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在惋嘆公子忒也苦命的陸破執,好像並沒有留意到「嫁將」嚴魂靈的想法,依然逗留在他的若有所思裡……
他們當然沒想到,他們在風聲雪聲中的悄聲對話,會讓沒有高深內力的無情全都聽入耳裡。
他們不知道無情是用心去聽的。
不只聽人的說話,還有聽蒼穹雪地之間呼嘯狂號:
因為那也是種「對話」。
其實,無情也有些「對話」,是聽不到的,但卻可以猜想得到一鱗半爪的。
那就是那天他得到「辦黃泉寺案」新任命,離開神侯府後,諸葛與舒無戲的「對話」:
舒無戲道:「果如你所料。」
諸葛道:「他是個倔強的孩子。」
舒無戲:「所以你才引誘他去‘黃泉寺’?」
諸葛撫髯道:「他雖愛書如命,但這次入世,為的是闖蕩江湖,書,他只好寧可拋開一邊去了。」
無戲:「可是他還是央你待他回來,把‘無邪閣’案子留給他——假如那時候的書還未給偷完的話!」
說罷哈哈笑了起來:「這孩子忒也倔強!實在可愛!」
諸葛:「他要建立自己的信心,好歹也要去冒險一次。」
舒無戲觀察著諸葛小花:「可是你還是不放心?」
小花:「他悟性高,暗器手法,已自成一家,我也在他座椅上,下了不少心力。以他沉著冷靜,要應付京城的波譎雲詭,尚有餘裕,但要面對江湖上的腥風血雨、變生不測,真要立馬闖天下,恐怕要吃虧的。」
舒:「所以,‘黃泉寺’反而不如剛才陸拼將所說的那麼兇險?」
諸葛:「聖上的確要在那兒重建‘萬人寺’,點燃神燈,那兒也的確出了事,修葺的技工全都不敢動一土一木……不過,卻不致於死了那麼多人,那麼兇險……我看了案牘,便著陸拼將誇張的說了,料準餘兒必選這宗。」
「如今果爾。」
舒無戲莞爾。
「由於他選的是第二宗案子,聽來兇險,我才可以說服他,把‘拼將’、‘嫁將’、小夏都跟他走一趟,連府裡的簫僮和笛僮,都一道過去,這樣,我才算放心些。」
諸葛部署這事兒,彷彿費了他莫大的心力,比部署一場陣戰還要費煞心神。
舒無戲直試問他:「其實,你要他做什麼,你直接吩咐他,不就好了?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你不是剛說了嗎?這孩子犟得很,」諸葛寬和地道,「無論做什麼事,讓他明白、瞭解而後配合,要比什麼都好……他自尊特別強。」
舒無戲嘆道:「你都是為了他設想。」
諸葛失笑道:「不過,他還是討價還價。」
舒無戲撫髯大笑道:「他居然要你答允他:第二案第三案一併兒交他辦理。」
諸葛道:「他倒是步步為營,真會做生意。」
「我認為,跟你一樣,」舒無戲大笑道,「他先弄清楚案子發生的地點,然後山東山西,同在普祥,他正好順道,既搶了第二案,就省不了把第三案也交給他。而且他沒問第三案,就先承擔了第二案,你便來不及在敘述三案後才總結勸諭他選較輕鬆的案子,這樣,他便不算是沒聽你的話了。」
兩個老友,相視大笑。
「真像你啊……師徒也鬥智。」
「實在是啊,汗顏汗顏,失禮失禮,見笑見笑。」
「有這樣的弟子……真幸福啊,不像我,滿門食客,有骨頭的只有幾人……你眼光神準,你啊,該多收幾個門人,日後,給權相、奸宦掣肘也好。」
諸葛忽斂了笑容。
負手憑欄。
欄外降雪,積雪「啪啦」一聲,壓垮了一枝椏,垮拉拉的落了下來,這斷枝落雪的聲音,反而顯出天地間的一種清靜來。
簷前、瓦上,都是雪屑。
「不掃自家門前雪,」諸葛鬢上也沾了雪花,低聲嘆道,「儘管他人瓦上霜……唉,他就是從來不管自己的殘疾,從來不知自己的壽年只有——」
舒無戲沒聽清楚,問了一句:「什麼雪雪霜霜、霜霜雪雪的……咦,怎麼那麼香?!」
他沒看見,幾朵臘梅,已悄然吐豔。
一枝紅豔雪凝香。
——很靜的香。
香隨靜至。
靜隨香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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