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招降大計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一、要沉得住氣

回千風等這一天,已等了很久。

他等這一句話,也等了很久。

他是「回家」的人,他正等著回家振起——他目睹回家最近幾乎一蹶不振,屢受挫敗,他幾乎忍不住要跟一個跟他同病相憐、恨鐵不成鋼的武林同道一起不惜「造反」;為了重振家聲,還我權威,就算「背叛」也要行險一搏。

不過,他一直對回百應有期待。

他一直相信他能夠領導「妙手堂」,重新揚威洛陽,進軍京城,號令武林,牽制朝廷。

他一直都不相信回老堂主會認輸、收手、承認失敗。

幸好他堅持他的堅信。

而今,這一晤,不但看來回老總仍重視他、信任他,而且,還壯志未消,正圖大計!

所以他緊接著便問。

問得很熱切。

「仇人?」他搓著手,好像正擬在天寒地凍時磨擦生熱來取暖或在餓寒交逼時鑽木取火以烤肉似的,「咱們可有很多仇人——卻不知先流血的是那一個?」

「你說呢?」

「葛家是最弱的一環。」

「是的。」

「但也是最可恨的一個。」

「當年是林鳳公重創了家父,卻畢竟是公平決鬥後,如果不是葛寒燈跟司空見慣聯手暗狙,家父也不致飲恨身歿。」

「為老大報仇,義不容辭;先總堂主的血海深仇未報,始終是奇恥大辱。」

「可是,」回百應道,「這些年來,一直打擊我們,阻撓我們,予我們傷害最大、挫折最多、顯勢最深的,卻是遊家的人。」

「——如果不是遊家,咱們回家的人早就已經在‘洛陽王’消隱之後,在洛陽已獨當一面,領袖群雄了。」

「所以他們也最可恨。」回百應說,「也最虛偽。」

「對。林鳳公信任遊臥農和池散木,一手栽培他們,結果,幾乎全家都死在這兩個叛逆的手上,‘不愁門’的勢力,也全給這兩人瓜分、吞噬了。」回千風忿忿不平,「‘小碧湖’和‘蘭亭’,本都是‘不愁門’的地盤,他們從來不義,天若有眼,很應該讓咱們‘妙手堂’仁者據之。」

「林鳳公信任部下,有此下場,」回百應因而生感慨,「我就是不想百響步此後塵——但我只有這麼一個弟弟啊,我不能親手置他於死地。」

「我看百響賢侄不至於如此膽大妄為;」回千風勸道,「他也沒有這麼大的魄力,這麼高的能力——殺他,不如將他投閒遣散算了。說不定,有日他明白事理過來了,會奮發圖強,為‘妙手堂’再戰江湖呢!」

「如果有日,」回百應冷冷地道:「他會奮發,但不是對敵,而是奪權,又怎麼處置呢?瘡,不趁小的時候割治,到發膿腫脹了之後,就麻煩了。我就怕不重用他,他反而記仇記恨,恩將仇報。用他,可能致命;不用他,更有後患。你說,教我怎麼做?」

「但響老二畢竟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親弟弟;」回千風提醒道:「你的仇敵已太多了,親人卻太少了。」

回百應忽道:「我有你。」

這句話只有三個字。

然後他再加了更有分量的一句:「小絕已死,你年紀不大,可做我接班人。」

這一番聽得回千風心裡轟的一聲,也炸了他心中的一陣感動。

感動的是回老總那麼重視。

據他所知,回百應很少這樣盛滉人,也很少說這樣感情充沛的話。

——回老總一向是個很硬朗,甚至很剛烈、很暴戾的人。

慚愧的是他有一度在京城裡成功替「妙手堂」談成了幾件大事、奠定了基礎、找到靠山之後,跟王相公談得投契時,受他倚重,幾乎就跟「要錢要命」和另一高手決定伺機而動、取而代之——說穿了是背叛、謀反,幸好,沒真的那麼做,不然,就辜負了回總對自己這一番盛情和重用了。

回千風覺得有點哽咽。

他雖然一早就跟隨回百應的父親創幫立堂,立下汗馬功勞無數,但回億雨歿後,他依然在「妙手堂」鞠躬盡瘁,他不是沒地方可去,也不是沒有別家別族伸手招攬,而是他對回家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深厚而難以割捨,再加上他認為別個世家對他招手,旨在「挖角」,為的是要打擊「妙手堂」回家的嫡系人馬,而不是要重用他——一人,就跟花草樹木一樣,一日離開了自己的根本泥土,能有他容身之地、發展之機嗎?

所以他不走。

——也不是完全不想離去,至少,他也萌出過這種念頭。

他甚至覺得這掌大權的「世侄」,對他這勞苦功高的「元老」,不夠尊重和禮待。

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他怕回百應,甚至還大於他對回百應父親回憶雨。

——畢竟,「天狼煞星」回億雨跟他可是一齊打天下、打出江山來的,曾經並肩作戰,甘苦與共,所以有話好說,萬事好商量。

可是回百應不是。

他甚至不曉得回百應心裡是怎麼想——只知道這「老總」很厲害。

誰要是小覷了他,都不會有好下場:甚至馬上就得「下場」。

所以回千風在感動之餘,一樣也感到不安;他除了因感激而哽咽之外,也有點鯁骨在喉:

「我不是個最恰當的人選。我怕會辜負總堂主的厚望。十多年前,遊、池二家因要爭取‘洛陽王’溫晚的信重,互相狙襲,池家失利,向我們求援。雷老二反對插手,讓他們互相消滅。銘老五力主另外奇兵出擊葛家。我們主張遊、池二家一個都不放過。我們各執一議,結果銘老五跟我扯破了臉,最後您一怒之下,把他逐出門牆,最後聽說死於‘千葉山莊’司空見慣劍下。」回千風不吐不快,愈說愈快,「光是這事,就可看出堂裡的人,不盡服我。我無法領導大家。」

回百應只沉聲道:「那是銘五他容不下人。」

他咕噥了一聲,嗤地吐了口濃痰,才說:「主掌‘妙手堂’,一得要是回家的一員,才不致大權旁落。二是要有過去創幫立堂,捱窮抵餓、流血流汗、颳風抵雨的共同歷練才符合資格。而且,也不許太老。‘回家五絕’中,就你和銘五的年紀最輕,我萬一有個萬一,你當可接掌大權——電老三若在,我還怕他不服你,但他現在也……」

忽然說不下去了。

縱是暴龍,也有疲乏的時候。

回千風眼裡已流露了同情之色:「……如果小絕在,我當全力扶持他繼承大統。我覺得我難浮眾望。」

回百應忽然截斷:「但小絕已死。他喪命在‘蘭亭’池家的陰謀佈置下。」

回千風也恨聲道:「所以,‘池家兄弟’也最可恨。」

回百應同意:「十分可恨。」

畢竟,喪父之恥是多年前的事,但喪子之痛卻是新傷近患。人,很少不注重親情的,但多也因一己之私,對父母報恩回饋之心總比不上對子女的舐犢撫育之情來得強烈。

回千風索性把話說到底了:「因此,‘蘭亭’池家也決不可放過,還應說排在第一位,先行剿滅。」

「是的,」回百應道,「他們用卑鄙手段出賣叛逆了林鳳公才得來的家業,決不能永得。不過,咱們的敵人的確太多了,得要沉得住氣,一個人夠強,無疑可以消滅另一個敵人,但要一口氣消滅全部敵人,到頭來,只有給敵人聯合起來消滅的份罷了。」

回千風終於說出了他的憂慮:「林鳳公死是太信任他手下大將遊臥農和池散木,才致遭自己人暗算身敗人亡的——總堂主對我太推崇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回百應一雙虎目發紅,盯著他,沒有表情。

這時候,沒有表情只怕就是最可恨的表情。

回千風只好硬著頭皮把話說下去:「不光是我’,就算回總最近特別著意大力扶植的林乃罪、招展書,以及後起之秀、各路外援回送燈、劉晴虎、卜易生、餘開花、一奸大師等人;……都不應太過信任倚重,一旦又有一次林鳳公陣前倒帥事件,那就內優外患,儘管回總堂主天生英明,力能與天地搏,氣足以降龍伏虎,群雄莫不俯首屏息,但這種變生不測,禍起蕭牆,還是要慎防慎惕的好。」

這就是回千風的「憂慮」。

他怕回百應會這樣「想」他,他只好豁出去,先行說破。

說出來,反而「舒服」些。

「我們不得不把武林過去發生的事作個計較,」回千風說穿了就「爽落」多了。「這好比以青史為鑑,可以避免重蹈覆轍。」

好一會,回百應才說話。

他的聲音很沉。

沉著。

——但不是沉重。

但也很誠。

誠懇。

——通常一個那麼暴烈的人很少會那麼誠懇的說話:

「你這樣跟我說了,可見坦蕩,不貪戀權勢,不枉我信重你。」

然後,他頓了一頓。

誰都以為他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連回千風都正傾耳聽。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話該不該說?說的對不對?回百應聽了之後,會勃然大怒,還是對他生疑,抑或是認為他不知好歹,自找麻煩,從此便不重用他,但他仍是覺得,還是把一切疑慮說出來比較好。

至少,先小人而後君子,比較好。

——就算因而失去了日後總攬大權的機會,也好過知情不告,日後生隙。

像回百應這種人,一旦對你有了怨隙,那就肯定得禍亡無日了。

他可不想與回百應為敵。

他寧可離開他。

所以,他表態了之後,要看回百應怎麼個反應。

沒料到,把話正說到了一半的回百應,卻大大的、長長的、深深的打了個呵欠。

那一個呵欠,簡直不但是「我愛夏日長」,還「吾戀秋陽爽」得很。

避也不是在這時候嘛。

這一刻,回千風也不知自己那番剖心剖肺好心腸的話,到底是因受重視和不被重視而生氣還是啼笑皆非的好。

無疑,回百應在這時候,居然打了個呵欠,是很有點令他洩氣。

因為對方並不緊張他很異疑的癥結。

回百應這呵欠漫不經心,但毫無疑問的,也很沉得住氣。

打完了呵欠,回百應才睜著眼,有點沒好氣的瞪著他,帶點睏意的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說應該受歷史教訓,應以武林軼事為省惕;」他懶洋洋的道:「你可記得二十年前‘一王三府’中還有葛府葛寒燈遇上叛變的事?」

二、要沉著應戰

「記得。」

回千風知道回百應已聽進去了。

他其實最不願意的就是回百應聽進他的話:因為如果採納了,他的機會就消失了。

他一生中已多次為了對自己人「誠」而失去「良機」(當然是只對自己人,對其他人,尤其是敵人,他才不會授人予柄,也不會蠢到讓敵人洞悉自己的心意和秘密),連他們最愛的人,也因而放棄了自己:他已發誓不作這種蠢事——然而非常明顯的,他又犯上了一次。

「那你說說看,」回百應又用他那張青筋如小蛇般粗、賁起蒼老樹盤根的大手,託著他那熱帶叢林似的亂髭盤踞的大腮,饒有興味的問,「葛寒燈遇上的是誰的背叛?」

「‘飛愈太保’公輸猿犬。」

「葛寒燈也沒有提防這個他一手栽培的人,是不?」

「是的。」

回千風回答得有點痛苦。

這話題本來就是由他引起的。

沒辦法,到這地步,只有面對。

「可是,」回百應張開了他的血盆大口,用兩隻指頭去掰他那一顆已顯鬆動的左邊臼齒,語音含糊的道,「一燈獨明’葛寒燈在那一役,卻不似‘天下不可無此公’林鳳公一般,倒了,下來,他沒有倒.是不是?」

「是的。」

回千風的眼睛死了。

「你可記得他沒徹底崩毀,反敗為勝的主因?」

回百應已弄得一手是牙血。

「司空見慣。」回千風心頭忍不住讚歎,不光因為「五大皆兇」司空見慣,而是因為發現他眼前的「老總」依然清醒,仍然精明、悍然神武,且明察秋毫、來路明晰、心細膽大,「他沒有背叛葛寒燈。」

「應該是這樣說,」回百應滿嘴是血的糾正了他,「司空見慣非但沒有叛變,還在‘千葉山莊’莊主葛老頭兒適逢變生不測之時,出手幫助了他,平息了內亂!是也不是?」

「是!」

「所以,重用一個人,眼前就有兩種後果。」回百應好像覺得已掏挖得差不多了,遂抽出了指頭,就明刀明槍的在衣襟上揩了揩,連血帶牙垢就此抹去了,道:「一種是林鳳公的下場,他所信任的池散木和遊臥農背叛和殺害了他;一種是葛寒燈的結果:他一手扶植的公輸猿犬出賣造反,但也是他大力栽培的司空見慣卻替他平息了內亂、解決了叛徒,制裁了仇敵。」

「是的。」

「你會是司空見慣?還是公輸猿犬?」

「我……」

「你不必回答——你也無法回答,但答案卻在我心中。」

「總堂主英明。」

「我也不太英明,只不過也不蠢。我決不會為了世上有公輸猿犬這種人,而放棄重任司空見慣這等好幫手。」

是……」

這一次,回千風只覺喉頭一熱,連眼,也模糊了,腦門也哄的一聲。

——本來一身本領、滿腔熱血,就是交付識貨的人!

「現在我再問你一次,如果我們要趁‘洛陽王’舊主剛去,新主未定之際,奠定‘妙手堂’回家宗主大業,你倒給我說說看,要先向誰下手?如何下手?」

這個問題分兩個層次:

——要先向誰下手?

這是第一個問題。

「方邪真。」

回千風毫不考慮就說。

「為什麼?」

「因為他有一股力量,且才智武功兼備,前一段時期,我們本來已穩住了整個洛陽城裡城外的勢力了,可惜他一上來,就使我們元氣大傷,城池盡失。有他一個反你,人人都敢反你。有他領著‘蘭亭’的人跟我們作對,自然人人都敢與我們挑戰。他又不能收買,且與我們已成死敵。他的老爹、親弟都死於我們派去的殺手手裡,但絕少主和雷二哥也都一死一傷在他中。我們的仇恨己截不斷,不死不休。他有領袖群雄的氣派,趁他羽毛未豐,得要趕快把他清除,以免後患無窮。」

一說到智謀,回千風就非常振奮。

「我已請了人對付他。」

「我早就知道:就算沒有卑職為總堂主招兵買馬,總堂主,也一定早有計劃消滅這個障礙的。」

「我透過壓力,也運用了一些方式,已使得秦明月、關時漢都派遣手上一流殺手去做掉方邪真這傢伙——如無意外,現在,牛頭、馬臉、蝴蝶夢都已向他動手了。」

回千風大喜:「他們如果一齊動手,姓方的就算不死,只怕也難有好治。」

「不過,」回百應皺著眉——他的眉毛很濃,且連印堂都長滿了毛,像亂草崗一樣,一旦皺眉,與兩道眉毛連在一起,像一道粗線條打橫「一」字一樣。「我看,裡面好像有些擔憂,關時漢也沒明告,但我感覺到了——那些殺手全是豺狼、狐狸、鯉魚、蛇!沒一個是老實可交的!」

回千風安慰道:「不過,姓方的小煞星就算過得了這一關,也斷斷過不了‘要錢要命’、‘滿天星、亮晶晶’那一關。」

「他最過不了的還不是這些。」回百應冷嗤了一聲,毛髮叢中的大耳朵像兩隻耗子般聳了聳,「‘神不知、鬼不覺’也來了。」

「他們來了!?」

回千風喜出望外。

「對。」

回百應倒是表現得很沉。

「他們來了就好了。」

「不過他們倒不是我們請來的。」

「哦?還有誰請得動他們?」

「他們既來了洛陽,除了要對付方邪真,說不定也一樣會對付咱們——咱們得提防了。」

回千風聽了,臉色凝重:「我不打緊,回總一人身系天下安危,洛陽枯榮,得要保重小心。——依我看,大膽阿燈、大馬路晴虎這些人,得要回撥總堂以保護回總千金之軀才行。」

「這我自有分數。」回百應伸出大手,拍了拍回千風的手背,表示對他好意領情,然後道:「現在洛陽城裡黑白兩道、江湖武林,一片強權豪奪、混亂殺戮,我們不但要攫住時機,還得要沉重應戰才是。」

「不過,」回百應又在叩他的腮,大概他的牙又在痛了:「你沒有真正的回答我的問題。」

回千風好像吃了一驚。

「你答方邪真。他只是一個人。殺了他,只是消滅了一個敵人,對‘妙手堂’,也是剪除了一個大敵,但並沒有任何實際上任何好處,也不是發展的必經之路——事實上像他那種人,才華炫目,武藝超群,多是在洛陽城裡,想殺他的人,決不止我們一家;只怕,恨之入骨,也不得將之挫骨揚灰的人,多不勝數呢!」回百應進一步說明,又嗒拉嗤吐的啐了一口濃痰,道:

「我要問你:是先行攻擊、消滅、剷除哪一個家族為先?」他「嘓嘓嘓」的叩了叩鐵皮似的方額,「洛陽王溫晚率眾一去,城裡只剩四大世家——少一個剩下的便強大一些,要是隻剩我們一家,洛陽軍西路便是我們回家的天下了。」

然後他雙眉一沉,語音也濃重了起來:「問題是:先消滅哪一家是好?——這第一步,決不能走錯。一走錯,滿盤皆落空。」

他霍然抬頭,雙目又火了一火,「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哇啦啦的又吐了一口又青又綠的大痰:「我有十四名姨太太,又有子弟兵卒無數,我可不想有別人抱她們上床,也不想他們為我戰死——所以你的意見很重要。」

回千風審慎地問:「回總的意思是說:先行剷除其他三大家族中任何一家?」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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