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俠懷笑了一聲:「好哇,這次陸大人可真的要我姓龔的出醜,才遂心願了。」他語音裡可全無笑意。
龔俠懷伸出了雙手。
易關西和談說說上前,把枷鎖釦上、釘死。
「龔爺,請吧……」
龔俠懷望著枝頭,似又嘆了一口氣,始大步而去。
兩名捕頭先行,其餘兩名,緊跟龔俠懷身後。
杜小星見此情狀,不知怎的,很想多看龔俠懷一眼,又亟希望有「詭麗八尺門」裡能拿得了主意的人在這裡,做點必須要馬上做的事。
他跑上前,叫:「龍頭。」
龔俠懷點點頭神情很安祥,意思卻是叫他們先回去。
「放心,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可是……」
可是四名捕快,已押著龔俠懷疾步轉過街角。
杜小星不知怎的,很想再看龔俠懷一眼,再看一眼。
「我跟去看看。」蔡忍堅自杜小星身邊掠了出去。並丟下了一句話:「你去通知門裡的人,或先在這裡等等我。」
這時已近天黑,開始飄雪,路上行人極少。
就算有,也把頸頭縮排衣襖裡,匆匆而過。
風雪視大地如鐵砧,遠處城堞旁的「臨風樓」,書著「臨風快意應上樓」的七隻燈籠也抖動不已。
過橋的時候,談說說忽然說:「你們先行一步,我有點事。」就很快地倒掠出去,不見了。
過了橋,轉入東樂里巷子高牆下,容敵親忽然停了下來,緩緩回身,臉上帶了一個歉意的笑容:「龔爺,對不住,到府衙之前,還是得先依例淨一淨身子。」
龔俠懷到這時候,也沒什麼不可以了,他只巴望早些見到提刑副司陸倔武、刑房執吏石暮題,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再說。
容敵親示意何九烈和易關西去搜龔俠懷的身子有沒有藏械。他好像不放心的樣子,還親自去搜。
幾乎在他的手觸及龔俠懷身子的一霎間,他運指如風,一口氣制住了龔俠懷身上四處要穴。
易關西也同時封了龔俠懷五處穴道,然後有點驚慌地問,「怎麼?」
容敵親眼裡只猶豫了一下子就像一個人提著不知要先挾雞腿還是雞翼好反正都是雞肉,而且下筷就是了:「做了。免得他一旦反抗,我們皆不是他敵手。」
他沒有容讓龔俠懷說話,錚的一聲,拔出鋒利得在寒風裡發出像一個女人啜泣聲的匕首,一刀挑斷了龔俠懷的手腕筋。
易關西一咬牙,「格」的一聲,卸下了龔俠懷的左肩膊骨。
「幹什麼?」何九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上頭只說拿人,沒說……這樣……!」
容敵親眼裡露出兇光,上前一步,把沾血的刀子遞給何九烈。
何九烈不由自己地退了一步。容敵親又踏進一步,低聲叱道:「拿去!」
何九烈望向在地上淌血的龔俠懷,又望向那鋒銳得足以割傷他視線的匕首:「為……為什麼?」
「上頭既然要辦他……他還能出得了來?」容敵親似是笑了一聲,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原來那也是笑聲,反而有點像只狗在搶噬骨頭時的低鳴:「他武功奇高,咱們這次拿他,要是他日後再冒出頭來,會放過咱們麼……?」
何九烈接過刀子,顫得像張快落的葉。
「腿,」容敵親提醒,「關節!」
這時,一道人影,「刷」地掠上圍牆,像一隻蜻蜓,停了停,佇了佇,才如一隻白鷗徐徐降了下來。「果然有人跟來,」剛落到地面的談說說用手作了個刀切狀,「現在不會有人跟來了。」
何九烈聽了,把心一橫,一刀捅進龔俠懷的足踝去!
「留一條腿,」容敵親馬上提醒,「不然在用刑時不能下跪。」
何九烈拔刀的時候,血吱的一聲,噴在雪地上,驚起了一蓬白煙,潑的好像是沸水一樣。
他在驚疑龔俠懷為何沒有慘呼、求饒,甚或哀鳴。
「他英雄,吭都不吭一聲,」容敵親冷笑道:「可是英雄正是生來給我們折騰的。」
在雪地上、雪降裡,杜小星仍在等蔡忍堅回來。
他的同伴一直都沒有回來。
他看見暮雪裡的林枝,那幾瓣花兒旁又吐出了幾瓣蕾,像豔抹的小嘴。
遠處有高樓。
樓上有人吹笛。
笛聲忽斷。
太冷了吧?
時正大雪。杜小星在當年龔俠懷喋血長街、呼眾俠客殺退仇家的地方,在等他的龍頭、他的同僚回來。
他的眼光落在遺留地上的那把刀上。
龍頭的刀。
這把刀離他那麼的近,只要一伸手,就抄著了,可是龍頭呢?
不知為什麼,他總是覺得很遠的感覺。就算龔俠懷被押在牢裡,也只在同一座城裡,絕不會遠到哪裡去。可是杜小星卻就是生起一種天涯海角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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