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非也。我跟他只兩面之緣,還輸了他一刀。」

「你這人……」哈廣情忍不住道,「心腸太熱!」

「我這人就壞在這裡,只要不平不忿、就不得不理;」葉紅笑說。「哈七哥跟我其實也非深交,只一起作戰過,之後就沒有常聚了,但今天卻為了我相托的事,如此落力奔走,豈也不是一樣的心頭義烈、一身俠骨!」

「這倒不然,」哈廣情拈著幾絡黃鬚,狡詐地道,「你可知道我為何這樣不遺餘力的打探這件案子麼?」

「願聞其詳,」葉紅恭聲道,「恭聆教益。」

「你這就是故意客我的氣了。我沒有什麼大道理,我只是私心盤算過:葉紅為了龔俠懷的事可以這樣鞠躬盡瘁,要是我交了他這個朋友,萬一有一天我這個哈老頭兒遇上什麼事……想必你也不會袖手旁觀、坐視不理吧。」哈廣情道:「這樣說來,讓你今日先欠我一個情,倒便宜了日後的我。」葉紅知道哈廣情說活,喜歡玩世不恭,屢作虐語,自嘲嘲人,但言談裡暗含機鋒、自有機抒,只陪笑道:「七哥的為人,我有不知曉的麼!你幫了人,還說這些損自己的話哪!」

哈廣情這才正色道:「其實,我跟你一樣,也是平生最恨人前哈哈哈、背後殺殺殺的人。年紀愈大,愈交不到真正的朋友,不是因為沒有真正的朋友可交,而是誰都知道真正的朋友難得一見,誰都不敢用心和真心去交友,人人防著,自然交不到好友。」

他正色的時候臉上反而出現了一種近乎滑稽的神情。葉紅想,會下會是當年他受刑太苦,致使他的臉部表情大都反常了起來呢?

「我曾給人出賣,才在楊安兒一役裡遭擒,弄得個半殘不廢的,回到大宋的國土上,卻是給人當作狗,要不是一雙腿子已廢,刑獄之苦,在所難免。」哈廣情又回覆他的無所謂、笑嘻嘻的態度,「所以對這件事,我特別關心。那天我勸你不要管,然而,我自己也管了。不過,果然不好管。我一插手,刑部的人已盯著我了。他們還著人來問我,你管這些幹什麼?!我給他們回答:上下,我求的也不過在死後多幾個人在我靈前誠心誠意的上香追悼而已!」

葉紅也笑了起來:「他們的臉色可難看著?」

哈廣情笑著:「他們這一類人臉色一向都不好看。特別對你好看的時候你才遭殃!」

兩人笑著感嘆了一會,哈廣情才說:「我請於善餘幫這個忙,他說,「其實你別急,已經有人在打點這件事了,只是現在還未定案,龔氏吉凶,尚未可卜而已!我就問他:究竟是哪一路人馬,如此義助龔俠懷?他說:哪一方面的人,我不便說,萬一事不成還牽累了人,自己更不願意;再說,再密的嘴也是有疏隙的。我當下也不多問,先把飲冰上人精心泡製的「梅棲」泡上兩盅,待他喝得高興時,就送上朱古泥用‘縱刀橫斧’刻的棋盤。於善餘就跟我下了五盤,自然是他勝了三盤,這一開懷之下,再加那麼一高興,就說了許多他剛才還不肯說的話……」

葉紅忍不住問:「飲冰上人怎捨得把他自己留著自茗的‘梅棲’茶葉送給知府呢?朱古泥怎會……?」

「飲冰這老熱腸的聽說你要救龔俠懷,便自過來問我他能幫什麼,我就叫他把茶葉送我兩把就行了。」哈廣情撫捻著參差不齊的黃鬚,「至於‘斬經堂’的總堂主朱古泥,聽蘇慕橋說龔俠懷身陷險地,他正想攀這個交情,化解以前的恩怨,所以也獻出他的寶貝棋盤或許,這是他向人表白:他並沒有加害龔俠懷;至少,他跟龔大俠雖有怨隙,但並無落井下石。」

葉紅忽然覺得:人生總是要在最後關頭、生死關頭,才知道誰是朋友、誰是敵人的。

他希望龔俠懷能夠早日出來,看到這一切、面對這一切:他是眾叛親離,但也相知天下。

「於善餘怎麼說?」

「於善餘說:現在謀救龔俠懷的,至少有三方面的人馬。」

「三路人馬?」

「對,其中一方面,就是你。」哈廣情說,「你全力謀救龔俠懷的事,上至名公巨卿,下至販夫走卒,無有不知,有的為你翹拇指喝一聲彩,有的正為你捏一把汗。」

「另外兩批人馬是什麼來路?」

「都是官面上的人。」

「哦?」這訊息使葉紅錯愕不已。

「一路是以陸虛舟為首的人。」

「陸虛舟?!」

「對。這一類‘叛國’的案子,通常都由陸倔武來辦,由陸虛舟來審,由任困之來決。他們三人一起定刑,號稱‘三司會審’,對大案子有生死一言之魄力。」

「陸虛舟他怎麼會營救龔大俠呢?這獄不是在要辦龔俠懷之時已如同定刑罪了嗎?」

「大宋朝廷,官官相護,既要辦人,就決不會讓他開解罪名,否則威信何在?話雖如此,實情如此,但於府尹的確是跟我說,陸虛舟暗裡著意維護龔俠懷,他也頗覺訝異。」

「還有一路人馬呢?」

「陸倔武。」

「他?」葉紅倒不覺奇,畢竟,自己已委託石暮題去跟陸倔武說項,看來,陸倔武可真的買這個帳。

「據說是他最先為龔俠懷開脫,把招稿卷宗都改輕了,就是他的意思。」哈廣情說,「他比你老哥還先行一步呢,要不然,龔俠懷說不定已折在獄中了。」

葉紅大詫。

也就是說,陸倔武在還沒見過石暮題之前,已著手周全龔俠懷了。可是陸倔武不就是籤限拘拿龔俠懷的人嗎?怎麼會是他?!而且還早就私裡照管龔俠懷,這倒是令人意外。

「所以現在有利的情勢是……」哈廣情道:「只要讓龔大俠早些臨判決審,三司中有兩位是會為他開脫的,只要不定死罪,就求個刺配押解,這就好辦了。龔大俠在江湖上有的是朋友,不會讓他在路上吃苦的;萬一逼急了,就憑他的武藝就算他的武功內力都給廢了,還有武林同道在,哪有讓他忍欺受枷的!」

葉紅憬然道:「看來,我現在應該做的並不是要趁龔案未審定前設法保釋他出來,而是須使龔案早日升廳決審定刑,以俾惡毒小人不能在牢中加害龔大俠。」

「便是。」

「謝謝指點。」

「指點談不上。你須知岳飛平生功績得以表揚、追封,也只能在秦檜死後。其實,迫害和冤屈一旦發生,並不是不可力挽的。假如,每個讀書、練武、有良知的人,都像你一樣,只要有肩膀,有膽識,有什麼頂不過去的、扛不下來的?!一個人頂不住、扛不起,就大家齊心的頂、一起的扛。可惜的是,一到關頭,多數人還是搖尾乞憐、賣友求榮、助紂為虐、為虎作悵去了。」哈廣情嘆息如落葉,「一人受害,萬人同哀,千古同悲,這種事,已多不勝數,再多一個龔俠懷,也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要是大家都不說話、不想說話、不敢說話,到時候,舉國上下、不是都成了啞巴,就是隻剩下了指鹿為馬、顛倒是非的人在說話了。」

葉紅聽得一股豪氣上衝,好像患了一種淋不熄的病。

「另外,我要提醒你,這件案子,早些審決總比延宕的好,」哈廣情滿腔隱憂,「因為……」

葉紅直問:「為什麼?」

哈廣情道:「因為嚴笑花。」

「春雨樓頭,」葉紅詫道:「嚴笑花?她幹什麼?她幹了什麼?」

「她,跟陸倔武的好事近了。」

哈廣情捻著須肖眯著眼道:「試想,如果你是陸倔武,你會在這時候把天大的一個情敵放出來嗎?」

「這婦人!」

葉紅忿忿地啐了一句。

「所以,此事宜急不宜遲。他們既已揖捕跟拿下了龔俠懷,絕不會輕易就放虎歸山的。與其徒勞無功的營救龔大俠,不如在這有利情勢下讓他早日受審,把罪刑減到最輕,一旦押解,再設法開釋他。」哈廣情拍了拍葉紅的肩膊,語重心長的道:「老弟,我能盡之力,也僅此而已。」

「哈公,」葉紅誠摯地道:「葉某感同身受。」

「這件事容或會有些挫折,」哈廣情眼裡閃著洞透人情的光芒,但他的眼神卻像一隻憂鬱的狗。

「不過,龔大俠自己不是說過了嗎:‘遇挫不折,遇悲不傷’是以遇到挫折,也不要懷憂喪志。現在不管牢裡牢外的人,在這亂世裡,其實都只是相隔一線;豺狼滿街,小人遍地,咱們只有拿龔俠懷這八個字來共勉之;他得要自己在黑牢裡撐著,咱們則在牢外為他拼著。」

「其實,坐牢也沒什麼大不了。歲月悠悠,你只要放得開,暫且任自己毫無作為,自行修身養性,也就過去了……」哈廣情想到過去自己的遭遇,感慨地道:「怕只怕遭宵小之徒的凌辱,教你寧可痛快死去,也不忍辱求存,人活著比畜牲都不如恐怕就不如不活了……外邊又下雨了吧?」

「下雨了。」葉紅的回答,夾著一聲沒頭沒尾的浩嘆,融入在這彌天漫地的雨絲裡,就像一支無頭無尾的樂譜。也許,牢外和窗外都是一樣的在下著雨吧?就算是寂寞和怨恨,都沒有再傾吐的必要了吧?在這愁雨裡,沒有了劇情,只有一大堆心情。

葉紅在雨歇之時,決定了一件事。

他要去找嚴笑花。

他覺得她太過分了。

同時江湖淪落人,就算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該雪上加霜。

曾是相儒以沫的江湖愛侶,縱不能患難時相愛,也不該在遇危時相害!

他決定要「會一會」嚴笑花。

他卻設想到這一「會」卻「會」出許多情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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