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紅看著他們兩人,冷靜得接近冷酷地說:「我要問你一件事。」
杜小星還沒有完全習慣那火的熱氣,其實他的酒意已衝上了他的豪氣,意氣間交迸出星花燦爛。他斜著眼看著葉紅。他好久沒那麼痛快過了。
「如果龔俠懷正如當家們所說的那種人,而他也真的犯了事的話,」葉紅一字一句一清二楚地問,「你還會不會冒死救他?」
杜小星一楞。
然後笑了。
爐子燒得火旺,水花自壺嘴迸射出來,濺在爐子上,一滴就滋地一響。
「告訴你一件事,就算龍頭是這種人,我也一樣要救他……」他噴著心懷的酒氣和膽氣,「你可知道為什麼?」
葉紅看著他。他知道杜小星不是在說醉話。
「我跟龍頭,很少見面,很少說話。我認識他時,已經遲了,詭麗八尺門己名滿天下。有一回,臨安府派出來的鎮邊大將軍馬金聲,押送三十萬銀子的軍餉北上,在老城西十四里外的螺獅峽一帶中伏,馬將軍當時身亡,押軍餉的官兵也無一倖免,劫匪得手後即逃出螺獅峽。那時,‘斷髮大將軍’宋二醒就駐紮在那兒附近,立即派軍隊過去圍堵,而宋將軍跟龔龍頭交情非同泛泛,是以龍頭也跟我們一同出動,圍剿劫匪。可是說也奇怪,我們已算到得極速,但只見箱子、匣子,打翻一地,人死馬臥,就是賊人不見,餉銀也不見了。」杜小星說到這兒,又仰脖子幹了一杯,「這件案子,葉公子也聽說過吧!」
「這是件驚動天下的大案:奇的是,賊人劫走了軍餉,整整三十萬兩,就算身手再高,也不可能帶著這麼重的銀子,頃刻間便消失無蹤的。」簡單對這件案子也記憶猶新,立即接腔,「聽說,破這件案子,的確不容易,聽說,到頭來,還是給八尺門裡一個……好像是給一名新進弟子勘破了。」
「那個人就是我!」杜小星喜孜孜地道。
「憑著宋二將軍的交誼,還有事關三十萬兩軍餉,非同小可。我們及時圍堵了兩頭的通道,幾乎把土地都颳了一層皮,但既搜不到人,也查不到銀子。若說劫匪是道上的高手,殺了人就逃,或許還有人能辦得到,但若帶著銀子一起跑,就絕不可能,因為我們大隊人馬,幾乎是馬上趕到的。我們掘土潛潭,都不見有那軍餉,三十萬兩銀子,就像在空中消失了。我們沿途佈下站哨,都說沒有可疑人等。我們也查過驢馬的蹄印,要是馱著這麼重的銀兩,蹄痕必深,但也沒有這種跡象……」
「這可怪了,」簡單也幫著想,「會不會是賊人化整為零,藏匿在附近鄉鎮,再潛運出去……?」
「那兒一帶,一邊是峭壁,一邊盡是泥淖,只有一條南北通道,兩頭都給我們堵住了。高手若硬自峭壁翻越過去,未必不可,但決不可能揹著三十萬兩銀子翻山越嶺。如果沉於泥淖,則日後他們自己也一樣無法打撈,因為那一帶的泥潭是深而無底,暗流旋動,就算把銀子沉了下去,恐怕再過幾個時辰就不知道捲到哪兒去了。」
「三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賊人既然佈局周密,就不會做這種煮鶴焚琴的傻事。何況,還有一位未完全斷氣的官兵,親眼看到攔路的賊人武功很高,但只有那麼三、四人。」杜小星酒雖上了頭,但說話仍有條不紊,「龍頭請幾位當家分成幾個小隊,日夜搜尋,都找不出一點頭緒來,上面又催得緊,說要是沒有交代,「就要砍了宋將軍。」
簡單冷笑:「上面就曉得催人砍人,也不體恤做事人的苦處。」
葉紅問:「後來是怎樣搜著的呢?」
「其實到頭來根本沒找著。」
「哦?」
「那段尋索的月子裡,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有人想殺他的老婆,就把一個楞子騙進了他老婆的房子裡,然後他大叫捉姦,拿著斧頭就把一對男女砍了。這其實是我小時候發生在鄉間的一件真事。我做了這個夢,是夢到從前的事。這使我靈機一動。」杜小星興致勃勃他說:「我認為箱子里根本就沒有銀子!」
簡單一皺眉,一時不能接受:「什麼?!」
「我把這看法跟二當家和四當家說了,他們開始只認為我太過無稽,把我斥退。後來,發現遭劫的現場確有些不合當地土質的碎石塊,這一下疑竇頓生,稟報龍頭。龍頭即行明查暗訪,面稟宋將軍,宋將軍返京追查到底,終於真相大白:原來是戶部司責的貪汙瀆職,私自移用了一大批白銀,卻遇上戰情緊急,要急運上軍餉,一時無法填補,只好出此下策。明作把軍餉運交,但在未抵交接受官員之前,先著人攔路劫殺,好教死無對證。其實,箱子里根本只是石頭,為它卻死了這許多人。」杜小星忽生感嘆,「到底還是家賊難防。」
「好厲害。」簡單稱讚地道:「這案子其實可以說是你一手偵破的。」
「哪裡,我只是提供了疑點。」杜小星忿忿他說,「可是,二當家和四當家都當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點子,完全佔了功,一字都不提我。」
「哦?」
「不過,後來,這件事,還是給龍頭查出來了。他當我面前微責朱二當家和夏四當家:‘你們怎可佔弟子的功!他今天雖是我們門裡的弟子,我們更不能因熟絡而薄待自己人。我們一向慣於對外客氣禮貌,但總是會欺負身邊的人。要是這樣,誰願意跟你是自己人!有本領,就到外面去,別欺壓到自己人頭上來。弟子們有功,我們表揚還來不及,應該多勉勵他們繼續發揮,怎可佔了他們的功績!杜小星今天也許只是個小角色,但難保他日他在江湖上不能一展身手,比你我都更出色!’他又教我若有官府的人向我問起,何以想到這破案之法,我便說是得菩薩託夢,所以才觸發這個奇想,沒想到卻破了案。龍頭告訴我:只要把破案的緣由推給神明託夢,那麼,便不佔功,就不會引起官場上一直破不了此案的人之妒忌,而也比較順理成章和心甘情願的犒賞我。結果,我就因為這件事而給朝廷賜予了幾畝田呢!」杜小星轉述這段話的時候,眼都紅了,聲音也便嚥了,「你知道嗎?就是他對當家們的這段話,我在場聽著,就知道我這輩子都不能讓龔大俠失望,我這一生都不會背叛龍頭的。」
說著,他把酒又一口乾盡。
三人良久不語。
外面傳來風號雪泣之聲。
葉紅半晌才自語他說:「要是宋二將軍不曾戰死,今天龔俠懷有難,他也不會閒著的。不過,為了偵破這一樁案子,他們在戶部也得罪不少大官了吧?宋二醒被派往滅金之戰為前鋒,只怕未必無因。內有佞臣,外有惡戰,國家精英,早就元氣大傷,所餘無幾了。」
忽聽單簡語音含混他說:「好,好酒。」咕咯一聲,栽倒下去。
原來他真的不勝酒力,喝一杯就倒。
「我這番話,是要回答你那一句問話的。」杜小星慘笑道,「你現在可明白了。」
「明白了。」葉紅正色道,「但我仍不明白,為何你彎遠道去找趙傷八當家,而不先去請援嚴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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