來像在深洞中傳來,但並沒有回頭。
鐵手反問了一句:「哪裡?」
唐鐵蕭也沒有回答他,又重新往前行去。
鐵手跟著。
兩人一先一後,行出桔林,就聽到潺潺的流水之聲。
唐鐵蕭繼續前行,流水轉急,急湍,終至激湍,一條五十丈長,二尺寬,弓起了的蒼龍,一半沒在暮霧中的吊橋,出現在眼前。
橋下激湍,如雪冰花,在夕照下幻成一道濛濛彩麗的虹。
激流飛瀑下,怪石嵯峨,壑深百丈,谷中傳來瀑布回聲轟隆。
唐鐵蕭走到橋頭,勒然而止。
橋墩上有三個筆走龍蛇的字:
「飛來橋」。
三
橋因瀑濺而溼漉布苔,吊索也古舊殘剝,橋隱伏在山霧間,又在中段弓起,像一道倒懸的天梯,窄而險峻,確似憑空飛來,無可引渡。
唐鐵蕭冷冷地道:「我們就在這裡決一死戰。」
他說完了,就掠上了橋。
那橋已破舊的像容納不下一隻小狗的重量,但唐鐵蕭掠上去就像夕陽裡面捲了一片殘葉落在橋上一般輕。
一陣晚風徐來,吊橋一陣軋軋之響,擺盪不已,像隨時都會斷落往百丈深潭去一般。
就在這時,桔林外傳來第一道慘叫。
慘叫聲在黃昏驟然而起,驟然而竭。
鐵手知道,冷血已經動上手了!
鐵手長吸一口氣,走上吊橋。
吊橋已經年久,十分殘破、而且因經年的雨瀑沾灑而十分溼滑,長滿了深黛的綠苔,麻索間隔十分之寬,而橋身窄僅容人,兩人在橋上決戰猶似在懸崖邊緣上賭生死一般,一失足,即成千古之恨。
鐵手登上吊橋,就聽到唐鐵蕭金石交擊一般的聲音道:「在此決生死,生死都快意。」
鐵手默然,左足後退一步,架勢已立,他撩起長衣,把袍擺折在腰際,然後向對方一拱手。
這一拱手間,唐鐵蕭看去,鐵手雖立於吊橋首部低拱處,但氣勢已然挑起得整座長天飛來的纖龍。
鐵手的拱手,十分恭敬,他不只是對敵手之敬,同時也是對天敬,對地敬,對自己敬,對武功的一種尊敬。
唐鐵蕭也肅然起敬。
他解下了腰繫的繩縋,繩末上有一個彎月型的兩角弧型,彎口利可吹毛而斷的物體,交在右手,左手執著雨傘,傘尖「登」地彈出一口尖刀。
他道:「我用的是飛鉈,以傘刃為輔,你的兵器呢?」
唐鐵蕭在唐門暗器裡只選擇了飛鉈來練。飛鉈是一門極難習,而且從沒有一流高手是用這種暗器式的兵器。但他選了,而且苦修,他的飛鉈,沒有對同一個人出擊過兩次。
因為從不需要。
他問鐵手,是他尊重敵手,更尊敬鐵手。
鐵手搖首,卻抬起了手。
他的兵器就是他的一雙手。
就在這時,桔林裡緊接兩聲慘呼聲。
鐵手可以感覺到桔林裡外的戰鬥有多慘烈:以冷血的狠命殺法,居然在這麼長的時間才響起三次慘呼,而且,第一次尚在林外,第二、三次已在林裡,可知戰陣之轉移,甚至沒有兵器交擊以及對敵喝叱之聲,只有瀕死的慘嚎,而且,到了第二、第三次,是同時響起的,可見不傷則已,一死二人齊亡。
所幸慘呼裡並無冷血的聲音。
不過,鐵手瞭解冷血,就算他戰死,也不哼一聲,除了鬥志極盛時如張弓射矢的厲嘯!
四
桔林裡,冷血低低呻吟了一聲。
十二單衣劍已給他殺了一個,衝進桔林,中伏,他反身殺了兩個狙擊手。
但他後腰已中了一刀。
那受傷的熱辣辣,刺刺痛的感覺,冷血在每一次戰場裡幾乎都可以承受到,所以每次冷血在擊敗敵人贏得勝利後,那感覺就像蛹化成蝶在綵衣繽華里猶可憶及掙扎脫繭的遍體鱗傷。
可是這次不然,他心頭沉重。
刀光映閃,到處是夕照反射強刃的厲光。
敵人太多,隱伏林間,單衣劍作正面攻擊,狙擊手暗裡偷襲,他已失去破繭化碟一般的反擊契機。
他闖入桔林裡,密葉隙縫都是閃動的敵影。
他腕沉於膝,劍尖斜指正面,往後急退。
烏黑的人也在他四周迫進。
他陡然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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