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剷除?」
「也是消滅。」
「這……」
「你說。」
「這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回百應憤然不悅,「我既問了你,你就得說。」
「回總是不是一定要我說?」
「你如果不說,那就白廢今兒我跟你談這一番話了。」回百應的目色暗淡,像熾到了頂點的炭精,「一個人若知道得太多,但又付出得太少,那絕對不是件好事。」
回百應的話,先教人不寒而悚。
回千風悚然道:「如果回總一定要我說,我先得有一個請求。」
「你說。」
「務請答允。」
「你說了,我考慮。」
「請回總允許我退職,歸隱田園,不再過問江湖事。」回千風凜然道,「不然,剁我一手或一足,廢我武功,那就得保全身,感激不盡!」
回百應一聽,靜了下來,雙目卻似噴出火來,盯住回千風不放。
三、要降得了火
好半晌,回百應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
他哈哈大笑,震動屋瓦高梁:「你先請辭,表示跟自身利害全無糾葛,才敢放膽進言。你又怕我疑你不忠,先行要我廢你一身武藝,以表決無二心,好好好!」
他笑得髭髮根根豎起,整張臉就像一隻刺蝟一般:
「那麼,你說的話,不說我也明白了一半。」
回千風依然畢恭畢敬:「回總英明,回總英明,明察秋毫,量大福厚。」
回百應忽然湊了前去,一張栲栳大的頭顱,正對準了回千風那張顯得像鞋底的臉:
「你反對我出征,打垮他們?」
「大王明見萬里,洞悉天機。」
回百應忽然退了一步。
——彷彿,回千風這一句阿諛奉承的話,更教他思疑、警惕,如臨大敵。
好一會,他才慎重得像每個字都有千鈞之力的問;「為、什、麼、叫、我、做、大、王?」他鼻音濃重的問:「為——什——麼——突——然——改——口——稱——我——作——大——王?嗯!?」
回千風道:「因為現在身處於洛陽城裡的各股勢力、各個家族,都要贏、想勝、圖打垮其他力量而獨佔鰲頭,如果您能有雅量,結合這些勢力,又可以做到以退為進,您就一定是贏家,必能得到最後勝利——所以,您一定會是‘洛陽王’,我現在稱你作‘大王’,只是先一步、快一點,但一定不會錯,肯定不會失誤。」
回百應靜了下來,翻著一雙怪眼,瞪著回千風,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好一會,他才說:「這一注,」他頓了頓,「如果你押對了,「頓了頓,「富貴榮華,」再又頓了頓,「我與你,」再頓一頓,「共享。」
這番話,他說得七停八頓的,但無疑說得很慎重,彷彿很凝重,頓得更有分量。
回千風聽了,很感動的搓著手,他的臉那麼長,個頭那麼高,塊頭那麼大,然而一雙手卻很細嫩、白皙、秀氣。
「只不過,」回百應明顯是個不抓住問題的核心就決不放棄的人,「我們不爭、不徵、不打、不殺——又如何得到霸主的地位?葛、遊、池三家,又怎會讓我們得逞?我們又如何取代繼承原來‘洛陽王’溫家雄霸一方的威望?」
回千風好像低頭在看他肚子上的贅肉。
「嗯?」
回百應揚起了一隻火燒眉。
回千風雙手垂下來,指尖輕易觸地。
「你可不能只說一半,不說下半;」回百應似笑非笑也似怒非怒的說:「正如做愛和撒尿,只幹一半,只撒一半,都很辛苦的。」
回千風垂首道:「我不敢說。」
回百應道:「為什麼?」
回千風垂目道:「我怕我說了你會誤會。」
回百應憤然道:「我會介意就不會問你。」
回千風低頭道:「我不想說假話。」
回百應馬上道:「我也不想聽假話——我要你實話直說。」
回千風低聲道:「直說你一定會殺了我的。」
「哦!」回百應整張臉「裂」了一「裂」,就當是笑了一笑,「你是介意我以前當眾說過:誰勸我放過千葉、蘭亭、小碧湖的人,我一定會把他殺千刀、碎萬段!」
回千風立即道:「那時候,是小絕剛喪命時。」
「對。」回百應嚴歷的道:「那時候要激起大家的鬥志,敵愾同仇士氣可——可是如今不同了,對手已佔上風,得要用非凡手段。」
他換了一種語氣,近乎哀求的道:「你盡說無妨,我很清楚,這些年來,我已看得很明白,要對付那些狐群狗黨、英雄豪傑,本身,非但要忍得了氣,還得憋得住火,那才可以成事。」說到這裡,他又再頓了頓,才加了兩個字:
「成功。」
——這樣聽他說話,就可以發現:他是個很注重成功的人。
成事、成功對他而言,非常重要。
因為他已是一方大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予取予求、為所欲為,他所欠的,只是唯我獨尊的成大事、立大功。
——如果他要功成、事成、首先,他得要會用人、容人。
要任用人才、容納異己,首先得要聽取異議。
「如果我說錯了,」回千風試探地道,「或者說的有冒犯之處……」
「你放心,」回百應決斷地道,「我絕不怪罪。」
「好,」回千風霍然抬頭:「我說……!」
「你說,」回百應爽快的說:「我聽。」
「你應該招降,不是攻取,」回千風道,「那就是我的大計。」
四、投降大典
「招降?為什麼?」
「對。一個個去打,傷亡必巨,且一定會招惹敵方防範,甚至聯手反擊,就算最終得勝,也必定只是慘勝,故此與其用霹靂手段去殲敵,不如以懷柔手段來制勝,效果更速更佳。招降就是用敵人的力量來壯大自己的實力,進而瓦解敵人陣營。」
「只不過……誰願意向我們投降?」
「現在也許,還沒有,那只是因為他們知道咱們不會放過他們,要決一死戰,所以他們秣馬厲兵,誓死對抗。我們的攻勢鬆緩下來,遊、池、葛三家必然內訌,互相攻襲,到時候,必有一家先支援不住,我們就去幫助他,聯結他的力量,去蕩平另一家,但又不要發動殲滅戰,讓對方感受到我們合二家的壓力,威迫利誘,使對方投降——一旦降了我們,再集三家聯盟之力,才把那僅剩的一家滅絕,然後再回過頭來,逐一消滅先前那兩家只為了利益、利害而與我們聯結的盟友。」
「你認為那一家會先向我們投降?」
「千葉山莊。」
「葛家?」
「他們只是承上遺澤,尸居餘氣,實力最弱——在三家強伺之下,他們早已快撐不住了。他們死撐只是為了保命保住家業,一旦知道可以不死,還可以迅速竄起,結合我們的勢力,他們大抵是願意降的。」
「……可是,要他們乖乖的‘投降’,總得要顯示一下實力,而且也得要有個中介才行。」
「你說得對。炫示實力方面,以我們的勢力,當然不成問題,事實上,千葉山莊的人也比誰都明白我們驚人的戰力,至招於‘招降大計’‘中介’方法,不妨可以考慮漢朝對付外寇方法?」
「什麼方法。」
「和親。」
「和親?」
「對。漢朝皇帝儘量不跟外族直接交兵,用‘和親’的方法,把女兒嫁給外敵,日久之後,外族皇室裡的當權人物,有不少都有漢朝皇裔的血統,而且又受到大漢天聲的感化,自然就銳減了怨隙,而加深了情誼,足以避免許多兵戈相見了。別忘了,葛鈴鈴還雲英未嫁,而且還長得甚美呢……嘻嘻……」
「我……我已有十四個姨太太……葛家姑娘會——」
「大王嫌多麼?」
「不嫌!」
「為嫌那就好了。」
「我只怕對方嫌……」
「她嫌!那是她的福氣哪!」
「這好!」回百應振奮地一拍大腿,「好意見!」
「萬一姑娘不懂事,我們所予的壓力就大上一點,」回千風笑得詭詭的,「到時,也不怕她不就範。」
「說到底了,‘千葉山莊’就是剩下一個司空見慣是個能手,餘下均不足慮。」
回百應深表贊同。
看他的樣子,好像還深悔為何不早些恭聆回千風的「招降大計」。
「那麼,」他繼續「虛心」「請教」。「我們招降的第二個物件,會是哪一家?」
「遊家。」
「為什麼?」
「因為遊日遮已外強中乾。」
「池家公子手上只剩一個大將方邪真,怎麼不是他們?」
「就因為方邪真,他已與我們回家結下血海深仇,除非他已不在‘蘭亭’池家任事。」
回百應聽了,眉毛又打了結,只重複了他的下半句話:
「——除非他已不在池家任事?」
然後他以一種奇特的,既不煩也不躁但也不是完全沉著冷靜的語調反問:
「如果他已不在洛陽呢?」
回千風苦笑道:「這時候要他不在洛陽鬥爭,除非他已先擊垮了咱們——他這種人,本來寧可孤高自潔一輩子,也可以不出世;不過一旦已人江湖,就非得做出轟轟烈烈的事業來不可!」
回百應依然維持著他奇詭的語調:「假如他不是不在洛陽,而是已不在世間呢?」
回千風倒吸了一口氣:「你是說……?」
回百應滿臉是亂胡,戟髭,此時更眯起了一雙戾目,以致誰也難以從他表情臉目中看出什麼真相來。
「他死了。」
「可是……」
「可是什麼?」
「方邪真可不會無緣無故便死。如果要格殺他,恐怕並不容易。」
「我想今天就有幾起人要狙殺他,而且要殺他的人都是一流一的高手。」
「如果……還是殺不了呢?」
「要是殺他不死,我們可以借他身邊的人之手去殺他。」回百應一旦冷沉陰險起來,使得他本來粗豪暴躁的外表,一下子便有了幾乎是天淵之別的對照,但只要習慣一下,就會覺得:也許他本來就是這種人,他本來就說是這個樣子,並不使人評說、也不令人差愕。
「歷來強將忠臣,都是死在自己人手裡,多於外敵。」
回千風明白了。
又一陣不寒而悚。
「雖然歡迎你提出任何見解,大膽放言也無妨,」回百應逐一檢查他身上的兵器,似不太經意又半警誡的說,「只不過,太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種話,對我說可以,對大家說,可會影響士氣。」
回千風聽了,忽然反問:「大王認為方邪真、池家公子、遊日遮、司空見慣這些人,算不算是仇人?」
回百應一愣。
他知道回千風此問必有所據,便答:「是。都有深仇大仇。」
「那就是了,」回千風繼續問:「那您認為方邪真殺不殺得死?」
「只要方邪真是人,他武功再高,」回百應正色道,「就一定殺得死——就算殺不死,也一定害得死。我不是已說過了嗎?我已經找人去殺他了。」
「那麼,池日麗、池日暮呢?」
「他們只是有智謀沒實力的狡詐之輩。」
「遊日遮呢?」
「他也是人。」
回百應淡淡地道。
「還有葛鈴鈴……」
「她?」回百應兀地豪笑了起來,「她快要是我的第十五姨太太了……」
司空見慣——:「他只是可憐蟲,一輩子不知道自己該當什麼角色。」
回百應斷然地答道。
「這便是了,大王,」回千風總喜歡以「這……是了」作開場白,「這些人在大王心目中,都只是小角色而已,我盛讚他們,又有什麼用?重要的是大王夠強,‘妙手堂’陣容夠壯!大敵當前,虎豹當道,當然不先重兵去打殺狐狸。我聽古人說過,張力千鈞的巨弩,不會對小老鼠扳動扳機;重量萬斤的大鐘,不會因小木棍敲打而發出聲音。我勸大王招降這些仇人,不是因為怕了他們,而是為了要利用他們,儘量減少自己的耗損而達到消滅他們的目的。我特別推崇方邪真,更不是畏懼他,而是認為不值得為了他壞了咱們的大計。亂了大王精心佈署的陣腳——大王可是成大事不拘小節的人。讓這些小池裡翻起風浪的螃蟹再橫行一陣,對大局不無好處,請大王三思為是。」
說完了。
回千風站了起來,一副誠惶誠恐等待降罪的樣子。
回百應沒有回應。
半晌,仍沒反應。
然後,幾乎是突然地,他陡然大笑了起來,笑得十分突兀。
「好,好,好!你說的好!勸的好!反對得好!」他笑聲一歇,幾乎突如其來的,他的那一個籮筐般的大巨臉,又湊近到了回千風那張長如炸油條的臉前,一字一句的道:
「你說得字字切中我心意。」
然後他又一字一句的問:「你可知道我原來是怎麼構想的?」
回千風幾乎屏息著才能回答:「大王的意思是贊同我的——」
回百應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並用一隻食指,在他眼前搖了搖:
「不,不是完全同意。」
他的口氣幾乎已完全噴到回千風臉上,「你的建議是招降,而我——」
他說到這裡,又頓了頓,亂草崗似的橫臉,居然有一種近乎狡獪和促狹之間的詭奇表情:
「我的意思是:投降!」
投降?
——投降!?
回千風不明白。
差愕莫已。
——投降!?
怎麼要鬧到投降!?
他一時回不過神來,幾以為回百應說的是氣語。但他馬又弄清楚回百應絕對不是在講氣語。回百應甚至沒有生氣。完全沒有生氣。反而,一向很不苟言笑的回百應,這次笑嘻嘻的,像只要扮狐狸的老狼。這使得他有點恐怖。
「投降!」回千風不可置信的重複,「——為什麼我們要投降?我們在招降啊!?
「招降的姿勢太高了,還不夠火候,仍未到家。其實,剛才我私下囑招展書、林廉貞去幹的事,就是到處請降。回百應眯著眼,張著口,像一條已一口叼住了田鼠的大蟒蛇,「我們若要徹底的打擊敵人,須得重新佈陣……那就是‘耕田老漢’不勞而獲的故事。」
回千風只覺迷離。他對歷史典故所知不多,只知道剛才招展書提過「耕田老漢」的故事,他聽當時回百應的口氣,還以為他也沒弄懂,卻不料現在聽他提了出來。
「耕田老漢……?」
「那是‘齊策’中的典故。淳于髡遊說齊威王:‘韓盧狗,是天下最優良的獵狗;東郭兔,是天下最狡獪的野兔。韓盧狗追逐東郭兔,翻過五座高山,繞過三座峻嶺,兔在前邊跑死,狗在後邊追死。耕田老漢把他們撿起來,一點都不費力氣。如今,齊國與魏國持久對抗,恐怕會令秦國成為耕田老漢。’只有先行投降,才出其不意,讓池、遊二家,誰也當不成耕田老漢——只當得了韓盧狗、東郭兔!」回百應又桀、桀、桀、桀、桀地笑道:
「你在完全不瞭解我心意前,已說出‘招降大計’,可見有遠見,也確忠心為妙手堂。我們重新佈陣,自是非你主陣不可。此外,雷二叔等人都得要再度出山。另且,與其殺弟鋤奸,不如利用他來清異己,更為划算。」這時候的他,那種魯莽滅裂的樣子完全脫胎換骨,變得每一根鬍子每一條發髭都是精警英明的:
「只不過,你的‘招降大計’還是太混和了、太被動了,」他又倏地長了手,伸到回千風脖子下、肩膀上,慰勉似的拍了拍,「還是去辦我的‘投降大典’吧!」
也不知的,回千風聽得驚疑震懼之餘,卻是全身都溼透了似的,都是涔涔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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