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鏢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一、以月色洗臉,與影子搏鬥

幽悽的黑夜裡,在「妙手堂」後院的一塊荒地上,溼泥路後結成一塊塊的凝土,形成凹凸不平的地面,憑空一輪彎月,自枯禿林子頂上冷冷起。

一個滿頭亂髮、滿臉皺紋的人,竟在月色下,像夜梟一般,狠狠的追打著自己的影子!

這人正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

為什麼他要這樣苦苦的追殺著自己的影子!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妙手堂的重要人物,也正是他胞弟回百響忍不住曾這樣問:「你要殺掉自己的影子?」

「我要跟自己的影子搏鬥,我要殺掉方邪真!」這是回百應的答覆。「我要比我的影子更快更虛,更莫可捉摸。」

回百響當然明白。

——方邪真不但殺了他的獨子回絕,還拒絕了「妙手堂」的邀請,加入了「蘭亭」池家,與回家的人作對。

這些日子以來,自從方邪真加盟池家之後,洛陽四公子中,就只有蘭亭池家和小碧湖遊家聲勢蒸蒸日上、突飛猛進,千葉山莊葛家仍在萎縮,妙手堂回家也被打得抬不起頭來。

——妙手堂再不振作,再不圖復生,只怕,洛陽城裡,就只有遊、池兩家二水分流、雙雄並峙,再沒有回家立足之地了。

「堂主,」回百響很清楚他這個兄長的脾氣,所以不敢開口叫「哥哥」或任何較親暱的稱呼,「以你的‘回天乏術大六式’,還殺不了方邪真嗎?」

回百應不答。他在練功時,常要發出極其痛苦的呻吟,那聲音,就像有人在受著極其痛苦的極刑一般。

「要殺方邪真,不一定需要堂主親自動手;」回百響知道這又到了自己獻計的時候,「只要能把那兩位武林名宿,殺手祖宗請回來,方邪真至多也只不過是只刺蝟而已。」

「刺蝟?」

「一隻全身喂滿了暗器的刺蝟。」

「你說的是‘神不知’,‘鬼不覺’兩兄弟?」

「是。」

「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不錯是難請動一些,價錢也太高了一點,不過,堂主可記得,飛星子曾暗算過方邪真,他雖然死在方邪真劍下,但方邪真也著實受了不輕的傷,要不是池日暮和七發大師等及時趕到,當時,我也一定能把他殺了。」回百響仍在為那一次殺不成方邪真而耿耿於懷,「神不知和鬼不覺的價錢是貴了一些,但他們既是飛星子的前輩,沒理由殺不了方邪真;何況,請他們過來,也不止是殺方邪真一人……」

「不必了,」回百應斬釘截鐵的道。

回百響怔住。他滿腹賺錢大計,都因回百應這三個字打垮了。「據我所知,已經有人把他們請回來了。」

回百應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狠狠的擊打、追逐著自己的影子,回百響卻開始感覺到:這位一向信任他的胞兄,已經開始不信任他了。

——這樣重大的事情,竟已下了決定。也不知會他一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會失去了回百應的信重。

他只覺得不寒而悚:因為那個以夜色洗臉、與影子搏鬥的漢子,在月色中看來,像一個噩夢裡的獸,偏偏這噩夢又似永不醒來。

方邪真剛剛醒來。

他在睡夢中彷彿聽到遙遠而清恬的歌聲,醒來後那歌聲仍然清甜而飄渺的縈迴著。

他知道那是誰在唱。

他也知道這是誰的歌。

如果這是一首歌那麼就是一首年輕的歌。年輕的歌只適合年輕的孩子唱。

歌聲憂傷,且帶著微微的受傷。

初戀的人都是愛受傷的。

這樣一首歌,以前唱的時候,仍是愛受傷的,而今聽的時候,卻是怕受傷了。

因為初戀不再,就算再有戀愛的心情,那恐怕也是末戀了。

末戀近似酒,只剩下最後一口的悲哀。

方邪真不禁推開了窗。他的傷未愈,胸和背都痛,而且一明一暗,各有各痛。

第一道陽光照在他衣上,他忽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可是他又弄不清楚為何有這種感覺。

歌聲忽止。

他看見一個熟悉而苗條的身影,正在花圃裡修剪著一盆九萼紅。

一個人彎腰的時候,姿勢很難保持優美;可是這女子在這種姿態,依然楚楚迷人。

她本來是在哼著歌的,忽因聽見推窗的聲音,想到那推窗的人,馬上停住了歌聲。

她當然就是顏夕。

「蘭亭」池家的大夫人:顏夕。

也許,方邪真是因為她,才留在池家的,當然,也可能是為了要報方父和方弟被無辜殘殺之仇,或為了報答池日暮對他惜重之情,甚至是為了一展抱負才華,才成為池家最受重用的人。

他和顏夕曾有一段情,但顏夕後來離開了他;他為了她而天涯落拓,無所棲止,但他再見著她時,她已是蘭亭的大夫人。

一個在蘭亭池家裡,除池日暮之外,最得人心的人。

她的夫婿池日麗,卻是一個雙腿殘廢的人。

越是因為這樣,方邪真進入池家之後,除了商討改革池家大計之外,絕少與顏夕聚首,就算碰面,也是一點頭,一頷首,各自迴避。

可是,方邪真心裡分明,他為什麼要為池家這樣盡心盡力,不過,他從不去想答案。

然而,在這樣一個明媚的早上,顏夕在花圃裡剪花,不自覺的哼起一首他們從前一起唱過的歌,恰好給方邪真聽到了,他推開窗來,這時陽光略明微暗,正好望見她。那張自俯身抬首,楚楚可憐的明眸。

方邪真心頭一震,想到往日的旖旎情景。

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且不管你是不是形露於色,也許是因為眼裡的映象太過刺激,也許是因為腦裡的感覺太過強熱,可能是感動,可能是驚豔,莫讓一生無驚喜,人總會有心頭一震的時候。

——你上次心頭一震的時候,距離現在有多久了?

方邪真感覺得到,顏夕先是知道是他推窗、然後想到那首歌的意義,立即停住了歌聲,這轉折間的心理。

接著下來,顏夕在方邪真正想避開眼光時而先移開了視線。

「大夫人。」

「方少俠。」

「剪花?」

「有幾株月娥姣和紅玉顏都枝葉過盛,反礙花放,我把它修了修,」顏夕漫不經心的道,「沒想到這幾天晴時多雨,連這九萼紅也枝繁葉茂起來了。」

方邪真微微一笑,只輕聲吟哦道:「濃豔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寺,不踏紅塵見牡丹。牡丹是四月的花神,相傳司牡丹花神男的是詩仙李白,女的是麗娟,而今,都給你修容飾貌啦。」

「真奇怪,麗娟是漢武帝的寵妃,能歌善舞,相傳她歌聲起處,百花隨舞,卻怎麼李白一身劍氣來,也會成了花神?莫非是因他愛花惜花?」顏夕隨即莞爾一笑道:「也許是他有仙氣吧!」

方邪真接了一句:「也許他風流。」忽覺不妥,把話一轉,忙道:「也有人相傳牡丹花神是貂蟬。」

顏夕忽然低下了頸,用春蔥般的十指,修剪花葉,長長的睫毛輕顫著。

方邪真也沒再說下去,掩上半窗。

他梳洗,穿衣、系劍,正準備出去。

他要去找惜惜。

依依樓上一惜惜。

——從在受傷後在白髮溪畔讓「黑旋風」小白接了回來,他像是內外傷一併「發作」,昏昏沉沉的睡了兩天,這兩天裡,他唯一牽掛著的,是惜惜的安危。

顏夕畢竟是池家的大夫人,只有惜惜才春日凝妝上翠樓,痴望的是他的踏踏馬蹄,而不是王侯公子,騷人墨客。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聽見顏夕的一聲驚呼。

驚呼剛起、未畢,方邪真已掠至顏夕的身伴。

顏夕仍在花圃。

她吃驚地望著天空。

「你看那天空!」顏夕接著發現方邪真整裝待發,也望見他手上的藍絲巾,忍不住道:「你要出去?」

方邪真點頭。

他也看見了那天空。

在牡丹花叢上的天空,雲層奇異的變動著,陽光時隱時現,雲朵像一汪細碎的怒海,捉摸不定,方邪真想起了剛才陽江照在他身上那種奇異的感覺了。原來,天空上的雲彩,像陣戰;今天的陽光,有殺氣。

「不要出去,」顏夕手中的剪刀,被乍出雲層的陽光一映,閃爍出幾道妖異的厲芒來,「今天的天色有殺氣。」

顏夕也感覺到這一點。

方邪真卻搖頭。

他忽然想起惜惜,惜惜不種名花,只種藥草,——在這個風雲變異、陽光透出殺意的時候,不知怎的,他竟想起惜惜,彷彿還可以看見,惜惜捧著一盤金綠蓮,小心珍惜的擺到小欄臺上去曬陽光……

然後他感到殺意更甚。

——怎應會有這種感覺!?

他的直覺一向很靈,很準,讓他躲開了不少危機,度過了許多絕境,當他想到惜惜可能遇到危險,他就再也不遲疑。

——殺手既找過他的麻煩,只怕也一樣會去對付所有他關心的人。

「我不能因為有殺機就不出去;」方邪真道,「如果殺氣是衝著我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對它。」

他說著按劍踏步,跨出西院月門。

顏夕痴痴的望著他的背影。

她卻不知道,在背後三丈外朱柱暗影後,有一個人,坐在輪車上,蒼白的臉因蒼白的注視花園裡的一切而顯得更蒼白。

二、神不知?鬼不覺

方邪真走出蘭亭之後,一路走向洛陽城中。城中無處不飛花,一群小孩拍手唱著兒歌,嬉鬧著走過去。這地方因緋花夾道,又被人稱作是「飛絳源」。

依舊是楊柳依依,依舊是秋涼時節,可是,當年一起走過長堤的並肩呢?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春去秋來,時光荏苒,歲月蹉跎,物是人非,方邪真想到這裡,但見夾道緋花,心中一疼。

他忽然感覺到人生至此,不如一死,一切雄心壯志,全都消盡了。

陽光忽隱忽現,雲朵變化,更為怪異,時晴時陰,就像一個多情女子的心緒,起伏不定。

方邪真忽然生起了許久不再的情懷。

他追逐風中的落花,緋花開到十月,風一吹來,紛紛旋舞而落,他用手張開白袖,輕輕兜住飄落的花,不消半盞茶時間,已一袖蘊香,方邪真輕拈起一朵花,挨近鼻尖貼了貼,似感覺到一點兒溫柔的癢。

然後,他揀了一處軟柔的草地,仰臥其上,任由落花飄落在他臉上。

風吹落花飄,陽光熾亮而不帶火氣。

方邪真在感覺落花飄落到臉上的輕柔。

難道方邪真因賞花而忘了依依樓之行?

點點飛花,在大動盪的蒼穹變化莫測的浮雲下,更是薄命無依。

——像這樣的風和日麗,怎麼會有殺氣?

忽聽一個人說:「這天氣就像十七八歲少女的脾氣,啥時候曬得人皮焦額裂,啥時候來場滂沱大雨,那都是說不準的事兒。」

另一人也自道上走來,邊道:「東山飄雨,西山晴,這年頭,天氣、世道、人心、無一事作得了準兒。」

就算方邪真這樣仰臥著,都能看得出來,來的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漢,一個鬍子全白,一個滿腮黑髯。

白鬍子長吟道:「桃源只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里紅,自別西川海棠後,初遊爛醉答春風。陸游這首詩的意寫得好。使我看的是別的花心裡想的是桃花。」

黑虯髯也吟道:「種樹乘春雨,開花待曉風,一年還一樹,隨意滿園紅。李東陽這首桃花的境寫得好,等待不但惜花戀花,對待逝花就像追念逃妻一樣兒。」

「還是陸放翁的意好,」白鬍子道,「豔而不俗,恰似桃花。」

「還是李東陽境好。」黑虯髯道,「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白鬍子道:「陸放翁好。」

黑虯髯道:「李東陽好。」

「無論意好還是境好,兩位究竟是吟桃花,還是爭論桃花?可惜現在是十月天,開的是緋花,不是桃花。」

睡在地上的方邪真忽然說話了,似把兩老都嚇了一跳:「十年花底承朝露,看到江南樹。落陽城裡又東風,未必桃花得似,舊時紅。」

白鬍子眯著眼道:「我以為你是個死人,才躺在地上。」

黑虯髯道:「這首意好。」

白鬍子道:「境也好。」

黑虯髯問:「是誰作的?」

「胭脂睡起春才好,應恨人空老。心情雖在只吟詩,白髮劉郎孤負,可憐枝。」方邪真吟完了下闕才道:「相傳楚文王消滅息國,要息侯夫人媯息為妻,媯息與息侯雙雙殉情,時正三月,桃花盛放,楚人立祠以祀,封媯息為桃花之神。這就是桃花的故事。」

白鬍子道:「你實在很會說故事,這麼多起承轉合,這麼多的悲歡離合,這麼悠長的歲月,這麼無常的變化,你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

「人生裡多少離亂歲月,喜怒哀樂,其實大都一句簡單的話就交代清楚了;」方邪真依舊躺在草地上,悠然笑道:「我想過來了,一個人能多說些故事,少殺些人,是件好事。」

黑虯髯瞪著眼道:「你常常殺人?」

「我?」方邪真一笑道:「不常常。」

他笑笑又說:「你們二位才是常常。」

黑虯髯不解地道:「我?你說什麼?」

「神不知,鬼不覺,」方邪真慵懶地道:「我既然已認出了你們,你們又何必再裝糊塗!人家是睜著眼說瞎話,咱們倒真是人在緋花樹下盡說桃花!」

黑虯髯退了半步,細細的打量地上的方邪真,才向白鬍子道:「你看他是不是有問題?」他用手指指頭部,他居然說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捫著白花花的鬍子搖首道:「這點似乎沒有什麼問題。」

黑虯髯道:「既然我們一向都是神不知,鬼不覺,可是絕少人知道我們就是神不知和鬼不覺。」

白鬍子道:「他卻一口叫出我們:神不知,鬼不覺。」

黑虯髯向方邪真喚道:「喂!」

方邪真好整以暇道:「嗯?」

黑虯髯道:「你既知我們是神不知和鬼不覺,當然也知道我們是來幹什麼的了。」

「你們是來殺人的,」方邪真道:「你們是有名的殺手,習慣在殺一個人之前,必定會先通知他,你們要來殺他了,然後才開始動手,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

「你說得對,」黑虯髯怪笑道:「那你知道我們這次要殺的是誰?」

「當然是我。」方邪真懶洋洋的躺在草地上,道,「捨我其誰?」

這次輪到白鬍子悄聲指著太陽穴道:「我看這人確有問題。」

黑虯髯忍捺不住,大聲道:「既知我們已經來了,還不站起來受死?」

「你們來了,我為啥要起來?」方邪真反問道:「既然一個人死了也是要躺下去的,又何必要站起來受死?」

黑虯髯急得搔首抓腮,向白鬍子道:「他說得對。」

白鬍子鼓著腮道:「可是,你從來沒有殺過一個不抵抗的人,尤其是躺著等死的人。」

黑虯髯估量情勢,幾次都不能下手,只能說道:「你說的也對。」

白鬍子道:「可是天下沒有都對的事,就像你不殺他,他就要殺你一般,你必須選擇一樣。」

黑虯髯想了想,大聲道:「你這句更對!」然後向躺在地上的人叱道:「方邪真,你要是再不站起來,就永遠站不起來了!」

方邪真仍是仰望著舒捲翻湧的雲層,似在蒼穹上展開陣戰殺伐。他知道,在易數里,雲朵舒湧,月色日光,都有預兆;在兵書上,可以從雲的形狀、動態、速度、色澤,來判斷會戰攻城的成敗。

他這樣舒坦在草地上,是因觀望雲彩、還是因欣賞落花,而忘卻生死一發的殺機?

誰又知道他最接近劍柄的右手,手心正在微微冒著汗?

三、放輕鬆

「神不知」,「鬼不覺」,可以說是近數十年來,兩個最難纏的殺手。

他們精於暗器、輕功,但他們在殺人之前,一定會在事先通知他們要殺的人:他們要來殺他了!不過,知道了也沒有用,十天之內被殺者一樣被殺;而神不知和鬼不覺殺人的時候,不管你怎麼防範,到最後一樣能把人殺得神不知,鬼不覺。所以江湖中人一致認為:當「神不知,鬼不覺」來知會他們,將要來殺你的時候,那就等於是閻王爺宣佈了死期,而唯一避免被他們殺死的方法,就是自己搶先殺死自己一途。

如果說神不知和鬼不覺這對兄弟仍有弱點,那就是他們兩兄弟,除了一次例外,永不合作;他們雖是親兄弟,也常走在一道,但永不相幫,決不互助,反而,很有興趣看對方的失手和狼狽。

可是他們這對兄弟的武功實在太高了,行事詭異,手法獨特,就算分開來各自為政,也極難應付,要是他們聯手起來,排名絕對要在「暗器王」秦點之上。

而今他們兩人都來了。

就在方邪真身邊。

方邪真卻還在躺著,仰看風雲色變,細賞緋花點點。

黑虯髯的是鬼不覺,他進兩步,往左橫出一步,又退了小半步,搖了搖頭,再斜跨半步,再搖了搖頭,道:「不行。」

白鬍子的是神不知,他喜歡眯著眼,有一張憂愁的臉:「什麼不行?」

鬼不覺咕噥著道:「他這樣躺著,我可不能殺他,我從來不殺沒有抵抗的人。」

神不知忽道:「錯了。」

鬼不覺驚道:「有什麼不對?」

神不知道:「他不是沒有抵抗,而是以不抵抗為抵抗,那才是最可怕的抵抗。」他忽問:「練功得其神髓,至少要懂‘松’字訣箇中三昧,如果你虛腳離步進退的時候,腳之膝不能隨之圓轉,那就是不夠‘松’;當你練拳時,別人突然輕碰你的手,如果你的手勢不能隨對方的手勢而上下移動,那也是不夠‘松’。所以武功講求以力小勝力大,以柔克剛,打人要用力的,其實用力反而是幫倒忙。唯‘松’才能發勁,黃帝內經上說的‘筋脈和同’,就是這個意思。一個人要是不‘松’,反應就不會快,也不會正確,真正格鬥的時候,招式是隨變而生的,所以高招就是無招,這些首先要放‘松’才能做到。」

鬼不覺道:「我不明白你對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神不知睨了他一眼,道:「你沒長眼睛嗎!」他不只手‘松’腳‘松’,連全身都放輕‘松’,躺在那裡,就叫你攻不進去。」

「雖然很對,」鬼不覺瞪著眼睛道,「你說的對,他全身皆‘松’,不過,我仍覺他的‘緊」。

神不知這回倒是詫道:「哪裡緊了?」

鬼不覺肯定地道:「他心緊。」

神不知輕吁了一口氣:「那又不是我的錯,心,是看不到的。」

鬼不覺道:「你說得對,但心是可以感覺得出來的。」

方邪真覺得臉上又飄覆了一朵落花。

剛落的飛花還帶著餘香。

他當然也有在聽神不知和鬼不覺的談話。

他發現有一件事很可笑:神不知很喜歡指責人的錯,鬼不覺卻常把「你說的對」掛在嘴邊。

除此以外,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

這件事一點也不可笑。

神不知和鬼不覺這番聽來滑稽突梯的對話,卻道出了武學的真諦,甚至道破了他此際的不防為防的優缺!

——這對兄弟,的確是可怕的敵人!

——非常可怕的敵手!

鬼不覺又打量了一會,道:「我要先問他一件事。」

神不知看見方邪真望天色,他也仰首望天色,沒有留意鬼不覺的話。

鬼不覺又踏前一步,道:「喂。」

方邪真懶洋洋地道:「唔?」

鬼不覺道:「你是怎麼會知道我們就是鬼不覺和神不知?」他一向懂把自己的名字壓在胞兄之前。

方邪真悠閒地道:「花。」

鬼不覺一呆,「花!」

方邪真淡淡地道:「飛花」。

鬼不覺仍是不明白:「飛花?」

方邪真道:「都是因為飛花,你們來的時候,落得特別快,旋舞無依散紛紛,能有這樣的殺氣,武林中,江湖上,又有幾人?」

鬼不覺聽了大為高興,向神不知笑道:「他說得對!他在稱讚咱們咧!」

「錯了!」神不知卻憤憤的道,「他在說出我們的缺點。」

鬼不覺茫然。

「一個真正的好殺手,不是殺氣凌厲,而是讓人感覺不出殺氣來,不是最高明的高手,才會透露著殺氣;不是真正的殺手,才以為一流高手應有極強的殺氣!」神不知氣虎虎的在罵人道:「一個真正的高手,到了爐火純青,應如大地,返樸歸真,無所用心,決不教人一眼窺出,一語道破,唉,可惜我們兄弟天生殺氣過盛,那又不是我們的錯!」

方邪真又發現了一件事:

這對殺手兄弟裡,哥哥對評斷事物是非,十分理智,但對自己卻不肯深責,常說,「那又不是我的錯」;弟弟則較衝動純真,但觀察力入微,想象在其兄之上,不過卻很肯認可別人的長處。

方邪真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忽聽神不知又道:「我知道你為什麼在看天色。」

方邪真故意問:「為什麼?」

神不知道:「天意就是人心,天色就是人情。你要從雲彩的變化裡,看出這一戰的結果。」

方邪真心中暗佩,只道:「你看呢?」

這次神不知沒有說話,鬼不覺已搶著道:「這人該你來殺是我殺?」

神不知冷冷的道:「你殺不來,我才殺。」

鬼不覺怒道:「誰說我殺不來!?」

神不知好像幸災樂禍:「你根本還沒找到他的破綻。」

鬼不覺大聲吼道:「有。」

他接下去便說了一句讓方邪真心頭一寒的話:「他在想念那個依依樓的女人!他要是知道他那個惜惜現在正遇到什麼事情,你想他還會沒有破綻嗎!」;方邪真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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