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碎杯痛飲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是誰點了你的穴道的?」

杜小星不肯說。「我知道,是你們八尺門裡的人乾的。」葉紅冷峻地說:「可惜,你們門裡的人,放著個龍頭正受苦受難不去救,為怕官府禍殃門牆,鑽鑽榜掠,結果卻先殘害自己門內的兄弟詭麗八尺門,可以休矣!」

「誰說的!」杜小星道:「我就是要去救龍頭!」

「就是因為你是要救龍頭,」葉紅緊迫逼人,「他們才會殺你。」

杜小星低下了頭,握緊了拳頭,拳背上忽然溼了兩點。是淚。

葉紅也怔了一下。一個男子,怎能說哭就哭!但他又旋即明白,那是英雄的虎淚,委屈到了一個地步,是會奪眶而出的。

「你別替他們遮瞞了。你不打算報仇,我也不會去找他們的麻煩雖然我知道那是路雄飛路四爺你們的路五當家乾的好事!」路雄飛在未入「詭麗八尺門」之前,曾當過土匪,人稱路四爺,進了八尺門,改邪歸正,排行第五,所以偶爾還是有故識稱他為‘路四爺’。「我也是謀救龔大俠的。我今天上八尺門來,其實為的就是這件事,只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始終不得要領就是了。」

「真的?!」杜小星抬起了逐漸恢復生機的眼。「你要救龍頭?」

「我騙你作甚!」葉紅正色道,「如果我跟八尺門現在的當家是一夥的,我們根本不需救活你。如果我是官衙的人,龔俠懷已在我們手裡,我也用不著跟你虛情假意。龔大俠是我的朋友,但並沒有過命的交情,只不過,我覺得他是冤的,便不能眼看著他給人冤:我看他沒人理會,便不能任由他求救無門。」

他的話打碎了杜小星心中的寒冰。

杜小星終於信任了他。

葉紅問他準備怎麼辦。

「八尺門裡的當家,已不可指望,」杜小星用臂上的破衣揩一揩臉上的冰融化成的雪水,「我去大孤山找趙八當家,他會給我拿主意的。」

葉紅知道趙傷這個人。

趙傷是個一生全是血和汗的漢子。

他問杜小星為何八尺門的當家會鬧到這個地步。

「這我也說不上來。龍頭一向治事甚嚴,大公無私。其中路雄飛和夏嚇叫二位當家曾因私吞捐予邊防的公款,給龍頭各打七鞭以懲,由此可見一斑。又有一次,門裡有位供奉叫‘一筆虎’嚴擲海,是門裡輩份除龍頭以外最高的人物,跟龍頭原本交誼甚深,歷過幾次生死大劫。後來,好像是因為嚴擲海強暴民女,龍頭不得已,只好陣前斬愛將,而且對那民女照顧周至,但此後便傳言他因與嚴長老爭風呷醋而不惜趁此來斬除異己云云。這事我也不很清楚。可是龍頭是怎麼個人。我們門裡上下最是明白不過。像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他也視同我如手足。他事必躬親,但決不徇私。他常說:我能交到這樣一群兄弟,是我畢生最大的榮耀……他出事後,門裡也有很多兄弟是關心他的,想救他的,但不是給門裡當家鎮壓下來,就是給封鎖了訊息。有些兄弟,還以為他已逍遙在外,也有的以為他正在沙場殺敵呢!」

杜小星給火光的熱氣迫得臉熱乎乎的,血氣也和著剛才呷的幾口酒運升了上來,他覺得眼前有些昏昏的。

「門裡的當家,自是怕他出來了。他一向不許門裡的當家跟朝中的佞臣勾搭。」他說過:‘我們是武林人,不為求一官半職,何必趨炎附勢,沒的辱沒了咱們的操持!’他幾次堅拒史彌遠著人送的禮,也辭謝一切賞賜。這隻怕也得罪了不少權貴了吧!可是他才給押起來,二當家就已發了財了,三當家也當了官了,至於四當家,好像變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在門裡,究竟有幾個是朝廷派來的?有幾個是把龍頭推進黑獄裡的人?誰也不曉得,總之杯弓蛇影。所以誰也不敢再說真話。五當家成了剪除異己的劊子手,七當家則變成龍頭最大罪證,她處處指證龍頭曾企圖染指於她誰知道內裡文章呢?反正都是一邊的話。龍頭進去以後,門裡便沒有人是互相信任的,大家也組合不出一個士氣來。

「暗中做了喪心病狂賣友求榮的人,依然在門裡春風得意跋扈囂張,反正說成是他們代表了受屈受欺。不忠不義變成了大仁大義,大奸大惡的可以大搖大擺。殺人不見血的反而成了大俠客。私通外賊的逍遙法外。全忠盡義的被丟在牢裡。人未死就發了黴,就算出得了來也半殘不廢,一生前途盡湮滅。大家都嚷著人心思散,事無可為,可都沒想過當年有福同享、歃血為盟的時候,大家不是口口聲聲爭著嚷要分憂解勞、生死同心!現在,依我看,就算龍頭能活著出來,他們也決不會放過他的。」

葉紅等杜小星一口氣說完,比較沒那麼激動的時候,才平靜他說:「那確是你們龍頭的錯。」

「什麼?」

杜小星杯裡的酒濺了出來。

「他交錯朋友了。一個人有什麼樣的朋友就是個什麼樣的人。寧願錯吃藥,不可誤交友」他平和地道,「龍頭交上這樣子的朋友,就算他受受苦,也是免不了的了;只不過,他再苦,他那些朋友還是會認為他們比他更苦,所以他是有苦說不出,訴不得苦。誰叫他當人家的龍頭!」

他頓了一頓,再接了一句:「誰教他交了這樣子的朋友?」

「可是」杜小星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這些日子以來,我千方百計,想進牢裡求得一見龍頭,都不能如願。但在多方請託之下,終於拿到了一張龍頭寫的條子」

葉紅喜道:「可否予我一閱。」

「我走之前,再給你看。」杜小星沉重地道,「你還有什麼要知道的?」

「你剛才提到,就算人出來以後也半殘不廢……」葉紅精細地問,「這話怎說?」

「就算龍頭能夠平安,便也未必無事,好端端的一個人,萬一沾上了些什麼滔天大罪,日後誰信得過他?除非他真的投敵去吧,不然大家待他,只怕仍是避之則吉。」杜小星消沉地說:「我曾四處打探龍頭的訊息。我想起新四大名捕押龍頭是經禮橋往刑獄那兒去的,肯定經‘臨風快意樓’,而且,‘臨風快意樓’是東樂里一帶最高的樓子,所以我上去打聽……結果,從一位吹笛子的人口裡知道,談、何、容、易還沒把龍頭押進衙裡。就在他完全沒有抵抗的情形下重創了他……看來,傷勢還是挺嚴重的,他們得要架著他才能走。他們就像拖一隻斷了腿的狗一般拖著走」

簡單忍無可忍,怒叱了一聲:「可恥!」

單簡一按劍柄:「我們」

葉紅疾抬目,目光如電,「我們?我們怎樣?!」

單簡鐵著臉,咬牙切齒地道:「大不了劫獄」

「荒唐!」葉紅叱道:「萬一救不出來怎麼辦?!豈不是害了龔俠懷,枉送性命!」

「萬一救得出來呢?總比在這兒談談說說,無補於事的好!」單簡氣暈了頭,誰的話也不聽了,「我們寧可為英雄戰死沙場,不可任由好漢屈死獄中!公子要是不便,這事由我們來辦就可生死由命,決不牽連!」

簡單覺得單簡說得未免太沖,連忙叱道:「師弟」

葉紅卻是眼睛一亮,說:「好!那你先忍一忍,我會再去想辦法,要真到沒有辦法的時候,咱們就說不準會走這一步。」然後他臉色一沉,「這種事,你去得我去得,你算是什麼東西,居然把你家公子踢出行動之外!八尺門的當家們現在是有福自享,有難獨當,咱們可不是,你別搞糊塗了!」

單無地容,眼睛卻發了亮,正想說些什麼,杜小星已激動得兩頰充了血:「葉公子,有這種事,別忘了叫小星一道,別忘了等小星迴來!」

葉紅倒有隱憂,「你去大孤山請趙傷回來……你能保證趙傷就不是跟八尺門裡那幾位當家一樣的明哲保身,拿準了為朋友兩肋插刀、敬謝不敏呢?搞不好,還會殺人滅口,一了百了?」

杜小星忽然嘆了一口氣。

「就算趙八當家不一定會救龍頭,但總不能不試一試。」

杜小星堅毅地道,「正如我這些天來,流連八尺門外,不是不知道他們根本已棄信背義,而是總是巴望他們有人會回心轉意,做做好事……現在,我已死心,但我不相信八尺門裡的人都如此絕情絕義。我還是要到大孤山跑一趟。」

「明知山有虎,」葉紅用一雙閃亮的眼閃亮地望著眼前這個憔悴落拓的漢子,「偏向虎山行?」

「以前,我聽龍頭說過:我們八尺門的人,每一個人都要在這物慾橫流的俗世裡激濁揚清,捨我其誰,要有以一人敵一國的氣派!」杜小星舉起了杯,神情像是拔出了他的劍。「現在八尺門裡還有的是好漢,而我杜小星也還沒死。」

「好!」單簡上前一步,左手提壺,右手持杯,斟滿了一杯酒,舉向杜小星,「我敬你一杯。」

葉紅一震,道:「這小王八蛋是從來不喝酒的。」

杜小星和單簡一飲而盡,兩人把酒杯一擲,落地碎成百片。

單簡說:「我等你,回來!」

杜小星說:「我一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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