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雄飛疾掠出院子的時候,迎面遇上氣定神閒的高贊魁。
高贊魁有點不喜歡遇上他,不過臉上可一點也沒有顯露出來。
雪那麼寒,陽光又竟是那麼好……這樣一個美好時分,遇上的都不是些什麼美麗女子,反而盡是麻煩人物……不知怎的,雪總是讓他想起了嚴笑花,也許她讓人的感覺就是白的、寒的,但她明明又是豔的、熱的,像暗紅的炭,火焰上的星子一樣。這女子可以生出火來,但她本身並不是火。
夠了,今天,先是在監司文案處已經遇上好一些夠煩的事,後來又遇上幸災樂禍的同僚裝得一臉同情的來打探:龔俠懷落案的事可會不會影響他的大好前程?待應付過去,回到八尺門,好不容易才把葉紅這幾個紈絝子弟恭送出去,然後又給那陰魂不散的杜小星纏上。現在總算過去了,嘿,路老五卻又竄了過來,看來,準又要鬧事了。今天真是個倒霉的日子。
「三哥。」
路雄飛也不喜歡遇上高贊魁。因為他自知就算這人把心裡想的東西講給他聽,他也聽不明白,跟他在一起簡直是悶得抽筋。幸好,武林中恃的是腕力,而不是腦力。他打從老遠望見高贊魁那一頭服服貼貼稀稀疏疏的頭髮,他就討厭得連頭髮都豎了起來。
高贊魁含笑望著他的頭髮,好像已先跟他的戟發交談了幾句腹語。
「怎麼?這麼匆忙的?」
路雄飛很不高興他的頭髮總是透露了他的心事,所以特別神神秘秘地說:「杜小星……他仍在外面?」
高贊魁心中一凜:這傢伙果然不幹好事!這陣子事情已夠多的了,還要來生事!「你要幹什麼?」
路雄飛連忙說:「我也是奉命而為的。」
「老二?」
路雄飛點點頭。
算了吧。高贊魁倒吸了一口氣。這可不干他的事,他已一再好意忠告那姓杜的小子,滾到遠遠的地方去得了。龍頭給逮了,天剛翻了過來,一朝天子一朝臣,這都不懂,杜小星死了也是白死了。自己要是出手攔阻,萬一杜小星惹了禍,八尺門剩下來的兄弟可要衝著他怪罪呢,他可不想現在就和夏嚇叫硬對硬幹。要一一個人死無葬身之地,死了還當他是大恩人,這才叫做人物。高贊魁很快地盤算了一下,知道這件事他不宜阻攔,但也不必插手,反正免這趟渾水就是了。
不過這時節謠言滿天飛,總要利落些兒以免後患。
「他大概還在楞子巷那兒徘徊。」
「是。」
路雄飛巴不得立刻就去。「最近,風聲緊著呢。你要跟他……要說些什麼,最好,」高贊魁像對著一副奕盤上的殘局在喃喃自語,「最好,走得遠一些,而且,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萬一幹上些什麼,也要乾淨利落……何必教人誤會生疑嘛!其實龔俠懷和杜小星都是雪地裡的傷狐,也不必勞師動眾,大動干戈了,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他們也活不久了。」
說罷,他兀自負手,走回院落裡去了。
神態依然悠閒。
就像畫裡的古人。
那幾句卻教路雄飛咀嚼了老半天。
直至他的頭髮都疼了起來,他才想通了:大概三當家是「不反對」二當家叫他去殺杜小星,可是要動手就去遠一點,並且不許叫人生疑。
他連頭髮都在詛咒:
這些文人,怎麼說一兩句簡簡單單的話都要扭扭曲曲的說得如此複復雜雜!
天殺的!
想欺負我路老五腦筋擰不過來是不是?!
幸虧我聽得明白!
老子才不笨!
他果然在街角找到了杜小星,就像「拾」垃圾一般地用目光「拾」著了那個瘦小伶仃的他。
怎麼竟會瘦得如許之快?!路雄飛倒是一楞神,疑真疑幻:兩三個月前還是條神俊大漢哩!現下可瘦得令人生起「不自量力」之感。
杜小星看見路雄飛,以為他又要來趕他、毆他、羞辱他。
他大概是想退開。但退到牆邊,就退不了了。他的手一直沒有搭在刀柄上。也許是從沒想到過。
有些人一輩子都不對自己人動刀的,有些人正好相反。
路雄飛走過去,覺得那個討厭的人有一句說得倒是挺貼切的:
「雪地傷狐」。
的確是,這看來倒是一隻受了重傷而且本身就缺乏攻襲能力偏又逢著大雪天地又寒又凍,血跡在雪地上無所遁形的瘦小狐狸。
除了他的發髭之外,他整個聲調都是溫和的,像跟一個在彌留中的親人說話一般輕柔:「你想救龍頭?」
杜小星喜出望外。
這些日子來,龍頭給押扣了起來,蔡忍堅橫屍橋下。那天,他在茫茫風雪中等候,只等到一隻蒼蠅,撞在他鼻子上,然後掉下來,死了。
那大概是嚴冬來臨之前的最後一隻死蒼蠅。
之後,他堅求二當家三當家四當家五當家七當家發動一切力量,去營救龍頭。但二當家哀嘆地告訴他說有些事你是不明白的了;三當家微笑地勸告他說無謂惹禍上身;四當家一巴掌把他打得嘴裡的血衝上鼻子裡去;五當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頭髮豎了起來;七當家當他的面捏碎了一隻杯子……
他只好請門中的師兄弟幫忙。事情很快地傳了出去,他的第一個報應就是被逐出門牆。從此之後,他打聽不到任何有關龍頭的訊息,這才是令他最六神無主的。他千方百計去探監,但除了被用數十種不同方式拒絕之外,有十數次還遭受打、罵、吐唾,還有扣押。
杜小星沒有閃、躲、拒捕。在他的想法裡,在武林中,自然有拳頭的律法,不服氣的就憑手底裡見真章。但民間有民間的道義。
龍頭說過:俠者只可以理管不平事,但不可以武犯禁。國法當前,他是不敢反抗的,他那天也親眼目睹,龍頭也是坦然束手就縛,完全沒有抵抗。
而且,杜小星也生怕自己任何抗命,都會使龍頭在牢裡雪上加霜。
他只是「詭麗八尺門」裡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他一直都只是個「外圍」。
他的話沒有人理會。
他的行動沒人響應。
要不是那天宋嫂護著他,他可能還會給四當家夏嚇叫活生生打死!
「詭麗八尺門」已成了他的傷心地,他本來理應遠走高飛,回到瑞安府,那兒畢竟還有他年老的父母,還有年幼的弟妹……
可是他不能在這時候離開。
龍頭生死未卜、沉冤未雪,自己怎可以一走了之。
他加入「詭麗八尺門」,還不算太久。說起來,他是因為八尺門過去的風雪和烽煙,所以才一頭撞入門裡說什麼也不肯出去了。他聽過他們歃血為盟、生死無悔的故事他就是為見這些故事中的人物,甚至希望自己也成為故事裡的其中之一而來的,現在怎麼這故事全都變了樣?
他雖然未適逢其會,跟龍頭和當家們同生共死過,但他的心志和他嚮往,都在那些傳說裡一次又一次地煮沸了。他想,有一天,他也要是那泰山崩於前面不退半步的好漢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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