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可愛的人。」龔俠懷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微笑著說,「像他有這種胸襟的人,什麼時候都會很快樂,什麼時候都能使自己快樂起來。你們要向他學習應多於向我……」
隱隱約約,遠處似有一陣悶雷:就似一條鯨魚在涸竭的蒼穹裡,翻了翻,騰了騰,但仍然是一條岸上的魚。
這時候,他們(龔俠懷、蔡忍堅、杜小星)一齊聽到一種聲音:
彷彿是鎖鏈撞在枷上的聲音。
真的是銬鏈碰撞在枷鎖上的聲音。
因為來者其中兩人手上正拿著這兩件器物。
來的人有四個。
四個人不論長相如何,但態度上都很溫和、禮貌、客氣,四個人都很講道理的樣子。
杜小星認得出他們四個人。
這四人在城裡都很出名。
但也很不受歡迎。
一個人有名不一定就受歡迎。
這四人不受歡迎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和職務。
這四人是從衙裡來的,而且是衙裡一等一的好手。他們從浙東路溫州瑞安府調來此地的時候,知情的人只以為他們背後有強大的靠山,明裡暗裡都不宜跟他們硬碰,衙里長上堂子的人燒鍋子也燒不到他們臉上來。至於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只是又來了四個黑漆皮燈籠,要用好的亮的喂他們之後就會自行上路。
可是這四名刑捕、官差,一上陣來就破了幾件大案,且不管他們是怎麼破的案子,但手底下都鐵硬得很。在辦「小荒山」饑民聚嘯成盜的案子裡,五十七名因不堪苛稅暴徵,只好強取餱糧、上山落草以圖活命的「悍匪」,給這四個人一夜間殺個措手不及,無一生還,首領張四郎給活拿生擒,梟首示眾。
這一役使大家都知道他們的實力。
有些人己知情識趣地喊他們為「新四大名捕」。
不過,這外號並沒有叫響,畢竟,他們跟當年名震天下的「四大名捕」:「無情」成崖餘、「鐵手」鐵遊夏、「追命」崔略商、「冷血」冷凌棄等作風行事大不相同。反而,人們以他們四人的姓氏串連起來,取了個外號,則不脛而走。
這四人,一個名叫容敵親,一個叫何九烈,一個叫談說說,一個叫易關西。
四人合起來並叫,就是「談何容易」。
一旦被他們盯上,要脫身,談何容易。
一旦犯在他們手裡,要平安,談何容易。
一旦得罪了他們,要無事,談何容易。
一旦跟他們交手,要活命,談何容易。
真的,「談何容易」就是那麼談何容易的四個人。
「談何容易」是這般難惹的人,但他們和龔俠懷卻是好朋友。
龔俠懷很有名,在這一帶更是很有號召力。
有時他說一句話,對江湖道上的兄弟而言,比官府的三令五申還有效,而且立竿見影。
不過龔俠懷從不願沾官面上的人。
對他而言,寧可跟弟兄們一起粗茶淡飯、喝酒吃肉,但就不肯端坐筵宴拿錘子把活生生的猴子頭殼打破來吃它的腦髓就算好吃、吃了有所補益,他也不願為之。
可是他生性好交朋友。
「談何容易」一來到平江府,就跟龔俠懷打了招呼。
「打了招呼」就是「交了朋友」。
龔俠懷平生最珍惜的就是他所交到的朋友。
他一向都相信,有什麼樣的朋友便會有什麼樣的人,朋友了不起,他就了不起;朋友好,他也好反之亦然。所以他珍惜朋友,猶如珍惜自己。
但是今天這四位「朋友」臉色都不好看。
通常「臉色不好看」的原因只有兩個:
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使其臉色恢復不過來。
因為要讓對方知道他「臉色正在不好看」。
龔俠懷決定靜觀其變。
「什麼事?」他笑著問。
容敵親向他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龔大俠,你不會令我們哥兒們為難吧?」
龔俠懷怔了一怔,攤手道:「什麼事?就為剛才在這裡一場誤會嗎、可誰都沒傷人呀!」
「當然不是,」容敵親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仍很有禮數他說:「上面交代下來,說有件麻煩事,跟龔大俠有些牽扯……龔爺您是知道的,我們也是吃飯辦事,上頭吩咐下來,我們不得不跟您說一聲,可能要勞您的駕,跟我們去走一趟……」
他補充了一句:「當然,光憑龔大俠的忠肝義膽、鼎鼎大名,還有啥鎮不住的?刑房有誰敢留得住你、誰能留得住您!您就當是過去打個轉兒罷了。」
蔡忍堅一聽:「好哇,這豈不是等同拘提「龍頭」不成?!手一搭劍,叱道:「什麼話!龔爺犯了什麼事,你們這算抓人來著?!」
談說說和何九烈見蔡忍堅似要拔劍,都退了一步,容敵親連忙搖手,苦笑道:「龔爺,這、這、這豈不是教我們這些跑腿的為難了?!」
龔俠懷輕喝了一聲:「不可!」長吸一口氣,昂然道:「好,我跟你們去!」
易關西上前一步,就要把枷鎖箍上。
龔俠懷雙眉一軒,「這……」
易關西不敢上前、當然也不敢動手。
容敵親趕緊陪不是地道:「龔爺,您就體諒寬宥吧。我們是奉票拘人,要是龔爺揚著拳頭進衙,咱們這口飯日後可摻了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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