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破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竹筏應聲而斷,剛好是在那水鳧所立之前切斷,筏分兩段,變成那水鳧站在「前線」,鼓翅盯著方邪真,一副雄赳赳「鎮守邊關」的模樣,顯得古怪異詭。

——如果他這一刀斬的是方邪真,結果會是如何?

不曉得。

反正,這一刀不是砍向方邪真。

方邪真也沒出劍。

他只是看看那一片刀光,眼光卻比刀意還冷。

竹筏本由六管粗竹編織而成,長約八尺,顧佛影這一刀由中剁斷,與方邪真各踏一筏,腳下仍踩著六根竹子的斷筏,但只寬約四尺。

兩筏經水流輕送,一下子已有了一段距離。

顧佛影在他所踏的竹筏上,橫刀峻然道:「你說的對。咱們縱同在一條船上,也不見得同一條心。」

方邪真仍然負手,遙對漸遠的顧佛影道:「人心叵測,世上本來最險惡的就是人的心,——齊心是最遙不可得的謊話。」

顧佛影把腕嘆道:「可惜,你只曉得把池家公子當作君子,只把我家遊公子當作小人,老是不賞這個面,讓我無法交待。」

方邪真目送顧佛影漸遠,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家公子真有誠意,也不會強人所難,一再迫我赴小碧湖——試問,就算我跟你家公子只談風月,不涉正事,但我人在蘭亭,身屬池家,池公子會相信我沒有出賣他嗎?」

顧佛影尋思了——下,才說:「那是池家公子小氣。」

方邪真搖頭:「那其實只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之常情也。」

「方少俠一再嚴拒,不予考慮,」顧佛影遙相朗聲道:「老夫今兒只好大膽用強了。」

話一說完,刀一揮。

驀地,嘩啦連聲。

水聲自方邪真所踏的竹筏四面八方響起,水柱激起。

八道水柱。

八條人影。

急竄。

飛昇。

八個人。

人人手中抓著網的一角。

網本在水中,現在八人一旦現身,飛躍在天,網面便馬上顯現,連人帶筏兜罩住了方邪真,——下子,變成了:

方邪真人在網中。

——網中人!

網作硃紅,像火烙於鐵絲而灼熱未消似的。

八人飛騰上了水面,只要在空中交錯而過,便會把方邪真。連人同筏羅網其中,那時,方邪真便有通天之能,也走不脫了。

這是伏擊。

也是陣。

這陣專為方邪真而設。

因為他不識水性。

這網專為方邪真的「滅魂劍」而設。

因為就算再吹毛斷髮、切石斬金的神兵利器,遇上這羅網也無用武之地。

因為這叫:「破不了網」。

——這網不怕利刃、神兵、剪不斷、斬還亂,兵器越鋒硬,它就糾纏愈甚。

顧名思義,破不了。

方邪真此際受了傷。

人在江上。

陣中。

——也在羅網裡。

他已中伏。

陣,破不了。

網,衝不出去。

——人生,總有這種上不到天下不到地突破不了後退不及的時候。

三、天長地久,全部粗口

只要那八人的身影在半空一交錯,網口收縮、鎖緊,方邪真便插翅難飛。

這八個人一向訓練有素。

這八人都姓遊。

他們是遊家嫡系子弟,自小,他們就受到嚴格的訓練,訓練只一種,那就是:抓人。

——如何運用這遊臥農發明的「破不了網」把敵人活抓。

這八名子弟,名字分別是:紀原、應德、雅盛、大黑、小林、懷文、忠偉、白鳴,江湖上流行一段歌訣說明他們的特性:「遊山玩水,走投無路;天長地久,全部粗口」——只因這八人,都是「遊家的人(故而「遊山’’),都精通水性(所以「玩水」),遇上他們,形同走到絕路了(那是「走投無路」),「破不了網」又稱為「天長地久翻憂網」,「全部粗口」,則像指他們喜歡動輒滿口粗話,髒字,行事、態度,十分地痞流氓。

可是這八人,論名頭不是最響,論武功不算最高,數成就也不如何,但若以他們八人聯手的一張大網捉人,抓人、暗算人而言,他們可是出類拔萃,比一流高手更一流水準、高手程度。

他們不出手則已,一旦埋伏、狙襲、現身、收網,人已在網中矣,任你是蓋世豪傑、絕頂高手,也一樣困在網中,任憑魚肉。

——只要他們身形在上空交錯,網口一收,大事可定矣。

現在的情形也大抵如此。

只不過,他們自水中飛身而起的時候,方邪真做了一件事。在他們人在半空的時候,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到他們身形在空中交錯之際,方邪真再做了一件事。

然後,一切結果都改變了。

戰績也得改寫了。

——只要這張「破不了網」一收緊,一切便完了,武功再高,也掙不出去;兵器再利,也破不了網;內功再好,網口一旦收緊,全身發麻發酸,只有縛手就擒途。

但,也就是說,在網口未收緊之前(儘管那只是一剎間),卻尚有可為:

還有反擊的餘地。

雖然那只是剎瞬之間。

時間極速。

極難把握。

不過所謂高手就是擅於把握這剎瞬間的機契用以反敗為勝。

方邪真無疑就是這種人。

——而且還是十分精彩、出色的一個!

然後「天長地久,全部粗口」八傑拖網脫水而出的剎間,方邪真所作的事是:

出劍。

一劍。

砍的不是人,而是腳下的竹筏!

只一劍水上的竹筏就只剩下兩根。

竹筏橫排,用粗繩繫著,而今,方邪真一齣劍就斬下了四根粗竹,剩下連著的兩支,只夠他雙腳足尖踮著站。

就在這「遊山玩水,走投無路」八怪竄身上躍之際,方邪真又做了一件事。

他抄起給砍脫了繩系的四支竹子,雙腳往剩下飄落在水面上的那兩根竹子一踩,藉力急速長身往上飛縱。

他快。

可是手執「破不了網」八邊網口活釦的八條遊氏子弟,一點也不怕「網中魚」有反擊之能,也不怕對方會比他更快。

那是因為他們飛得愈高,網收愈緊——到頭來,就算是一隻小鳥也斷飛不出網來。

如果網中人出手反擊,也沒有用,因「破不了網」周密,兵器刺不透,內力使不出去,這網製成之初,已號稱「破不了」,那是遊臥農當日得到「不愁門」林鳳公重用的看家法寶!

這時候,他們都一齊到了半空,大家呼嘯一聲,縮小網頸,身形正要交錯而過——原來在東面的遊大黑,飛身與西面的遊白鳴對換位置,而原來在西北方位的遊應德,則騰身跟東南方的小林對調……餘此類推,同時,網口繩釦,亦在他們錯身換位時扣口、鎖死:

網中人便休想掙脫。

可是,方邪真在這關頭上卻又做了一件事。

他手上本有四根竹子。

他忽然抽出兩根,另兩根,就夾在腋下,正騰身直上!

他的身子到了半空,忽然間,兩根竹子一橫一縱,交加其上,變成了一個大十字形,隨著他的身形,直飛到半空!

這時候,「遊氏八傑」正要交換位置,鎖死網口。

可是,網內卻有一個大十字架子。

那是竹子。

竹子橫在那兒,「破不了網」便「鎖」不死,「扣」不上,如此一來,「破不了網」便有了一個大缺口:

大破綻。

八名遊家子弟自是一驚,他們運用此網伏襲以來,無不得心應手,從來未遇過這種情形。

他們正要情急應變,但已無及。

「呼」的一聲,一道白影,已自缺口頂上飛了出去,腋下還夾了兩支長竹竿。

四、飛速

飛出「破不了網」的,當然就是方邪真。

他已破了破不了網。

網是破了,也破了埋伏,他正以飛速掠往江岸。

可是江很寬。

很闊。

饒是他輕功過人,也不可能一躍便到彼岸——這也是顧佛影刻意要載引他江心才下手的原因吧!

不過方邪真早有準備。

他一掠二丈,迅速下沉,但右手竹竿迅速往水裡一插,他藉力一騰,拔身又起,再掠二丈,眼看又落了下來,但他倏地一沉身,又抄了另一支竹竿,往水裡一插,借力又掠了起來,一躍二丈餘,岸邊已在望。

這剎間,忽聽遠處有人大喝一聲:「好,我送你一程!」

方邪真忽覺二道急風,飛速的接近。

他在半空竟然仍能擰身、回頭,忽而間只見一物「呱」地叫了一聲,急啄他的雙目!

那是那隻水鳧!

方邪真大喝一聲,以左袖遮臉,擋了一擊,只覺臉上一熱,有些溼漉,敢情左手已給爪傷!

但更險的攻襲還在後頭!

「呼」的一聲,一長形物體,就在方邪真以袖一掩臉間,已疾撞向他胸腹之間!

方邪真人在半空,卻臨危不亂,右手一把抓住來物:

那是一根竹竿!

竹竿憑空飛至!

竹竿蘊有大力!

竹竿來自顧佛影,他遙楫在江心,用一支竹竿飛襲方邪真!

方邪真一手接住!

但竹竿上的勁道,也引發了開來。

方邪真大喝了一聲,竟藉這股又厲又勁的大力,一直飛,一直掠,一直以飛速掠到了岸邊!

——險險!

他雙足一著地,即霍然旋身,白袍一讓,「嗖」地一聲,竹竿已凌空飛去,擊起一片蘆花飛飄,已「霍」地插在土裡,竿尾兀自急晃。

方邪真清嘆了一聲:「謝了!」

卻口中一甜,吐了一口血。

這時候的他,胸前,背後,都染了血。

但他已上了岸。

上了岸的他,是洛陽城裡眾口相傳無有匹敵的小魔星:

方邪真!

這時候的他,已歷連番苦戰,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正值這時候,有人打馬而來,迅速接近,塵土飛揚,那人竟然不是騎馬而來,而是人立於馬背,如站平地!

方邪真心中暗暗叫苦,眼前已星花直冒,忽聽來人大聲叫道:「方大俠!」

方邪真一聽,舒了一口氣,他知道來的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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