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十二每念及此,都悲痛莫名。夜色已成形了,周圍的黑影都像是個陷餅,紛紛向人埋伏,但這個孤傲的老人,是絕不屈服的。況且他還有知交如方振眉者,年少英俠如郭傲白者……忽然有腳步聲傳來,只聽一青年的語音朗笑道:「世伯,請恕小侄打擾——」司徒十二不用回首便笑道:「郭賢侄,你太客了,來來來,坐坐坐。」
郭傲白一面笑一面道:「剛才我和何大俠談過。才知道何大俠實是身懷絕技的前輩。他才露了一刀,我才明白什麼是‘一刀斷魂’。說起來,我自己的‘七重天劍法’,就太自慚不如了……」司徒十二笑截道:「郭賢侄何來這般謙虛。何二弟此刻的武功,當然已進化境,但當他年輕時,雖已叱吒一時,唯當時的武功和賢侄一比,卻尚遜一大截……」郭傲白也笑道:「記得家父向我提過,何大俠在出道三年後,就徒手決戰昔年罪惡昭彰的黑道第一刀手‘絕心天魔刀’洪碧明,結果打了三百回合,何大俠只反攻了一招——只一招,就把對方重創,實在是了不起,了不得。」
司徒十二撫髯道:「說起來也是,老夫初見他的時候。正是在那邯鄲道上,那時候‘長山三惡’——大惡餘雨天,二惡餘飛天,三惡餘觀天——正橫行江湖,無人敢惹,他卻去惹了,雖然以一敵三,寡不敵眾,但仍然憑了他的智,大戰三百回合而不敗——那時老夫恰巧趕至,才終止了這場苦鬥。」
郭傲白笑道:「何大俠足智多謀,我早有所聞。哦,對了,家父所說,陰陽三俠亦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但小侄和他總是無法談得來,不知他——」司徒十二大笑道:「陰陽三弟脾氣不好,賢侄想必知曉,他就是個火爆性子——不過他仗以成名的‘雷山神拳’,可真的不是好惹的——」「哦,真的嗎?」天地昏暗,月色黯淡,一片枯寂的庭園中,圍牆外,忽然傳來這一個冷冷的聲音。
沒有風,樹未動,草不動。
寂靜。
郭傲白望了司徒十二一眼,司徒十二長聲朗道:「何方高人,已入敝莊,有失遠迎,恕罪則個。」
沒有回應。
陡地在圍牆外飛起兩件黑黝黝的長形物件,夾著尖銳的呼嘯,直襲司徒十二。
司徒十二星目一閃,白袍一揚,兩件物件已盡被他捲入袖中。
月色下,司徒十二翻袖一看,只見這兩件黑色物,竟是兩條手臂,手臂貼著鐵一般的黑衣,又黑又瘦,但骨節畢露,鮮血淋淋,似剛被砍了下來。
這不是陰陽黑的手是誰的手?
只聽牆外那冷酷的聲音嘿嘿笑道:「雷山神拳,不過如此,血河神劍,又何足畏!」
司徒十二淚光湧動。呆視袖中雙臂,竟似痴了。
郭傲白一看手臂,心中激憤,叱道:「何方鼠輩,快滾出來。」
但聽牆外另一個聲音冷笑道,「手下敗將,也逞英雄?」
郭傲白一聽這個聲音,正是他恨得咬牙切齒而寢食難忘的敵手,不禁失聲道:「方中平!」
他明知方中平武功遠在自己之上,但依然鬥志昂盛。只冷笑道:「方中平,我曾敗於你手上,心服口服,絕無怨言。但今日你有膽闖入‘試劍山莊’,我郭傲白,照樣奉陪,不死不休。」
他果然是人中英傑,敢於坦白,承認自己敗過,但卻凜然不屈,知敗猶戰。司徒十二強嚥悲痛,但手一攔,乾咳一聲,道:「牆外朋友:我陰陽三弟,一身武功,一雙鐵拳,而今已被你們所廢,只怪他技不如人,而今他人在哪裡?盼請諸位能饒他一命,傷者不殺,交給老夫,則感激不盡矣。」言及止,司徒十二幾乎語不成聲。
只聽牆外那威嚴的聲音冷冷地道:「他麼?可以,給你,」「嘭」一聲,一黑衣人飛入,撲倒地上。司徒十二大驚而起,只見那黑衣人背部已被打爛,全身浴血。司徒十二顫手把那人轉了過來,只見那人死狀甚慘,死不瞑目,胸腹之間,被刀刃刺穿兩個大洞,雙臂齊被削去,早已氣絕。
司徒十二站在月色下,月亮把他的影子縮短,覆蓋在陰陽黑的屍身上:只有司徒十二俯低的頭可以看見,陰陽黑那充滿痛苦被騙、驚奇與不信的凸眼。
司徒十二似乎全身在抖。
牆外的聲音在大笑,狂妄至極。
郭傲白長身而起,怒喝道:「無恥奸徒,害死陰陽大俠,有種的就出來,跟你少爺比劃比劃!」
另外一個聲音又爆笑了起來,與第一個聲音笑在一起,猶如夜梟,震得院中草木皆動,那聲音一面笑一面道:「你瞧你瞧,他還不知死活,在那兒大嚷大叫,來來,給他看看他爹爹的頭顱。」
「霍」地一聲,一物飛來,郭傲白一手接住,登時雙目盡裂:那正是郭天定的人頭。
郭傲白雙手一抖,竟拿不住人頭,人頭「噗」地跌落地上,郭傲白痛苦地用雙手抓著頭髮,痙攣起來。
那兩個聲音得意至極,大笑不止。司徒十二看見郭天定的人頭,心如刀割,沉聲喝問:「你們把‘含鷹堡’怎麼了?」
那第一個威峻的聲音止住大笑,冷冷地道:「其實又豈‘含鷹堡’,還有‘涵碧樓’,更有‘青雲鏢局’,他們今日都不能來救你這條老命了。你的朋友,‘含鷹堡’郭天定、‘涵碧樓’歐陽掃月、‘琴劍姊妹花’公孫月蘭及公孫幽蘭、‘青雲鏢局’‘金鞭無敵’呼延一定、‘飛雲鏢局’‘飛雲十八掌’薛正音、‘馳雲鏢局’‘雪花神劍’蔣清風、‘丹鳳幫’‘飛絮’沈非非、‘崆峒派’‘飛天蜈蚣’崔一智、‘風雲鏢局’‘過江龍’楊苦威,還有他們的全家老幼,都在黃泉上路上候著您了。」
這聲音說完又大笑起來,且越笑越大聲,而且笑的人也越來越多,在圍牆之外的四面八方傳來,像洪水猛獸一般,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
司徒十二的身子似乎抖得更厲害了,但仔細聽去,才知道他全身骨頭都在「格格」作響,正是蓄盡內力,一觸即發,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萬鈞莫挽之際。
方振眉到了山下,立即遇到正在張望中的司徒輕燕。這時天已全黑了,晚風徐來,司徒輕燕真像一隻白色的燕子一般,在風中飛飄飛飄的。司徒輕燕一見著方振眉,即放下心頭大石般笑了出來。
「你……你果然回來了,我是誰大俠說得不錯,那傢伙果然不是你的敵手……害得我好擔心呵——哦——對了,你把那人怎麼了?」
方振眉看著司徒輕燕,看她如黑夜晚風般溫柔,目光不禁有了笑意,卻輕嘆道:「不要再提了,我是誰呢?令弟怎麼了?」
司徒輕燕眼圈紅了:「我是誰說他內功不深,捱了那叫‘陳棺材’的一掌,幾乎要送了小命。不過多虧我是誰大俠立刻替心弟療傷,也幸好‘陳棺材’早已被我是誰毆了一頓,穴道又被封堵太久,而且他一心只是想對付我是誰大俠,沒用上全力,心弟總算沒有大礙……只怪他太大意了,隨便就放人走,也不告訴我一聲……」方振眉安慰道:「既然沒有丟了命。那就好了,我是誰他們呢?」
司徒輕燕揩了揩眼淚,道:「在山腳那兒,我是誰大俠已替心弟逼出體內潛入毒力,我是誰大俠說,至少還要替他運功多幾個時辰才可以復原。」
方振眉笑道:「既然已開始了,就要繼續下去,他累了,就讓我來,彼此輪流護法好了。」
司徒輕燕幽幽地道:「不知莊裡怎麼了?」
方振眉喟道:「一待令弟較為好轉,我即送你們先回莊去,還有‘血河神劍’……此刻‘長笑幫’虎視眈眈,任何時候,都會發生血戰的,如果沒有‘血河神劍’,那對老莊主就十分不利了……」
司徒十二全身骨頭都在「格格」作響,隨著旱雷一般的大笑裡,至少有三四百個人,穿紅、青、藍、黑及白五色衣服,站在牆頭,揮動著兵器,十分囂張。
司徒十二一抬頭,只見一名長相十分威武的漢子站在牆上,急風起,衣袂飄,果真如魔神一樣,令人生畏。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個錦衣少年,神態閒定,相貌俊秀,眉宇間略為輕浮,正率領眾徒,意態張狂。
屈雷盯住司徒十二,大笑道:「怎樣,你莊內的四十一名守莊子弟都到哪裡去了?來人呀,還給可憐的老莊主吧!」
只聽一陣「砰砰嘭嘭」之聲,四十多具屍首被拋了進院,倒在一團,都已慘遭毒手,死狀皆慘不忍睹。司徒十二雙拳緊握,一陣骨骼響聲裂帛似的響了起來。
方中平恣意狂笑道:「把守莊內的人,而今都死光了。我們已無聲無息地把你的山莊佔了,而你這老糊塗,還不知道哩。現在你別想莊內另外五十二名弟子來救你了,他們此刻已被我們派出的三百多名弟子分頭去截殺了,哈哈哈哈……」屈雷笑得更猖狂:「你奇怪我們怎能無聲無息地進來是不是?你安息吧!這個你永遠也不會想得出竅門來的,現在,這牆裡牆外有四百六十三個人,看你怎樣殺出去!」
方中平怪笑道:「我們還知道你的最得力助手,‘一刀斷魂’何不樂,已到外地去調訓你們‘試劍山莊’的‘鷹’組弟子,絕不會在近日內回莊。待他回莊之時,替你收了屍首後,他也不必急了,我們自然會候在這裡,下一個就輪到他啦。」
屈雷臉色一斂道:「司徒十二,你別妄想衝出去了,除了這四百六十四人外,還有七十四名弓箭手,在等著你呢!」
司徒十二呆立在偌大的庭院裡,月光照著他縮短的身影,寒風不斷地侵襲著他,顯得這孤寂的老人,無限彷徨,無限哀愁。在這情形下,司徒十二幾乎是不用打便毀了。
司徒十二如果落敗了,「試劍山莊」豈非完了。
司徒十二沒有移動,垂著頭,像在等候,——他在等候死亡的降臨?
在寒風中,屈雷似皺了一皺眉頭,叱道:「弓箭手,出來!」
在黑夜裡,沒有半絲聲響,只把屈雷的語音迴盪在大風裡。
屈雷望了方中平一眼,方中平目光殺機閃動,叱道:「七十四弓箭手還不現身聽令?」
還是沒有回應。屈雷方中平對視了一眼,不禁有些色變,忽然一陣騷動,果然在牆上四處出現了六七十名弓箭手,彎弓搭箭,對準司徒十二、郭傲白及兩名「試劍山莊」弟子。
如此弓弩集中發射,就算司徒十二有天大的本領,也萬萬躲不開去的,司徒十二全神戒備,但又似萬分絕望,只求速死。
方中平大笑道:「司徒十二,這是‘長笑幫’青旗座下七十四名弓箭手,百發百中,絕不空回,而今你插翅難飛了。」
屈雷冷冷地下令道:「放箭。」
眼看司徒十二就要死在亂箭之下了。
曾白水抬頭望望天色,對手下僅留在幫裡的紅旗香主「黑砂」穆山魯道:「只怕此刻屈雷等已跟司徒十二交上手吧?」
穆山魯阿諛地附和道:「正是,正是,‘長笑幫’威震天下,司徒老兒若敢跟副幫主交手,只不過枉送性命而已——」
曾白水怒叱道:「胡說,‘試劍山莊’司徒十二是何許人,若他是易與之輩,我就不必盜去其‘血河神劍’,先滅‘涵碧樓’、‘含鷹堡’、‘青雲鏢局’後再來攻打這麼費事了。司徒十二縱手中沒有了‘血河神劍’,屈雷也未必是其所敵——」
穆山魯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嚇得連忙說:「是的,是的,司徒十二不可輕視,不過除屈副幫主外,還有方總堂主,大概——」
曾白水揚眉道:「晤,不錯,屈雷及方中平聯手,或可與司徒十二一戰。而‘試劍山莊’尚有‘一刀斷魂’何不樂,鐵嬌嬌或可勉強應付得來——還有那‘刀劍雙絕’銀絕崖,‘雷山神拳’陰陽黑,大致陳冠採、趙寮分二人便可遊刃有餘,何況我們還有那神不知鬼不的一道棋,路英風——哼哼,‘試劍山莊’的人,又怎會是歐立仁、尚步雲等的對手呢!」
「黑砂」穆山魯卑微地笑道:「對對對,有他們幾位在,幫主你根本不必出手,‘試劍山莊’即可垂手而得了。」
曾白水冷冷地道:「誰說我不去?」
穆山魯吃了一大驚,吃吃地道:「你……你……那為什麼……」曾白水冷笑道:「‘長笑幫’不打無把握的仗——屈雷,方中平他們雖然佔了優勢,但還不是必勝。我不去,是讓他們感覺到生死榮辱繫於一身,必全力以赴,萬一他們失了手,還有支援——我會親自出馬。這就是我兵分兩路的目的。」
穆山魯恍然諛笑道:「幫主高明,幫主智略無雙,那麼……幫主,這兒還有八十餘名弟子,要不要弟子一齊帶去?」
曾白水抬首道:「不必了。連你也不必去。你留守‘長笑幫’。」
穆山魯愕然道:「但……幫主,你一個人……」曾白水仰天大笑,道:「對,就是我一個人。」
猛地歇聲,穆山魯竟被震得恍惚不已。只聽「長笑幫」幫主曾白水傲然道:「放眼天下,能與我一戰三百回合的人,至今餘幾?我焉能不去!」
穆山魯恭身垂首,唯唯諾諾道:「是,是。」
方中平狂笑,屈雷冷冷地下令道:「放箭!」
司徒十二武功再高,又怎能擋得住那六十四張強弩?
眼看司徒十二就要喪生亂箭之下。
可是?
沒有箭,連一根箭也沒放出來。
就連屁也沒放一個。
屈雷臉色大變,忽然司徒十二輕輕地道:「放箭!」
屈雷如冷水澆臉,勃然一驚!
方中平嘶聲道:「小心!」
一時滿空破風之聲,七十四根箭,竟不是射向司徒十二而是射向屈雷等人。
作者「溫瑞安」的其他小說
《四大名捕震關東》《神州奇俠(赴山海)》《逆水寒》《劍氣長江》《神州奇俠》《兩廣豪傑》《天下無敵》《少年四大名捕》《驚豔一槍》《四大名捕會京師》《大俠傳奇》《唐方一戰》《今之俠者》《神相李布衣系列》《四大名捕戰天王》《戰僧與何平》《山字經》《殺手善哉》《俠少》《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