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這時節,正是立春後的雨季,黃曆上叫做「雨水」。

雨下著的時候,葉紅便有微愁。

每當天灰濛濛、下著雨的時候,他便開始了心裡的不安,負著手踱著方步。千百點雨散飛了開來,時常使他善感成千百種不安。

石暮題那兒捎來了訊息。

「俗人」果然有「俗人」的辦法而且俗人辦事實際,講求效率,不事空泛。

而且俗人多半都是很有「門路」。

石暮題便是替他找到了一條「門路」。

他替葉紅在趙肅我面前說話。趙肅我原是縣吏出身,跟石暮題一樣,一個任職觀察、一個原屬孔目;兩人唇齒相依,拘集檢案,合作無間,彼此都有欠情,也有交情。而今石暮題收了葉紅所贈鄔落石的「蘇子觀音像」,功架便做到十足,趙肅我自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我不是不替龔大俠開脫。我也一向都仰慕龔大俠的為人。只是,這是由刑部押下的海捕文書,先後有提刑陸倔武陸大官人、府尹於善餘於大人、經略相公沈清濂簽發批下,我不敢不照著辦、嚴著看。」

於是石暮題受人厚禮、替人奔命,去拜晤了陸倔武。

陸倔武聽了只皺著眉、鐵著臉,反問:「是誰著你來的?」

能夠使動執吏石暮題,自然非同尋常,陸倔武一句話便問到了正題。

石暮題婉轉但照實的說了。

陸倔武知是葉紅,便一味嘆氣,眉頭一直未展過。

「葉公子說:大人跟龔俠懷交情非淺,這件事,旁的人還真不敢驚動,只請大人主持公道。」

陸倔武的口答是:「這件事我自是曉得了。只是由來曲折,不宜貿然行事。你去轉告葉紅公子,稍安勿躁,靜候時機便是。」

石暮題想著有了陸倔武的活,便歡天喜地的離去,又去刑房叫趙肅我開印信官文,準他探監。趙肅我據悉有陸倔武的語言,也不為難,立行文書只呈府尹籤批。不料,一向處事隨和的於善餘卻把此案擱置,不肯簽發。

石暮題這倒不明白了,便欲求見於善餘,但卻遭推搪,藉故不見。

石暮題只進行到這關節上,便卡住了,只好一五一十相告葉紅。

葉紅一面早已著人去打聽龔俠懷在牢中的狀況,一面花銀子在各管營、差撥、牌頭、牢頭、孔目、節級全打點好了。既聽石暮題說原由,暗自作出盤算,即著小廝備好雨具,親訪哈廣情。

他才叫了一聲「哈七哥」,哈廣情便知曉他的來意了。

「我就等你來。」他說,「這件事有了點眉目。」

葉紅很有些感動。至少,大家都當他是朋友、他著人去辦的事,他們都辦得落力,就當作自己的事一樣。

「龔俠懷的事我去打聽了,他的案子的確是沈清濂籤批公文。罪狀是‘妖言惑眾,通敵賣國’,遞傳平江知尹於善餘,由於善餘下令緝捕使臣升廳押下文書,並著陸倔武疊成文案,派出談說說、何九烈、容敵親、易關西四名孔目捕役,杖限緝拿龔俠懷。」哈廣情的情面夠、訊息廣,他打聽的事一向比別人快、比別人準、也比別人可信。」你可聽出了些什麼問題?」

葉紅即道:「三個。」

哈廣情道:「你問吧。我知道的,一定說;你不問,我反而不便說。」

葉紅說:「第一,要辦龔俠懷的理由是:‘通敵賣國,妖言惑眾’,證據何在?」

哈廣情道:「聽說這是他門裡的人首告上去的。可是,他們若要整治一個人,自然會找到罪名、找到首告,你連不告都不可以。」

葉紅沉吟了半晌,又問:「沈清濂是經略相公兼任安撫使,刑獄緝捕之事,一向甚少過問,怎麼龔俠懷的案子的卷宗決斷,都由他來主理?」

哈廣情說:「準都知道沈清濂是當今宰相史彌遠的心腹,也是‘三水一流’嫡系人馬的頭領。這件案子的罪名既是‘通敵賣國,妖言惑眾’,那麼,少不免是開罪了史相爺或是朝裡得勢的人,才會找這種‘一擊致命、無人敢救、殺人不見血’的罪名來誣陷他。問題是:要這是八尺門裡子弟或江湖上的人為了爭權奪位而誣陷龔俠懷,那麼,上邊的爺們只是給觸怒了,受小人挑撥,要嚴辦他,這結猶未必不可解。要這本就是從上面交代下來,或志在必殺,要剪除龔俠懷這血烈漢子、心腹大患,那就可不易救了。這事是不是棘手,就得看是上而下還是從下而上這一關節上。」

葉紅又沉思了一陣,才道:「要拿龔俠懷,怎麼會出動‘談、何、容、易’這四個人?」

哈廣情道,「誰也知道這四人是史相爺派遣此地的節級,官位不高,面子可大。像龔大俠這種人物,別的公人可真不敢拿他、也拿不下手。談、何、容、易跟龔俠懷向來都有點交情,由他們來下手:龔俠懷比較不防著。」

葉紅冷笑道:「我聽說他們一拿著他,就下毒手。」

哈廣情稍微詫異,目光閃動,「你這事是聽誰說的?可有證據否?」

葉紅慎重地道:「只是聽說,尚無實證。」

「若真有憑據,證實是他們下的手,或可請準龔俠懷籤保就醫,倒好辦事。你不妨設法去查一查。」哈廣情沉重的說:「我倒聽說龔俠懷兩手一足俱廢,押在死囚牢子裡,要是談何容易一上來就下手,恐怕呈告上去是誣陷一事,跟他們不無關係。這幾人,說惹絕不好惹,份位不高不低,偏就是塞在這一線天的窄道中,誰也不易過得。」

葉紅動容地道,「你著人去看了龔俠懷?」

哈廣情點頭。

葉紅急問:「他怎麼了?」

哈廣情仍是不語。

葉紅反而冷了下來,「無論是什麼情形,都請哈公直言便可。不能說的我不勉強,不能救的我也認命。」

哈廣情道:「倒不勉強,也無不便,只是,我派了幾個得力的去探勘,回來言語都不一樣,我也分辨不出個誰真誰假。」

葉紅長吸一口氣,徐徐的道:「那就請七哥真假都說,」

哈廣情道:「有的人說,龔俠懷經不住嚴刑拷打,已死在牢中了。」

葉紅吃了一驚。

「也有人說,龔俠懷在天牢裡,給掠拷得不復人形,但他凜然不屈。」哈廣情道,「但也有人傳:龔俠懷一進了牢,就知道自己完了,他什麼都招了,該跪的跪,該叩的叩,甚至哭著求饒,另一說是他自殺三次,均求死不能。」

葉紅寒笑道:「這算什麼?抓了人還不夠,還要放出流言去辱殺他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人一落到那些宵小之徒手裡,就不拿作人辦。他們要你認什麼,你不認,只有受著非人能忍之苦,而且,還會牽累親友家人,總之,你最心疼什麼,他們便會讓你更心痛。就算你認,也還不行,你得要自我誣捏,自行創述出比他們所叫你認更多的罪孽,他們才會滿意。如果你犯的是通敵之罪,那麼,就連你在當小少爺的時候曾用手抹了奶嬤嬤胸口一把的事,也得記錄在案,變成德行不檢,罪加一等。你沒坐過牢,你不明白;」哈廣情笑得不像是在笑,而是在哭,「我進去過,這對腿子都沒了,我的經驗比你豐富。」

「是的,」葉紅肅然同時也忿然的道,「可是他們不能這樣折辱好漢!」

「他們不辱殺好漢,還殺什麼?難道叫他們真個到沙場殺敵不成!好漢在戰陣上除敵平寇,出生入死,回到家邦來卻一個個在他們手裡被治個死去活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才叫‘天下無敵’!哈哈!」哈廣情乾笑了兩聲,攤了攤手,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哪一項訊息是真,哪一項訊息是假。我只知道,我再探索下去,派出去的人就受到了警告:再要是不放手,我們就得付出代價。」

「我不放手!」葉紅堅決地道。

「可是我還想保有兩隻手,所以我要放手了。」哈廣情道:「不過,事情絕不能算太糟,所以,我還是去找了於善餘。」

「於善餘?他……」葉紅道,「他不是很少見訪客的嗎?哈七哥你真有辦法!」

「因為我不是客。當年……我還有一雙腿可以上天入地滿城蹓的時候,曾力薦過他,當過提轄。」哈廣情苦笑道:「今日我有事情他,他也不得不應一應景、答一答情。」

葉紅恍然道:「這就當然了。七哥是他恩公,別人請他,他可以不管;哈公有請,怎輪到他不理!」

「這就錯了」。哈廣情平靜地道:「你可別一聲七哥一聲哈公的了,賢弟,我長你幾歲,所以可裝腔作勢說幾句胡扯話。你欠別人恩情,不應不還;但別人欠你的恩義,你最好做了就忘,一筆勾銷,這年頭,這時勢,忘恩忘義的小人最易當權得勢,你若是有恃無恐、挾恩自重,很容易反招來了恩將仇報、反目成仇,不可不慎,萬勿輕忽。」

葉紅情知哈廣情語氣雖厲,但卻是出自肺腑的忠言,便斂容道:「是,我記住了。卻不知於大人對龔俠懷的事怎麼個說法?」

哈廣情見他最關切的還是這件事,忍不住又問:「龔俠懷跟你是親?」

「非親。」

「有故?」

「非故。」

「你欠了他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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