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雪地傷狐

刀叢裡的詩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沒想到,到今天,正要看誰有鐵膽誰有豪情誰才是大金殿前半步不退的雄豪之際,他見到的只是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蕭疏情境甚至連「大難」也未曾已樹倒猢猻散了!他已聞悉三當家和四當家兩股人馬因要緊握手上勢力而鬥將起來,二當家置身事外,他似對八尺門名下的財產較有興趣。

所以他越發知道,這時候他知道自己該做些事情。

他千方百計,傾盡自己一切所有,以求獲得在獄中龔俠懷的音訊,以致一貧如洗。終於,幾經艱辛,他終於得到一張手訊。當他看到那幾個歪歪斜斜但依然力透紙背的字,只覺生無可戀、欲哭無淚。那張字條的事,他一直沒有向旁人提過。這是他和龍頭斷了訊之後唯一獲得而最珍貴的手跡。

他想去通知六當家慕容星霜。

在龍頭出事的時候,慕容六當家立即要發動一切人手去救援,但二當家叫他事分急緩、要他發兵支援益都之困,並說龍頭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放心吧,你凱旋而歸的時候,龍頭一定已在門裡恭候你。

慕容星霜去了。

臨行前還吩咐杜小星:要告訴龍頭一聲,牢裡冷,要當心。

杜小星噙著淚說:我知道了。

未幾,戰況傳來:一仗功成,慕容星霜卻中伏犧牲了。

現在,杜小星知道。如果他沒辦法懇求這些主掌大局的當家們動心,只有去大孤山請動八當家了。

八當家趙傷一向都跟這些當家不和他只服龍頭老大一人。

這件事恐怕趙八當家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裡。

如果趙八當家知道「詭麗八尺門」的人對龍頭被押走兩個月來全無聲援的行動,以八當家的脾氣,他會不會……

杜小星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做。

他已等不到希望。

他只想等一個人出來。

他要等的是宋嫂。

宋嫂雖然不是當家的,但她是門裡打點上下、忙這忙那、忠心耿耿、敢作敢為的管事。兄弟們敬愛她,絕對不在那些當家之下。

也許她會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他也想過去找嚴笑花。

想到這件事他就想哭。

他覺得龍頭進了牢就算能出得來,也像死過一次似的。很多人,不是到生死關頭是未辨忠奸、不經富貴貧賤是不知好歹的。

也許……龍頭在這時候進去歇一歇也是好的。只要很快就可以出來的話就無礙。

至少,可以不必知道那麼多煩心煩意的事。有些人,不能算是鼠輩,而是貓輩……老鼠至少也不問主人,貓則是給它吃的或撫摸幾下它就會在你腳下蹭蹭挨挨。想到這裡,他就看見了路雄飛。

路雄飛很友善地問了他那句話,然後說:「很好,你很忠心,」他拍拍他的肩膀:「我也想盡一分力,但在這兒說話,有些不便,你跟我來。」

這句話像火,點燃了杜小星期待的燈。

這一瞬間,他彷彿整個人都在雪地上亮了起來。

他吭也不吭半聲,就跟路雄飛走了。

他們走了好大一段路,他們身後的兩行腳印,都深深陷入雪裡,像一頭狼和一隻狐狸走過這漠漠的雪地。

很遠的地方,有些孩子在嬉戲著。靠著林邊,有幾張石凳子,路雄飛示意要杜小星坐下來,他也並肩地坐了下去。

杜小星馬上站了起來。輩份之禮使他惶惑。路雄飛這回把他按了下去。

遠處來了一隻鹿,走出村子來,很安祥地看孩子們嬉戲。有個孩子走過,跑去看鹿,不小心在雪上摔了一大跤,哇哇大哭。糜鹿側著首在觀望著。後來一個稍大一點的孩子跑了過來,揚著手跳著去嚇唬那鹿,那鹿只側著首,退了半步,吊起一隻前腿,放到地上來的時候又前行了半步。樣子友善而驕傲,有個老嫗過來抱走了號哭中的孩子。然後一個漢子走過去,好像是在逗剩下的那個孩子,突然之間,他掣出叉子,一叉刺進糜鹿的肚子裡。

受驚的麋鹿狠命地跑。漢子仍執著叉子,一面搠動著,一面拔腿子追。由於叉子搠動得厲害,糜鹿的身子很快的就紅了一大片,雪地也染了一斑一斑的血跡,猩紅得像長在雪上的花一般,有幾朵還連著腸肚,一半仍在它肚子裡一半在雪地上拖著。

這時,又出現了幾名漢子,穿著獸皮做的襖褸,一擁而上,圍堵那頭糜鹿。糜鹿向他們靠近的時候,好像又是害怕又是要求饒似的,他們就給它狠狠的一棍子,或一槍穿了個血洞。

未幾,糜鹿軟癱於地,搖動著,用一對悲涼的眼,望著攏靠過來的人。漢子們笑著,用棍子打它,用靴子踢幾下,鬨笑著說:「啐,也真費功夫!」「這頭笨鹿,人住的地方也敢行近,自找死路了!」「也許是餓了罷!太瘦了,沒幾斤肉,今晚還得備下酒的菜!」「呸!還沾了我一手的血!」……很快的,一隻鹿就變成了幾團冒血的肉。

他們這樣遠遠地看著,路雄飛忽然問杜小星:「你真的要救龍頭?」

杜小星眼睛如星光般閃動著:「是。」

「誠心?」

「是。」

答得毫不猶豫。

「誠意?」

「是!」

答得斬釘截鐵。

「好,」路雄飛的手圍攏過去,在杜小星還以為他要告訴自己什麼拯救龍頭大計之際,已封了他身上三處要穴。

然後,路雄飛解下了他腰畔的佩刀,扳開他的手指,然後使他握著他自己的刀柄,拄在地上。

俟一切都弄得妥妥貼貼之後,躇雄飛才在杜小星的耳邊說:「沒有用的。誠心誠意是世上最沒有用的東西。要救人,就要有力量,要是沒有力量,連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然後他就走了。在路上,他心情非常愉快。

因為雪下得那麼快,而且還要下很久。他已制住了杜小星的穴道,使他完全不能運功禦寒。他拄著刀,對那樣子的漢子,人們通常都不敢去招惹,更何況那兒又是十分偏僻。

天色快暗了,這回光返照的太陽很快便會消失。黑夜正長,冬更長。萬一有人發現,也解不了他的獨門制穴手法。到了第二天,等他凍僵了之後,便誰都看不出他是因穴道受制而動彈不得的了。這樣殺人,既不見血,也很安全。甚至可以說,他確然覺得自己未曾殺人。

他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在那兩排足印盡處的杜小星,臉上已掛了兩條冰絲,就像個小老頭一樣。他知道不久之後,他就會為霜雪所覆蓋,就像一個由小孩子堆出來的可愛的雪人一樣可愛。

他忽然想起龔俠懷。

天氣那麼冷……在牢裡也不例外罷,有人為龔俠懷而死,龔俠懷又能怎麼樣,龍到了淺水,連蛇都不如!想到這裡,他的頭髮又豎立了起來:這件事會使二當家很高興,但既然已做過了這種事,龍頭這輩子還是不要出來的好……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用頭髮思考的。

他在回去的路上,不時都在饒有興趣地想:

這時際,不知杜小星已凍死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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