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

四大名捕鬥將軍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追命查得這些,是因為他跟「三缸公子」溫約紅學過「活字解毒法」。溫約紅是「活字號」的好手,而這毒顯然不是施毒的「死字號」高手便是善製毒的「小字號」所佈下的。

這一查之下,果然查到「老字號」溫家有兩名高手溫大聽、溫小聽在這兒附近,正要謀奪「出塵寺」的產業。

追命上稟要捕溫大聽、溫小聽問案,縣太爺因怕得罪「老字號」溫家的人(得罪這使毒世家,只怕那一天給人毒得七孔流血、五官離位也不知仇家何人),不批海捕公文。追命一氣之下,單挑找上溫氏兄弟;溫氏兄弟直認不諱,三人一番拼搏,追命便給毒倒,但仗著溫約紅所授的解毒之法,保住元氣,並以絕門腿法重傷了溫氏兄弟,把他們擒回縣衙——可是,未久,縣太爺還是「稟承上意」把他倆給放了。

追命在絕望之餘,便自嘲:我天生不是當公人的料!於是掛冠而去。

更重要的是:此案引發了他一個疑惑——

——當年自己的母親之死,是不是有些可疑呢?

當年,崔大媽在市肆上殺魚,不小心給魚鱗「刮傷了」,不多時便嚥氣了。死時眼睛流出了黑血。

他那時候雖然還小,但記憶特別深刻。

追命決意回去「味螺鎮」去查一查當年舊案。

南返之前,他還特別去探看「舊主」舒無戲——現在他一家五口,就住在山邊的小茅寮裡,耕作為生。

失意後的舒無戲很少接見舊部故友。

追命堅持要見。興許是因為追命當候補衙差,職分甚卑,但因逢案破案、為地方除了不少大害之故吧?這「好喝酒的小崔捕爺」倒有風評甚佳,舒無戲聽說是他,才願接晤,一見面就說:「喂,偷酒的,你倒真有本領,聽說對小偷都網開一面,這也算是不忘本吧?晤?」

追命笑道:「只去大富之家偷點吃的用的,用來養妻活兒、治病救人,也不是啥十惡不赦的事。老抓這些人,不如找些惡霸土豪教訓申誡,這都是莊主以前教誨的!」

舒無戲聽了大笑三聲:「好,好,好!」然後拍拍肚子放了一個屁,頗有感觸的道,「可見咱莊裡還是出過人材的。」

追命想起葉棋五,這一路當官,早已飛黃騰達,聽說已當了相爺身邊紅人,又憶起動人姑娘來,不免也有感慨(不曉得她那對濃眉有沒有克一克那好色昏庸的天子?)又見舒無戲家徒四壁,連茶具也十分粗陋,便掏出身上的六兩銀子(其實這也是他任職兩年的全部家當),恭恭敬敬的奉給舒無戲,畢恭畢敬的道:「這是當年山莊一些故交,記我轉上,忝為賀舒莊主四十大壽之尊禮。」

舒無戲淡淡收下,也不多謝。

追命看到舒無戲的孩子和夫人,以及他本人,全穿著粗衣破布,桌上殘餚,只是醃菜心,中難過,便稱作有事先行告辭,走到市肆,賒了賬,買了些布料、酒肉(由於他辦了不少大案,為老百姓做了不少事,大家都肯給他欠賬,甚至不肯收他的錢),回到那千瘡百孔的小茅屋,把酒菜、醃肉、衣物拎了出來,舒無戲的兩個稚齡小孩一齊歡呼上前,雀躍不已,舒夫人要過來接過酒菜,卻給舒無戲喝止:

「不行!」

「為……」追命不解,以為舒無戲嫌棄,「為什麼?是嫌酒肉不好嗎?我……我這就再去辦。」

「不是。崔兄弟,你這樣做,不好。」

舒無戲緊皺著濃眉,有一點不快。

「莊主,我這樣做,決無惡意……」追命以為舒無戲誤解了他的用意,「我只是……」

「我明白。」舒無戲說,「我現在是失意了,落難了,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受苦。反而,我覺得我是在修行,有朝一日,如同淬鍊過後的寶劍一樣,重現光華,更見鋒芒;所以,我不當自己是個失敗的人,我只當這是成功的磨練。我仰不愧天,俯不愧人,我成我敗,我仍是我。我要我的孩子,也要有這種想法:人不可能一輩子得志,但要在得志時仍持志不懈;人可能會有一時失意,但在失意時仍要有鬥志。我要他們吃得起苦,才做得成人!」

他拍拍肚皮又說,「我並沒有做錯事,對不起人,鬧到這種田地,也不怨天尤人。我既當得了大官,做得了大事,自封自己為莊主,我就忍得了當乞丐、貧民。要是這樣給我東山再起,這才算是大丈夫,真本事!小兄弟,你人心好,你也應該要這樣子。晤?」

追命有點哽咽:「莊主……」

「有什麼好難過的!人貴相知,有一知交便無憾;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山莊的人這般待我,我沒話說,而且,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但凡你得勢,必定有一群人口口聲聲為你可生可死,卑屈阿諛的;如果失勢,便一定遭冷眼白眼。我是明知故犯,活該現眼報,這才叫痛快過癮!」他呵呵的笑著,眼神里亮出一點寂寞、一星無奈。「富貴榮華,我都有過;既然當八面威風的人便當不成四面玲瓏。我這下做乞丐貧民,也要當成個貧民乞丐的樣子!捱餓可以,貧寒可以,我有手有腳,一樣可下田耕作,一樣可以餬口吃飯。小兄弟,什麼都可以賣,骨氣是不賣與人的。說起來,我好歹也是皇親國戚,是個國舅爺哩,我就是不肯攀這個折骨彎腰的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當貧民就當一名似模似樣的貧民,求人卑屈,則萬萬不可!他日我東山再起之時,我還可以跟人說:咄!瞧,我三十九歲時還一無所有,一個一窮二白的老百姓哩,這才叫白手起家,這才叫大起大落!」

他把酒菜都塞回追命手裡,「我今天會見你,不是要接受你的同情,而是看得起你:當個公差小役,也要當得清白、清正、清奇,不愧為我舒門裡的養士!你給我銀子,當還我情,我實領了;酒菜則就心領了;要當窮人,就不要一餐鹹魚白菜,一餐美餚酒肉的,那多蹩扭!酒是用來乘興的,不能在失意時喝的,心灰意沮時喝酒,容易以酒消愁,大丈夫靠這一點水來解愁消悶,像什麼話嘛!肉也不是這個時候吃的!孩子們今頓飯吃了肉,下頓飯便無此不歡了,沒受過苦的孩子這怎麼能砥礪志氣!我接見你,是看得起你,小兄弟,你可別害了他們!知道嗎?嗯?」

追命咬著下唇,只記住舒無戲的話,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知道當年我為啥要收容你嗎?」舒無戲依然用凜然有威的橫睨著他:「當日,你偷了酒,諸葛先生就跟我說:‘此子是個大材,你先留著他,多加磨鍊,我還在宮廷與奸宦鬥爭不休,現在接他回宮,只怕害了他。’他果然沒有看錯。」

追命只覺得心頭一陣熱,幾乎沒噴出血來。

「你別這個樣子,富貴浮雲,其實是: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如是而已,你還難過個啥!」舒無戲說著又放了一個屁。

響屁。

舒無戲大笑道:「你看,小老弟,日他妹子的我現在多自在,以前在皇帝老子跟前,屁可不能放,放了要殺頭的;只聽佞臣讒宦在嘴裡大放狗屁,嘿,多憋氣!」

他大力的拍著追命肩膀,笑道:「其實你應該羨慕我才是。入他奶奶的,你而今當個公差,上不下下不上的,可比我鳥窩囊得多了!」

然後他又笑問追命:「怎麼啦?諸葛先生大前天來找過我,還問我那姓崔的小子腿法練得怎麼樣了!」

「腿法?」

「那本腿功是諸葛先生要我不露痕跡、不動聲色的交給你,看你有沒有下苦功去學的!他為這套腿法可花了不少時間心力哩。他要我告訴你:學成了,還要創,學是可以靠人指引,創則要自己去悟。匠與大師,其分別就在能不能創。唔?」

他又放了一個不臭的屁,再問: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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