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劍山莊」三莊主「雷山神拳」陰陽黑,痴痴地望著晚霞,凝視著那被晚霞所籠罩的桃林,似在想著些什麼。
他,雷山神拳,陰陽黑,平素是少有如此靜思的時候。他性子暴躁,很少有安坐的時刻。就是因為他性子急,所以一天到晚,都不能停下來讓自己歇息片刻。
只是今天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過去:想起「試劍山莊」怎樣在風雨飄搖中成立,莊主司徒十二怎樣栽培自己,使自己專心習武,揚名立萬,更想起自己可憐的身世,幾乎他一生下來,父母便遺棄了他,他自小便在窮巷裡捱餓,又黑,又瘦,身子又弱,後來卻有一個富家公子看中了他,支助他練武,幫忙他闖蕩江湖,這正是他的老大,也是大家所敬重的莊主,司徒十二。
本來司徒十二、何不樂和他結義為盟,路英風是後來才加入,馬二及銀絕崖更後。他又憶及這無數年來的江湖風雲,風風雨雨,他們六人,臨陣殺敵,幾時膽怯過?幾時分開過?而今卻天大的不幸,一向跟自己十分投契的馬二,也被殺在「長笑幫」中!
想到這裡,他真想不顧一切,闖入「長笑幫」去為馬二報仇。
他知道這樣做司徒十二及何不樂是不能允許的。多少年來,陰陽黑他自己也知道,他性子太急,口沒遮攔,易傷人心,易壞大事,不知已令大哥二哥等,為自己所闖的禍子為難了多少次,可是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三劍客」呵,這些自己的劣跡,也等於在風中忘了。
唯一不能隨風而逝的是什麼呢?陰陽黑看著落日,卻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友情。
友情呵,使他的生命有了意義。他看著睛空萬里,夕陽金碧得令人無法凝視,如厲血一般,滲著晚霞。那邊月兔初升,尚在藍天中,並未成形。長空一雁,大概是失了群而想回家的雁吧!長鳴一聲,劃過長空,掠過月亮,往夕陽沉落的地方飛去!
就這樣地看著,陰陽黑卻覺得眼梢也有些潮溼起來。別人以為他拳走剛烈的一面,感情也必如此,想不到他也有如此惆悵的時候,他幾乎要訕笑起自己來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那是一個人倒下地去的聲音,這聲音雖然離他有十數丈遠,但他還是聽見了,而且立即衝了過去,恰似一頭豹子。
數十年來,武林中沒有人能夠獵獲的一頭怒豹。
當他撲至那兒時,已經是第六個人倒下去的聲音了。
陰陽黑一看,只看見一個像殭屍一般的藍衣人,十指箕張,血染滿掌,正在嘿嘿陰笑,而地上已倒下了六名「試劍山莊」弟子,致命傷都是五個指孔,鮮血汩汩流出。
這時,七八名「試劍山莊」弟子已經過來,正怒喝、揮刀,其中一名頭目道:「快鳴鐘示警!」
陰陽黑冷冷他說道:「不必了,讓我來!」
那幾個「試劍山莊」弟子一見陰陽黑,立時寬心了起來:他們跟隨陰陽黑鎮守「試劍山莊」以來,從未看過有陰陽黑收拾不了的人。
有三莊主在,一切自然都迎刃而解了!
陰陽黑峻冷地看著倒在地上背部中爪的「試劍山莊」弟子的屍首,忽問:「你練的是‘殭屍功’?」
「枯屍」歐立仁嘿嘿一笑,道:「你既知道,自戕算了。」
陰陽黑冷笑一聲,道:「這幾人是給你暗算致死的?」
「枯屍」歐立仁嘿嘿笑道:「不錯,有三人是我狙殺的,其他三人是不知死活來跟大爺交手的,反正是一樣,交不交手都是死。」
陰陽黑冷笑道,「很好。」
歐立仁倒是一怔:「好什麼?」
陰陽黑一字一句地道:「因為你可以死了。」忽然出拳。
陰陽黑離歐立仁尚有半丈遠,但一拳遙空擊出,歐立仁立覺勁風撲面,百忙中低頭一滾,「砰」一聲,陰陽黑這一拳,遙擊在丈外的石牆上,石碎牆穿,留下一個大洞!
歐立仁大駭!他平生未遇拳勁如此高強者。他想即刻身退,但已遲了,陰陽黑像一頭怒豹般撲過來!
歐立仁飛身掠起,越過圍牆,陰陽黑一手把他足踝抓住,抽了回來,兜心便是一拳!
這一拳的力道,在「枯屍」歐立仁腹中爆炸,歐立仁立時口、鼻、眼、耳血齊標出,氣絕而亡。
陰陽黑放手,歐立仁的屍首跌落「試劍山莊」之高牆下。
「試劍山莊」的一個頭目問道:「三莊主,為何不活捉他來問問,是誰指使他來的?」
陰陽黑冷冷地道:「我管是誰叫他來的!反正誰來的也是一樣,他暗殺莊中弟子,便是該殺,該殺的就殺了算了,還問個什麼鳥?」
夕暉中,高牆上,亂草縱橫,夕照淡淡地抹在古老而莊嚴的「試劍山莊」上,顯得更加神秘、譎詭,以及神聖不可侵犯。
屈雷、方中平眼看歐立仁躍上城牆,不消一刻,雙眼看他落了下來。
「枯屍」歐立仁是被摔下來的,像一頭死狗。
屈雷「哼」了一聲:「看來陰陽黑的武功不弱。」
方中平笑道:「他武功再高也沒有用,路先生,這就麻煩你去一趟了。」
路英風道:「好。」
陰陽黑仍凝視夕陽西沉,默然不語,忽聽牆下有人聲,陰陽黑一皺眉,問道:「是方公子回來了?」
那名弟子恭身答道:「不是。是路四莊主及三個來路不明的人上來了。」
陰陽黑道:「哦。」
這時「鐵弓銀彈」路英風已拾級而上,一見陰陽黑便笑道:「三哥。」
陰陽黑道:「老四,什麼事?」
路英風走近來,悄聲道:「這三位是來自‘青城派’的人,他們有密事要找咱哥倆商議。」
陰陽黑順眼打量那三人,只見為首一人,十分豪壯,神態沉著;另一人神態舒閒,不過略顯輕浮;還有一人,則似男非女。陰陽黑有點不耐煩地道:「若不是重要的事就少來煩我。」
路英風小聲道:「不是啊,真的是事關重大,說還跟‘血河神劍’有關的呢!」
陰陽黑詫然道:「好,我們就談一談吧!」
路英風陪笑道:「因事關機密,尚請三哥到前面林一趟。」
陰陽黑道:「好!」
「試劍山莊」前一片大好桃花林,遍野水紅,夾著嫩綠,連綿好幾里路。春來時,所有花都盛開,在水邊開,連水也嫣紅了,在山中開,連山也粉紅了起來。
陰陽黑鐵一般的黑衣,正走在嫣紅的桃花林裡。
夕陽西照。
桃花朵朵,靜靜守在夕照裡,像在仔細地品嚐它自己的每一份花開,每一份燦爛。
有些桃花已始飄落了,輕輕地,靜靜地,飄落下來,剛好沾上陰陽黑的肩膀上。
陰陽黑馬上警覺,輕輕用兩隻手指拈起粉紅的桃花,向路英風笑道:「想不到今日的桃花居然也會落在我陰陽黑的身上。」
路英風沒有笑,冷冷地道:「想不到你這個黑鬼也配手拈桃花!」
陰陽黑陡然一怔,背後忽有一陰一陽的兩道勁風,飛襲而至!
紅旗堂主「不男不女」鐵嬌嬌已然發招!
好個陰陽黑,立時警覺,反手「砰」硬接一掌,因事出倉促,陰陽黑運力不及,被震退一步!
陰陽黑轉身,怒道:「好,你也接我一拳瞧瞧!」
踏進一步,「雷山神拳」擊出!
平空兩聲雷響,拳風似在半空爆炸一般,直撞向鐵嬌嬌!
鐵嬌嬌大駭,出掌,全力以赴!
「嘭!」
一聲巨響,鐵嬌嬌被震飛丈遠,跌坐地上!
陰陽黑大笑,向路英風道,「怎麼你也會受騙,帶了這些人回來!」
路英風走近,笑道:「是,我錯了。」
陡然雙手拔出短刃,「噗噗」插入陰陽黑左右雙肋中,刀沒入柄。
陰陽黑慘嚎一聲,他做夢也想不到路英風會出賣了他,踉蹌而退,嘶聲道:「你……你……」背後劍光一閃,劍快如電,直刺陰陽黑!
方中平發動了!
陰陽黑在傷痛之餘,居然一個翻身,避過這疾快無倫的劍!
路英風目中殺氣一閃,一咬牙,把雙刃一拔!
血噴出,陰陽黑慘嚎倒退!
屈雷撲近,出拳!
「嘭嘭!」
陰陽黑的背部立刻扁了下去,飛跌而出,撞上了桃花枝葉,嘩啦啦的一陣亂響,陰陽黑的鐵色黑衣染著鮮血的血珠,地上也灑著一列鮮血。陰陽黑飛出丈外,撞在一棵桃花樹幹上,再滑落樹旁,樹幹也留下了一行奪目的鮮血!
陰陽黑全身顫動著,蠕動著,掙扎著,然後回過頭來,鮮血串在他的黑衣上,桃花落在他的身上。有些剛被他撞落的桃花,正飄飄自天輕降,如雪如霜。桃花雖好,但落花仍是落花,不久就要凋謝了。
要凋謝的花,正如沉落的夕陽一般,夕陽雖好,但不久便是黑夜的來臨了。暮色輕輕地在四方佈防,又沉沉重重地壓了下來。司徒十二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庭園裡,宛如入定。他思慮越多,多皺紋的額上,更添一些憂慮的摺痕。
司徒十二正想起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想到這些,他就不禁開懷了起來。他有的是兄弟,有的是朋友,這些人可以為他死,他可以為他們而不顧一切,這了這些人,不管今日夕陽沉不沉落,但這一生不是燦爛輝煌得很嗎?
暮色四合。四周平靜得出奇,奇怪的是今夜,連蟲鳴的聲音也沒有,整座院子裡,只有花葉間因風徐來而掠起不安的聲音,明月當空,人在院中。
司徒十二的椅子之旁,還有兩名「試劍山莊」的白衣子弟,英武挺拔,丰神俊朗,兩人默坐在這老人的身旁,似有一仲說不出的尊敬,說不完的崇拜。
而這眉須皆白的老人,還是在想著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像「涵碧樓」樓主歐陽掃月、「青雲鏢局」局主呼延一定、「含鷹堡」堡主郭天定、「雪花神劍」蔣清風、「飛雲十八掌」薛正音、「飛天蜈蚣」崔一智、「過江龍」楊苦威、「飛絮」沈非非等,這些都是他昔日龍城飛將生死同心的患難之交,只可惜他的結義兄弟馬二先生,卻為自己而喪命在「長笑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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