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邪真又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天空裡有的是雲。」
「但今天只有一朵。」
「雲是無定的,」他說,「它要飄去,你也留它不住。」
「你變了!」她厲聲道。
「我沒有。」他說,「你也沒有。——其實,只要我們任何方面真的變了;反而可以相處在一起。」
「可是,」他語重心長的道:「沒有。」
三、雲
「我知道,你不滿意我,」胡蝶夢幽幽的道,「你看不起我,我配不起你。」
「我們之間,根本就不存在配不配的問題。」方邪真說,「我只是為你惋惜。」
「你是一個傲慢的人,我知道,你從來不會為了這世間而改變自己。」胡蝶夢悠悠的道,「但我卻已經改變了。你不覺察嗎?我已經徹底的改變了。」
「沒有用,你還是你。」方邪真正色道,「你不是為我而改變,你更不會為任何人而改變。你以前要過浪蕩歲月,所以不惜離家出走,成了女匪首;你現在還是要渡你的放浪歲月,所以不顧一切加入‘秦漢’,成了女殺手——你好像是離開了狼群,又自動走人了虎穴,除了更危險之外,那又有什麼分別?」
「你父為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而遭逢意外,你娘為你哭瞎了眼;」方邪真反問:「你所作所為,一言敝之,就是任性妄為——你豈會為了誰?」
「你還是那個非常任性、十分激烈的胡蝶夢。」他帶著冷誚地道。
「那不一樣。以前我是憑本事去打殺掠劫,現在我可是憑本領攢銀子。」胡蝶夢說著淚光中泛起了一種毅然的神色來:
「以前,我的確高興就跟男人好。我的身子是我的,我高興便可以,用不著誰來管——但我後來認識了你,你勸過我,罵過我,我當時不聽,沒聽,聽也聽不進去,把你氣火了,傷了心,但到自己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就會認真考慮你的話,午夜夢迴想,想你的話,都是為了我好,所以,我還是惦著你,知道這茫茫世間,還是有人關心著我,還是有人對我真的好。」
方邪真聽了,默然未語。
一時間,往日種種情愫愛戀、纏綿旖旎,盡上心頭,也不知是苦是甜,還是苦多甜少?甜多些或是苦多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來這裡?」
胡蝶夢忽地怨怨的問了這麼一句。
「我是來等你的。」
她自己作了答。
「我為什麼要等你?」
她又不待方邪真作答,自己已回了話:
「因為我要通知你:‘秦時明月漢時關’要殺你。」
她笑了一笑,笑得悽美且無奈,「也許你會問:他們為什麼要殺你?也許你知道了,也許你根本就不想知道。可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他們已收了錢。」
「要他們殺你的人,非常有來頭,不但有銀子,而且‘秦’、‘漢’都欠了他的恩義他的情。」胡蝶夢情切得有點惶惑:「所以,不管為了錢,還是為了情義,或是為了替石老么報仇,他們都非殺你不可!」
方邪真也笑了笑,笑意裡有說不盡諷世,自嘲之意:「要我命的,又豈止於‘秦漢’!」
「你可知道近半年前,相思彎一戰,我們為何沒趁你們混戰時,跟石斷眉一併殺了你和追命?嗯?」
胡蝶夢又問。
方邪真卻沒有答。
也沒有問。他一向只答該答的,不問不該問的。
他的臉是冷的,唇更是,連衣袂都是,但眼神里卻抑不住痛苦之色,但若不熟悉他的人乍眼看去,那反而有點像是奮悅的神色。
「那是因為我的阻撓。」胡蝶夢果然自己說了下去,「我寧可殺了石斷眉,絕了線索,不致即時觸犯秦老大、關大哥下毒手。犧牲一個石老么,不算什麼。若殺追命,則一定得連你也殺了,否則,像你這樣的人一定不會甘休的。沈馬臉好色,他智計不足,當然聽我的,他也要殺你,但我一直不肯跟他聯手,我……就希望讓你知道……我……」
方邪真的身後猛爆出一蓬荻花,逆陽順風飛起。
好一陣風。
「你其實……」欲語還休。
「怎麼?」
她問,手中刀漾起了漣漪般的水波。
「你其實不必為了我這樣做。」方邪真詠歎似的道:「一旦讓秦、漢知道,你便危險極了。他們重用你,是因為你過去的身份,還必然有一些你還不知道的原因——你不要管我,你自己小心、保重。」
他說那幾句話的時候,語調充滿了感情,但說到這裡,語氣又變了:
變得很冷。
很漠。
變得像風吹蘆花也比他有情有義。
「我知道孟隨園一直可能與你們有瓜葛,但我卻不想從你那兒探悉。洛陽城將會捲入京師朝廷的人事傾軋,黨派鬥爭,你最好不要捲入這龍潭虎穴。」他說,帶點蒼涼的況味,「你們已殺了許多的人,而且殺得非常殘忍,死的也十分無辜,我決不會坐視這種事,也一定不會袖手不理。」
接著,他的語音更為冷峻,「馬臉殺手沈悽旋已死在我手裡,牛頭殺手受傷也斷不算輕……我謝謝你告訴我的事,不過,這些事,我大都知道了。也麻煩你轉告秦明月、關時漢他們聰明的,便馬上收手,否則,我決不會放過他們,我也一定會瓦解這個殺手組織。」
說著,方邪真這次似立定了主意,又待前行。
「別!」
胡蝶夢又攔刀於道。
「你你……我什麼都告訴了你,你竟這樣就走了……不成!」
方邪真的目光冷了下來:「那你要我怎樣?」
胡蝶夢咬著唇,用刀尖戟指著他:「你以為你自己是誰?」
「我不是誰。」方邪真道,「我是方邪真。」
「你自大!你自以為了不起!」胡蝶夢狠狠的罵了下去,「你以為自己是天上的雲,高興來就來,去就去,瀟灑得很,自在得很!」
「雲?」方邪真抬頭望望上空,嘴邊掛了半絲苦笑:
「如果我真是這朵雲,」他的語音又充滿了諷世意味:「只怕,已沉重得快掉落到地面來了。」
「什麼?」
胡蝶夢沒聽清楚。
也沒聽懂。
「沒什麼。」方邪真長身道:「我只是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他再一次,說。
四、誰是他生命中的那一個女人
「不許走。」
她還是攔在他面前。
他看著她,但視線已越過她,落在她背後,「你留我不住的。」他說。
她背後有蘆葦。
蘆葦的空隙間現出一片大江。
江面很闊。
江上遠處有竹筏飄在水上。
舟上的人持楫,不知在等待什麼,跟筏上另一邊的水鳧,一高一矮,兩點影子,相映成趣。
「我留你不住?」她冷笑,「我知道,你是急著渡江去見那個人儘可夫的妓女。」
突然間,他的臉色變了。
本來,在江畔、風中、蘆花飄飛的方邪真,灑脫得像水晶裡的一處爆彩,飄逸得似一縷水煙飄聚向蒼穹似的,可是,他此際完全變了:變得非常兇,非常狠,也非常可怕。
你也很難說他變得怎麼個模樣,但讓人看了,就是會感到畏懼和害怕。
甚至是愈大膽的人愈怕。
越膽大的人就感受到壓力越大。
只有曾見過他在法門寺父弟被殺那一役的人,才看過一向瀟灑的他,有時候居然會變成這樣子。
「你說什麼?」
「我……」
胡蝶夢一看他那樣子,吃了一驚,但不是很怕,卻勾起了痛苦的回憶。
她記得七年前,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她跟不值島的人混在一起放浪形骸、顛龍倒鳳的時候,又知悉她只不過為了一點小隙就竟然參與了「一盤幫」對「無線堂」的屠殺,他就是這個樣子,這個神情。
那時,她以為他是憤怒。
原來才知道是痛苦。
這表情她熟悉,夢魂牽繫,也忘不了。
她最記憶深刻的是:
當他知道她不僅偷偷的跟「風流人散,後會無期」的柳天君胡天胡地,以及還跟「東南王」朱勔有染,那一剎的神情,她更抵死不能忘。她知道那表情不光是兇,是狠,而是傷心——傷透了心。這樣子既不是初見,她反而害怕的少,勾起的回憶卻多。
也因此她更忿。
更不滿。
因為她妒嫉。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她所作所為而出現這種神色,而為了那個女人。
她的話侮辱了那個女人。
——那怕現在在他生命中顯得很重要的女人!
甚至比她更很重要!
為了這一點,她更悲憤若狂,所以她揚刀喊道:
「我說——你為了要趕過去看那個騷蹄子、賤女人……」
「啪!」
一記耳光。清脆。
秋風送爽,在如此晴空下的耳光,也分外乾脆利落。
胡蝶夢怔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打她。
他竟然打她。
所以她反而沒有避。
——她竟忘了閃躲了。
「你不要侮辱人。」仇恨的盯著她,他說,「她賣笑,不賣身,她是藝妓,但潔身自愛,她——」
胡蝶夢只覺臉上一陣熾熱,怒忿已使她渾忘了一切,她迸聲銳道:「她!?她不像我——她高潔、高貴、陪笑不陪宿,她擺明車馬,大開門戶,一視同仁的當娼妓,而我,只會偷偷摸摸,背底裡高興就跟人上床,任人狎玩,自甘作賤……」
「住口!」方邪真痛心的喝止,「你不必侮辱人,也不要侮辱自己……」
他沉痛地道:「何況,我現在也真的不是趕去依依樓,我要趕回去‘蘭亭’,池家二位公子,還等著我商量有關如何應對蔡卞遣人來洛陽的事——你攔著我,也沒有用。」
「何況,」他說,語氣堅定,「我真要走,你也攔不住我。」
「你說的對,我縱攔得住你,也攔不了你的心——你已今非昔比,是江湖上的大名人,武林中的大人物,洛陽城裡的大忙人,池家公子手上大紅人了!」胡蝶夢仍摸著自己泛紅的面頰,恨聲說著,看她神情,反正,一切都已豁出去了。
「我明白了。你趕得那麼匆忙,這次倒不是為了那明刀明槍、客似雲來、普渡眾生、無任歡迎的娼婦,而是要跟姓池的爭那個讓你念念不忘、如生如死、為伊消得人憔悴但又早已經作他人妻的淫婦顏姑娘——不,池大夫人!」
「你再說——!」
劍光豔然乍亮。
方邪真已出劍。
劍已出手。
劍尖已指著胡蝶夢的咽喉。
劍尖微顫。
飛花滿天。
方邪真濃重的喘著氣。
他的手已不受控。
胡蝶夢只垂目看了看那震哆著的劍尖,然後又盯了方邪真,目若秋水,臉若凝霜,一定一句的說:
「你殺吧。」
方邪真出劍,她並不意外。
她知道自己已把他激得慘透了。
可是,他出招還是太快了。
她知道他的劍快,可是快到這等地步,還是大出她的意外。
——就算要避,也未必避得過去。
看來,他的劍法,已大異於當年。
更高於當日。
可是她還是不怕。
——既然他已不愛我了,死就死吧!這就是她此際的想法。
這念頭反而使她不怕。
什麼也不怕。
無懼。
「你對我不公平,」所以她咯咯笑著悲笑道:「你若要殺我為她出氣,你就動手吧——我現在才知道,你對她,池大夫人,還是比她,依依樓上的惜惜姑娘,更重視多了,更深情多了……」
「你為惜惜,不惜摑我一記耳光,」她悽聲哭了起來,一點也無懼劍尖的鋒芒,「為她,可要殺我消忿了……,’「我偏要侮辱她,作踐自己,你又能如何!」她「咯咯咯咯咯」的在飛花風中哭得身子直哆,像隨天籟而抖動,「那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好,好好玩,」她兀自厲笑道:「如果你不殺我,可讓我等著親眼目睹你和池家兩位公子、即是你的兩個主子爭妻奪女的好戲如何上臺,如何下場!」
「有種,你就殺吧。」她說,「反正,你不公平。」
說著,她閉上了眼睛。
送上的頸項。
五、你殺吧
風中。
陽光裡。
她的脖子很白。
很勻長。
也很秀氣。
她視死如歸的樣子很安詳。
發飄得很灑脫。
垂著的睫毛很長。
這情境,像要接受一個親吻,多於去受死、等殺。
但他倆之間,的確多了一件事物:劍。
一把殺人的好劍。
——一把能將殺人殺得似寫一首好詩的劍!
「你殺吧。」
她是個殺手。
然而她現在卻願意被殺。
她願意死在她所愛的男人手上。
劍下。
但那男子卻不願意殺她。
嗖」的一聲,他收回了劍。
他收劍一如出劍快。
「我不殺你。」
然後他說,「反正你攔不了我,也留不住我。」
他飄然而行,一晃身,已繞過了胡蝶夢。
然後她卻在那一剎間出刀。
血光自他的背後迸濺。
這一刀好快!
這一刀,她是含著極大的憤恨出手,刀光利,刀如流水,快得連她自己也有點吃驚。
恐怕連他也有點噢驚吧?
他居然也沒有避得過去。
他著了一刀。
——是他自己不避吧?
他為什麼不閃躲?
——他為什麼要吃自己一刀!?
為什麼!?
她為什麼要砍他一刀?
——為什麼!?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不要問她為什麼。
她悽聲問他的背影:「為什麼你不躲開……」
他背後淌血。
——他的心呢?是不是也在淌血?
他沒有回身,只淡淡地道:「我躲不開。」
她的刀尖還沾著他的鮮血,很紅,很豔,像是留在她刀口上的—份禮物:「為什麼你不還手……你過來呀,你過來報仇呀——你過來殺了我……」
「我為什麼要還手?」他依然沒有返身,且漸行漸遠、愈走愈遠,只他的語音飄然傳了過來:「我只求你不要再傷害他人,不要再作賤自己……」
他始終沒有回頭。
「迷陣在你的心。」這是他傳來最後的一句話,說的隱約飄渺,似有似無,若斷若續,也不知他是對她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胡蝶夢的刀璫然落地。
她雙手掩住了臉,哭,無聲。
無聲之泣最痛。
受了傷的方邪真一路前行,到了白髮渡頭,那一排竹筏,正向他蕩了過來,筏上的人,好像一直在等他,已等了他很久了。
藍天。青空。
蒼穹上一朵大白雲,漸漸鑲上了鉛色。沉甸。
方邪真的白衣漸染紅。悽豔。
遠處傳來了風聲,還有那女子的飲泣。
——是她傷了他?還是他傷了她?
傷的是身?還是心?
——相愛的人,為什麼要彼此傷害?
如果彼此不愛,為什麼要加害?
——傷害自己喜歡的人,自己痛不痛?
讓自己所愛的人傷害,是不是很傷?
人,為什麼總是要傷害自己所愛?為什麼傷害自己的人總是自己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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