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把刀!」高贊魁拿著那把「天涯刀」的時候,心跳得快一些,血液流得急一些,連呼吸也費力了一些,就像初戀的男子剛剛遇上了他的夢中情人一樣,「好刀!」
朱星五眼中發出邪芒。當他斜著眼在注視高贊魁拿著這把刀的時候,星芒就更甚了,那種光芒就像是香菸上的焰蒂,在白天不甚顯亮,一到了全黑的夜裡分外奪目。
「當年龍頭就是仗著這把刀,橫行天下,」朱星五感慨的說,像他眼前盡是一幕幕可悽可戀可歌可泣可再從頭再來一次的如煙在事,「後來他的刀法已到了‘不戰而屈人之兵,此時無刀勝有刀’的境界,但我們追隨他、幫他打天下的時日里,這把刀可以說是我們所有的信心、全部的定力、一切的目標、完全的奉獻、不顧一切的號召。……那段日子,真是……過癮!」
「那時候,我們不但直道而行,而且志在替天行道;」高贊魁撫著那柄刀,彷彿在對著他的情人訴說著綿綿情話,「我們都曾經相信過:只有在最危險的時候,才見著真情;只有在最大的磨練裡,才顯出一個人的志氣,只有在不計成敗、捨我其誰、全力以赴裡,我們才活得比誰都更光輝、更自豪更不虛度。」
他那很有官威的紫膛臉,出現了一種少有的神采,就像是一個少年看到自己夢幻成真的神情一樣。「那時,我們都相信,只有在刀叢裡,才能有至真至誠的好詩;只有在刀山火海里,我們才能布展所長;只有在絕大的危難裡,我們一眾兄弟,更能唇齒相依,生死與共;可是……可惜……」
他始終沒有把刀拔出來,只無限惋惜的說下去:「這條路愈行下去,漸走漸遠,愈行愈寂寞。」
朱星五忽然用一種類近是病人般的聲調接了下去:「這使我們愈來愈清楚和了解:刀叢裡,不一定有詩;縱有,去拾取的代價也太大了;但在詩叢裡,卻隱隱夾雜著劍影刀光。人生一切,都是用實力去掙得的,而不是用慾望去換得的。龍頭一個人持刀行道的抱負,對我們而言,只是死路一條。」
葉紅和嚴笑花靜靜的聽著,要不是他們眼裡流露出悲憫與不屑,簡直令人以為他們是充耳不聞,或是根本失去了表情。等他們的話告一段落,葉紅終於開口說話了,他說得很吃力,所以也說得儘量簡潔,雖然只幾個字,他已換了幾回氣,每一個字都用那個字的口型才能勉強將之模糊的吐出來:「所以,你們因為夢碎,就要把使大家能有夢想的人剷除?」
夏嚇叫那一張一如一粒大蛋似的頭又湊了近來,張開血盆大口,獰惡的說:「你可知道你已飲下我們老七的‘黃泉水’?」
葉紅點點頭。
夏嚇叫以一種駭人的聲勢又說:「你知道你是因何而死?」
葉紅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點頭或搖頭。
「你現在連移動一下也沒辦法,還逞什麼能?!」夏嚇叫咧開了嘴,上下兩排牙齒森然如銅銼,直磨得噔咯作響,「你就是太多管閒事,所以才自尋死路!」
「他是多管閒事,」嚴笑花的語音像剛吞下了一碗苦藥,每一個字都說得踢掉一塊大石一般吃力,「我不是。龔俠懷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有他那樣的朋友,而你又喜歡上他那樣的人,」夏嚇叫用他那一張只缺了長鼻子就是十足一張象臉的頭趨近嚴笑花,「所以你該死。」
「我真奇怪,」嚴笑花倦乏地閉上了眼睛,不屑再看這種人一眼,「你們嘴裡這般鄙薄你們的老大,可是,要是沒有他,你們就如一盤散砂,你們就爛泥扶不上壁,你們根本不能揚名立萬,你們根本就是一堆垃圾。」
夏嚇叫虎吼一聲,反手抄起鑌鐵禪杖,就要向嚴笑花頂上劈落。
高贊魁突然出手一攔。
也沒看他怎麼動,夏嚇叫那一杖已給他化解於無形。
夏嚇叫頓時為殺意所激睬,碌著一雙要噬人的眼,向高贊魁吼道:「你幹什麼?!」
高贊魁一團和祥的道:「別急。」
夏嚇叫咆哮道:「你沒聽說過嗎:殺一個人要殺死了才是殺了,在未殺之前,切勿給他有反擊的機會,廢話尤其不要多說!」
高贊魁氣定神閒的道:「這兩人,殺是要殺的,可是,為免後患,卻不是由我們來殺……」
夏嚇叫愣了愣,道:「什麼意思?」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高費魁微笑道,「不過,就算是殺該殺的人,也該由該殺的人來殺才是。」
夏嚇叫迷惑起來,而述惑也引起了他的防衛。
朱星五忽然說話了:
「來了。」
然後他補充:
「殺人的人來了。」
殺人的人是來殺該殺的人的。
今天,八尺門裡,「被殺的人」是葉紅和嚴笑花不管他倆是不是該殺,但只在場的人人人都認為他們該殺,他們就給殺定了。
只是,殺人的人又是誰?
殺人的人走進來了。
走得很慢。
殺人的人很蒼白,好像他殺的是別人,流的是自己的血一樣。想必是他殺人太多了,才會蒼白到這個地步。他也滿臉鬍碴子,眼神很憂傷,但整個看去,卻是一個很幽豔的男人。
一個很驚心動魂的幽豔男子。
「驚心動魄」四字,不僅是形容他的殺氣,還有他帶著的事物。
他「抱」著的「事物」:
棺材!
一副沾滿泥濘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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