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涵碧樓

白衣方振眉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方振眉被纏得又好氣,又好笑,只好道:「像現在,你要學會不怕死,先得學會臨危不亂,處變不驚。」

司徒天心哈哈拍手笑道:「那叔叔既不亂,也不驚,不就是承認不怕死了嗎?我也不怕死,但我怕鬼。叔叔最怕什麼呢?」

這孩子畢竟年紀還小,說著說著,似已把被困而且即將被活活烤死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方振眉似笑非笑,望了痴痴地看著自己的司徒輕燕一眼,苦笑道:「蟑螂。」

夜漸深沉。

四周寧靜得像什麼似的,月明如秋水,從窗外灑入「涵碧樓」的長廊上。有十七八位窕窕盈盈的少女們正蓮步輕輕,羅裙飄飄,抬級上了樓,又各自分散回房去了。

只剩下兩名動人的少女,一名身著水綠衣裙,手抱琵琶;另一名水藍長衫,手攜古箏。兩人喁喁細語,再上了另一道樓梯。她們正是公孫幽蘭及公孫月蘭姊妹。

一上三樓,高處憑欄,那照過千年滄桑的明月,平平靜靜得令人心清心靜,正像輕紗一般罩落在長廊上。公孫姊妹看到月色如此悽楚,不禁怔了半響,公孫幽蘭道:「好美的月色呵!」

公孫月蘭痴痴地望著月兒,道:「又一個月圓時候了。」

公孫幽蘭「噗嗤」一聲,笑道:「我說妹妹呀,你當真以為我不曉得你在想什麼?」

公孫月蘭紅了臉,嗔道:「就是你!就是你!滿腦子鬼心思!」

公孫幽蘭知道說中了公孫月蘭的心坎裡,於是更是得意:「哦,哦,你就滿腦子的主意哦,唉,又是月圓時候了,那位我是誰大俠呵,怎麼還不來,唉唷哎!」

公孫月蘭臉頰紅得像木槿花一般,頓足道:「你,你笑人家,人家才不想他,鬼才想他呢!」

公孫幽蘭「嘎啊」了一聲,裝著恍然大悟的樣子道:「哦哦,原來你對我是誰公子沒感情的呀,好啦,等下次他又來問‘幽蘭姐,請問月蘭妹妹在不在’時,我就告訴他‘我家妹妹不想見你,她說呀,鬼才想你’好啦!」

公孫月蘭急得跺足道:「我不來了,你作弄人!」說著揚起了古箏,公孫幽蘭慌忙舉起琵琶輕輕一架,一面走一面笑道:「好哇,我才不敢領教你的古箏呢,你今天一揚手間就打碎了那隻牛的大鼻了,我的鼻子可要緊呢,你未嫁過去便會打姊姊了,日後不打丈夫才怪呢,嘻嘻嘻,下次他來時,看我告不告訴他。」一面笑著一面退回東廂去,進了房,「砰」地把門關上,但銀鈴般的笑聲仍自門裡傳出來。

等到公孫幽蘭消失後,公孫月蘭飛紅的臉頰好一會才紅暈漸退,月亮照在她的臉上,出奇的沉靜,出奇的白晰。公孫月蘭似是微微嘆息了一聲,隨手撥弄琴絃,慢慢踱回自己寢室之中。

室內的窗,也是開向明月的,清風徐人,公孫月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不禁嘆息起來,正在這時,倏地一道人影掠入。

公孫月蘭猛地醒覺,叱道:「誰?」

驀撲起,瞬息間擊出七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一連七掌,擊在那人的身上,那黑衣人半空一個斤斗,捱了七掌,只「哈哈」一笑,飄然落了下來。

公孫月蘭一聽那熟悉的笑聲,不禁一呆,隨即又驚又喜地呼道:「是你?」那黑衣人返身回來,正是我是誰,笑道:「月蘭,冒昧闖入,讓你受驚了。」

公孫月蘭關切地道:「適才我不知道是你,打你痛不痛?」

我是誰笑道:「那是自己該死,捱打也是應該的。」

公孫月蘭高興得臉紅耳赤,嬌笑著道:「你幹嘛不從大門口進來呢?像個賊一樣——」

我是誰笑道:「本來我想從大門口進來的,後來聽到幽蘭姐和你那番話——」

公孫月蘭羞道:「你都聽到了?」

我是誰笑著點頭,公孫月蘭一雙粉拳不斷地擂了過去,一面跺足道:「你使壞,你偷聽人家講話——」

月亮躲進了雲層。

為了什麼?

難道月亮沒有相愛的物件?還是因為想起了太陽?

公孫月蘭幽幽地一嘆,道:「你為什麼來?」

我是誰嘆息一聲,道:「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辭行?」

「明晨我將與方振眉決一死戰。」

「方振眉!江南白衣振眉才子?」

「是。」

「為什麼要戰?」

「因為我承諾。」

「承諾?」

「唔。五年前,家母病危,全仗姨父照料,我趕去時,娘已在彌留狀態中,她老人家要我答應報還大恩,那時候,姨父還並不那麼罪惡昭彰的。」

「那你答應些什麼?」

「為了安慰娘,我答應了。那時曾白水什麼也沒有要我答應去做,只說答應他一件事就夠了。現在才知道那是他的詭計,因為答應他做一件事,可以是任何事。」

「哦。」

「所以三個月前方振眉入中原時,曾白水即命我殺方振眉!」

「方振眉是數百年來難得手不沾血的一位俠義之士,你忍心殺他?」

「不忍,但我不能愧對娘在天之靈。」我是誰滿心憂慮,向天長嘆道,「況且,我與他交手,敗多勝少,所以我決定,如我死於他手下,心服口服,咎由自取;若我能格斃之,必滅‘長笑幫’,逐曾白水,以慰他在天之靈。」

「唉。那實在不是好辦法。」公孫月蘭幽幽嘆道。

「但那是唯一的辦法了。」我是誰木然道,「大丈夫言而有信。我總不能不守承諾。」

月亮又自雲層悠然踱出來。

為了什麼?

難道,要清楚地照亮這人間的不如意?

我是誰輕輕地拍著倚在窗前的公孫月蘭的玉肩,沉聲道:「月蘭,所以我來告辭。」

公孫月蘭並沒有回首,靜靜地道:「你真的要戰?」

「是的。」

公孫月蘭道:「那你告訴我,你們在什麼地方打?」

「不。」我是誰斷然地道。

「為什麼?」公孫月蘭愴然問道。

「我不想你去觀戰。」我是誰輕聲道,「你勿掛慮,如我還有命在,必定回來看你的。」

公孫月蘭愴然回身,原來雙目都是淚,明月照著兩行淚光。她顫聲道:「為什麼你一定要去?……為什麼你一定要戰?」

我是誰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憐惜地用雙手輕撫著公孫月蘭月光下的臉龐,道:「月蘭……」

月亮又再度藏進了雲層。

是為了什麼?

難道是月亮也不忍看人間分離場面?

「……今夜是決戰前夕。」

「所以你應該好好歇息。」

「不,我和你廝守到明天。」

「你什麼時候要走?」

「天亮前。」

「天亮前?」

「唔。」

「唉!」

「你不要難過,其實更無辜的,應該是方振眉。」

「此刻他不知在做什麼了?」

「不知道……也許……唉……我很敬佩他這個人,俠而不傲,豪而不霸……他此刻在做什麼呢?」

「也許在和我們一樣……也或許,正在看這輪明月,也或許在啃著烤鴨子……」

他們的呼吸聲漸漸急促了起來。月亮又從雲裡出來,月華紛照,大地如洗,愛情一般的充滿天地間。

烤鴨子?

啃烤鴨子當然是賞心樂事,但被人當鴨子來烤,就一點也不樂了。

司徒輕燕與司徒天心,正是這樣。

奇怪的是,方振眉居然還是悠遊自在,像是正吃著烤鴨送酒,抬頭賞月一般。

關在這鐵柵裡,卻連半絲月色也望不到。司徒天心忍不住去撞那鐵柵,又忍不住被撞得呱呱叫痛,恨恨地道:「死鳥籠,臭鳥籠,看我不砸了你才怪!」

司徒輕燕忍不住也笑了:「如果這是鳥籠,我們豈不是鳥?」可是她隨即發覺連這鐵柵己漸漸熱了起來時,便再也笑不出了,跳在方振眉面前問道:「方叔叔,我們該怎麼辦呢?」

方振眉淡笑道:「我正在想辦法。」

室內的熱力漸漸提高,三人衣衫漸溼,司徒天心頓足道:「方叔叔,等你想出辦法時,我們都被烤熟了。」

司徒輕燕叱道:「別吵著方叔叔想辦法。」

司徒天心求道:「姐姐,你也想想辦法嘛!」

司徒輕燕沉吟了一會道:「好,我想,我想……」好一會忽然道:「啊!」

司徒天心喜道:「有了?」

司徒輕燕叱道:「我哪有什麼辦法!」轉首向方振眉問道:「方叔叔,你想到辦法了沒有?」

方振眉笑道:「還沒有。」

熱度更高了,三人已是衣衫盡溼,欄杆、地板皆熱起來,連坐也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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