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是一種回家的感覺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一、手痛砍腳

招展書和林乃罪一走,回百應依然坐在他那枋木製的太師椅,只栲栳般龐大的頭回了首,向後面的帳幔瘂聲道:

「風四叔,你怎麼個看法?」

只見一人徐徐自幔帳後步出。

這人很高,個子很長,人也很瘦,至少有七尺高,但此人是腿修長,上身卻短,身形本來極雄壯,但小腹卻突凸了大塊贅肉,顯得高度全耗在一雙大腿那兒去了,不過人卻眉目如畫,整個人看去也有點像自畫裡走出來一般。

他一雙手也特別長,不但垂手可逾膝,甚至可以沾及腳踝,如果不正面去看他的人,而去看他的影子,倒是像猿猴多於像是一個人。

回百應跟他說話的態度,跟先前與林乃罪、招展書完全不一樣:他待招展書十分威嚴,對林乃罪也相當倔傲,但面對這回千風,臉色則和緩多了,語氣也沉緩些,唯一不變的是:他仍大刺刺的架腿開叉盤坐在檀木太師椅上,好像是一個巨寇領袖在審判他犯錯的手下嘍囉一樣,又像一頭怒豹隨時等待出襲,更似一隻巨型的蜘蛛已結好了網在等食物自投羅網。

——畢竟,「七殺」回千風在「妙手堂」裡算是前輩名宿,而且,還是跟過回百應爹爹,「天狼搜魂叟」回億雨一併同戰江湖,力創「妙手堂」。

此人可能出道得早,也可能因保養得好,容貌不因歲月流逝而老。

但他確是經驗老到。

眼光也老。

——聽說出手更是老練。

他說話也很老練,而且語音總是愉快和達觀的,「聽來,百響真的是受了賄賂。」

回百應一面用力的抓扒著滿腮絡幫子的怒戟鐵顎,以致發出軋軋怪響,彷佛那兒很癢,用手指頭在那兒搔扒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他一面懊惱的說:

「可惜還是發現得太遲了……我們堂裡,為了他的貪婪,已犧牲太大了。」他兀自忿忿:「他以前負責收買劉是之,並沒有得到什麼可貴的情報,但卻讓我們付了不少錢,一定全都中飽私囊。」

回千風道:「劉獅子是隻老狐狸,也是兩面人,論鬥智,百響決非其對手。」

他接著又說:「到底,他是池日暮身邊的軍師,他用假訊息來哄住百響,卻自百響那兒取得了我們重大情報——這可能就是為什麼近兩年來‘蘭亭’池家能東山再起,在幾乎滅於我們手上的情形下,又能死裡逃生,敗部復活死灰復燃的主要原故!」

回百應漸漸聽出了回千風的意思:「你是說……百響不是真要出賣‘妙手堂’,只是鬥智莫如劉是之罷了?」

回千風又帶笑的提供了一個新的觀點:「我的看法是:百響失手迫使方邪真加人‘蘭亭’,也不盡是壞處,至少是這邪物一入池家便替我們誅殺了狡詐深沉的劉軍師。」

回百應搖頭:「劉是之計謀很深,但武功不高,他做一切事,先從為一己私利出發,蘭亭池家對他好,他就替池家出力,要是對他不夠好,他有可能為別家出力,如果有日把他自己的利益和蘭亭池家的利益一齊擺放,要他作個抉擇,我很懷疑這驢人的娘咕棘個巴拉崽子會怎麼選擇!可是方邪真則不同!這娘希屄的年青人,一是武功高,而且是高極了。二是他狠,他出手狠極了。三是他恨,脾氣恨極了,金的銀的女人他都不要,就一味替蘭亭池家建功立威的,一味狠勁兒專撿我們的人和地盤來砸,害得我們兩個月來折了四百多人,斷了七個地頭五種行業!四是他要報仇,認定是我們殺了他親人,專找我們來啃!五是他跟蘭亭池家有姻親關係似的,小碧湖的蜉蝣誘他當官,供應局、製作局全奉他職銜,他不幹;女公子那乾孃兒們,美色甘辭誘他入彀,他?看都不看!——對付這樣的敵人,可比劉獅子難多了,而且也壞事多了,咱們惹上他,忒也麻煩大了!」

回千風也十分同意:「他是個棘手人物。一上來,就先誅殺劉獅子,在蘭亭裡已無掣肘,池日暮寵他,池日麗也信他。他以放手大有作為,蘭亭裡的‘黑旋風’小白、‘拼命三郎’洪三熱都無有不服他的。他的家人已死乾死盡,這使得他更無顧礙。雷二和百響那一次找‘蜚廉子’、‘藍星子’、‘紅星子’和‘飛星子’誅殺方邪真老爹和幼弟,以亂他心神,挫他戰志是大大失算,結果反而逼使這個邪神義無反顧,殺盡四星,投身池家,誓與我們為敵,不死不休!這是雷二和百響在那一次行動中最大的後患——還是後患無窮哪!」

回百應又在扯他太長太翹的髮腳,並且大力拔他的戟張的(字:上草頭,下替)腳,彷佛他一不高興,心生懊惱,就會拔自己的鬍子、摔他自己的亂髮似的:「最壞事的是:雷二叔重創,對我們而言,好比弄跛了一隻腳;大敵添了個方邪真,我們好像砍掉了隻手臂——池家只去了個劉是之,卻是正好清除了瘀血和腐肉!

他忿忿不平的道:「我們自己的手已夠痛了,卻仍失手砍斷了自己的腳!」

回千風道:「但這也有好處。」

回百應咕噥道:「——這也會有好處!?腳都斷了,臂傷未愈,這會有什勞子的好處?」

回千風的語音仍令人愉快:「好處還不止一個。」

回百應瞠目,搔著頭皮,不時發出軋軋如鐵杵磨石之聲,還一大把一大把的頭皮屑像鹽巴似的落下來,落到他(字:左曾,右勿)腳、落在他肩上,甚至飄落到地上,到處觸目可見,那是一大塊一大塊,粘血積垢的頭皮!

「我想聽下去。」他喑啞的道:「你倒要給我說分明!」

二、腳痛斬手

回千風道:「雷老二跟百響殺了方邪真的親人,等於逼他加入‘蘭亭池家’,池日暮如虎添翼,加強打擊我們,以致近日‘妙手堂’頻頻失利,是不是?」

回百應咕嚕道:「是呀,這當然不能說是好處。」

回千風道:「可是,他們吃掉我們的地盤,勢力得到膨脹之後,‘小碧湖遊家’和‘千葉山莊葛家’的人,本來一直都對我們咬牙切齒,仇視眈眈,而今,一旦‘蘭亭池家’的風頭已掩蓋我們,勢力也直逼我們,他們的注意力,已全集中在池氏兄弟和方邪真身上了——這正是我們的好機會!」

回百應喃喃地道:「你是說……我們應與其他二大家族聯手,對付池家?」

回千風道:「平常就算你求他們聯合起來,他們也不答允,人人自危,生怕我們吃掉池家之後,自然又來併吞其他兩家。現在卻不然。遊葛二家,正怕池日暮重用了方邪真之後,會像嬴政重用李斯一樣,逐一吞食,蕩平六國雖然到後頭李斯也沒好下場——以前他們防我們猶如防猛虎,現在他們怕池家如同怕厲鬼。」

回百應沉吟了半晌,捏髯道:「對,這是個好機會。」

回千風又道:「方邪真在乍聞其父親、弟弟盡喪於‘滿天星、亮晶晶’一役之中,他傷心之下狂怒反撲,結果,一氣擊殺了‘飛星子’、‘紅星子’、‘藍星子’、‘蜚廉子’四大高手,還重創雷二哥,百響也受了傷。」

「是他先殺了絕兒的。」回百應道:「又死又傷的,不會又是好處吧?」

「小絕絕仇當然要報。」回千風反問:「你可知道‘滿天星、亮晶晶’是個怎麼樣的組織?」

回百應道:「殺手。一個專門刺殺的集團,只要有錢,只要知道門路,就可以僱用他們殺人。」

回千風微微笑道:「可是我們最近地盤給人吞了不少,專利減少了,收入也大為銳減,聲勢弱了;加上自己人貪汙瀆職,我們手上的錢,要請動這一干昂貴的殺手、刺客,恐怕頗為吃力,可是,卻偏生有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回百應忽然明白了:「你是說……他們會為他們的同僚報仇!?」

回千風笑了。

一口白牙。

森森然。

「請他們可是很貴的喔,」回千風笑嘻嘻的道,「他們雖然是殺手組織,但卻是很夠義氣的啦!他們為自己手下的殺手喪命於他們手裡面而挽回面子,可比收錢去殺人還全情投入!」

「何況,」他笑得像大熱天的犬鼻在咻咻喘息,幾乎還伸出了長舌,「我們最近可沒有什麼錢唷!」

回百應也笑了。儘管他現在領導的「妙手堂」已遠不如前,但手上所掌握的財富,所搜刮得來的財產,不足以富可敵國,也能富甲一方,只不過,他喜歡別人以為他不是那麼有錢,尤其堂內的重將。

第一次,他銅鈴般的大目「不見」了,只剩下了兩條縫,加上他眼眶翻紅潮溼,眼袋多紋而褐圈明顯,就像娘兒們那道縫隙一般,一看便知道此人向來縱慾過度,「‘滿天星、亮晶晶’死了‘飛星子’、‘蜚廉子’、‘紅星子’、‘藍星子’,但還有七個人……」

回千風道:「他們是‘大耗’、‘小耗’、‘亡神’、‘喜神’、白虎’、‘食神’和‘青龍’,還有他們新任首領神秘莫測連我們也只知有其人不知其為誰的‘瘟神’,要不是我們以前曾一起名列‘滿天星’榜上,曾在一道闖過江湖,後來才分道揚鑣他們也不見得那麼容易就為我們賣命。」

回百應眯著的眼這時才逐次的睜開:「也就是說,方邪真殺了四名‘滿天星’,也一樣會搗得‘滿身蟻’了。」

回千風道:「所以我說這是好處。」

回百應不禁追問:「那還有啥好處?」

回千風道:「我們本來聘請來對付方邪真、池日暮的殺手集團,可不只‘滿天星、亮晶晶’那十二人的組合。」

回百應道:「你是說,石斷眉——他的‘秦時明月漢時關’,雖然是由八個極歷害的殺手合起來的組織,可能,他們之間,可會顧念情誼,會為他報仇嗎?」

回千風悠悠的道:「是的。‘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都有共同的特點,一是武功極高,二是出手極狠,三是不顧情誼,何況石老麼只是這組織中排行第八——也就是居末的殺手,更是微不足道。可是,當時,他已暗中通知了兩位同僚一齊行動,而在拒抗追命神捕的追捕中,這兩個殺手卻錯手殺了石斷眉!」

回百應的頭皮又在簌簌而落:「他們可也是有仇必報的。」

回千風微笑道:「至少他們都死要面子——殺手的金字招牌一旦失色,招牌可再掛也不顯眼了。」

回百應道:「何況方邪真是追命的好友——相思亭那一役,追命本是為方邪真而戰,方邪真也是為追命而拼命的。」

回千風拍拍他凸起的小腹:「所以我說,這些情義之士呀,狐群狗黨呀,義氣相投的呀,物以類聚的呀——交情自是越深厚越好。」

回百應又眯起了大眼袋,就像掛在臉上瞼下的兩口陰囊:「你該不是說:我們又可能有一票絕頂高手免費為我們剷除方邪真和我們的仇家吧?」

回千風道:「那兩名誤殺了石斷眉的殺手,為了補償他們的罪過,當然不會放過追命,以追命和方邪真的交情,方邪真也一定不會置身事外——就算那兩名殺手只是殺人滅口,但只要覓著良機,也一定會雪這不惜下手殺自己人以絕後患之恥!更何況,方邪真好像根本就和‘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有些過節。」

回百應又用他那青筋賁張的手去搔扒他的亂髭,只不過,這一次,動作很溫柔,由於太溫柔,他不習慣,所以搔得像不在癢處,很有點不自然起來:「……那兩名殺手,一個是……一個叫‘蝴蝶夢’,一個是‘馬臉殺手’沈悽旋……」

他說到這裡,然後瞪大了眼,看著回千風。

回千風也笑眼看著他。

然後,兩人一齊拊掌大笑了起來。

「方邪真這回真是一腳踩進麻馬蜂窩裡去了!」

「這好比方邪真結交了追命,原以為如虎插翅,不料追命卻逼死了石斷眉,等於得罪了整個‘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組織,跟方邪真憑添強敵;追命跟方邪真稱兄道弟,如魚得水,本來大概只是也為了執行諸葛老兒的意旨,要把他們的勢力紮根於洛陽,不意方邪真卻去翼助‘蘭亭池家’,追命形同並肩與方邪真跟我們和葛、遊三家挑戰,一個不好,又可能還招怒於上任洛陽王!」

「最過癮的是莫過於:‘秦時明月漢時關’裡,‘蝴蝶夢’是最詭秘也最撲朔迷離的殺手,而‘馬臉殺手’不但臉長手長嫌命長,而是誰要是惹著他,就等於見著閻王殿裡的‘牛頭馬臉’了!而且,我打聽所悉:沈馬臉因胡蝶夢和方邪真的關係動怒,以致非殺那小魔星不可!」

「何況,他犯著‘馬臉殺手’沈悽旋,也等於一同惹著了「牛頭殺手’袁煎炸了……他們倆在‘漢時明月漢時關’集團裡,一向是焦孟不離的。」

「‘馬臉’已夠陰毒、冷酷,」回百應顯得很奮亢,多月來「妙手堂」幾給一個年青人打得還不了手的陰鬱,幾一掃而空,「何況還有‘牛頭殺手’兇暴、歷烈。」

——陰毒和冷酷,兇暴與厲烈。

回百應想到這些殺手們的特性,用來對付方邪真和追命,還有池日暮、池日麗這些人,他就非常奮悅,十分振奮。

「最重要的還有殺手‘蝴蝶夢’,這是‘秦時明月漢時關’中第三、四把交椅的好手!」回千風適時補充道:「池家公子成了治腳痛卻反而傷了手,樹了大敵,便宜了我們。」

回百應也在笑。

他是為敵人快遭殃而笑——不然,他才不笑。

忽爾他笑意一斂,問了還在笑的回千風一句:

「既然‘亮晶晶’和‘秦時明月漢時關’的人都這麼痛恨方邪真,為何到現在他們卻還是沒有動手?」

對!

為什麼?

——如果「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已經發動報復行動,那麼,「蘭亭」池家又何以就在這兩三個月內,發展神速,拓展地盤,四方侵佔,威風一時?

回千風在心裡低低的嘆了一聲:

——一點也不錯,他現在才相信老三回兆電告訴過的一句話:

「你別以為百應懵懂,不要覺得他魯莽,當你還在這樣想的時候,他已經瓦解了你一切防範,制住你一切先機,一刀扎進你的咽喉,一刀卻正在剜你的心肺!」

他現在才知道所言不虛。

三、一隻老鼠掉落在米缸裡

所以回千風也老老實實的回答:「問題在:‘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這些人也不笨。」

回百應臉上已沒有了笑意:「他們是著名的殺手,當然不笨。他們這些人,全都已家財盈億,穿金戴銀,一旦殺了人後,穿上平時衣妝,有的是達官貴人,有的是公子名流。——笨人豈有這等格局?豈能如此富貴!」

回千風因應回百應的話:「他們的確不笨,所以在我們期待著他們為復仇而出手格殺方邪真和追命的同時,他們也在忍和等。」

百應臉上一點笑容也無:「忍和等?」

「是的。」回千風也不敢再笑,只說,「忍是忍耐,等是等待。他們想忍到我們給打得回不了手時,只好又重金僱用他們來殺方邪真和追命的時候才動手,正好一箭雙鵰。或者,他們要等到方邪真和追命鬆懈、負傷或失去鬥志、疏於防範的時候才下毒手——」

他忍不住加了—句:「但要等這兩個人疏忽的時候,只怕很不容易。追命殺了石斷眉,但仍覺孟隨園之案沒破,索性留在洛陽城裡,不走了。可能他也另有任務在身,四大名捕,居心叵測,為諸葛老兒、大石公等效命,沒一個好東西!有他在,方邪真就有聲援,更不好對付了。」

回百應肅然道:「你是說:如果我們想‘秦時明月漢時關’和‘滿天星、亮晶晶’出手對付方邪真和追命,那就一定要付高價了?」

回千風也正色道:「他們的價錢的確很高。最近,我們也喪失了許多財源,加上地盤減少,我們若要籌措,只怕也得元氣大傷。」

回百應完全同意回千風的「呻窮論」,但補充道:「可是我們可以叫‘小碧湖’遊家、‘千葉山莊’葛家一齊籌這筆款子呀!我們從中拉線接頭,說不定也可撈上一筆!」

回千風道:「不過,我看葛鈴鈴和遊玉遮他們,志在對付‘蘭亭’池家,對方邪真卻並不怎麼起勁,可能還巴不得有這個邪小子煞星來追殺我們!至於追命,只要不斷他們財路,畢竟是‘御封四大名捕’之一,名震天下,他們也不想招惹!」

回百應冷冷地道:「但我們只要把狙殺的目標定在池氏兄弟身上,方邪真為了維護池家,定必以身犯難;追命為了幫方邪真,也一定捲入漩渦——女公子、多情公子對殺方邪真不感興趣,但對要殺池日麗、池日暮兄弟,還是求之不得的!他們是宿仇嘛,化不開、解不了的。」

回千風望著回百應清澈的大眼,只覺一陣徹骨的寒,把要說的話,生生吞了回去。

忽聽回百應道:「風四叔。」

回千風連忙應:「在。」

——他只是回百應的「叔父」,但在「妙手堂」裡的司職上,他仍是回百應手下,輕變不得。

不但他是。就連「五大金剛」中的老二「破軍煞星」,回萬雷、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以及他自己,儘管都曾為「妙手堂」當日總堂主老大「天狼煞星」回億雨一同創幫立道、披荊斬棘,但回億雨一死,由回百應繼承父業,中興「妙手堂」,堂內事業與朝廷大臣暗結,進步神速,發展如飛,不料幾個老頭子不服氣——雖然老五「七殺煞星」回一銘,另求他去,他也只好跟老二「破軍煞星」回萬雷,老三「武曲煞星」回兆電等人俯首稱臣,回百應要是高興,就以晚輩自居,叔父相稱。稍有不悅,曾當他們是手下、屬下,呼叱不已,他們也不敢有違。

後來,還招入了個「貪狼煞星」林乃罪,與他們倒是格格不入,但也一樣歸轄於回百應一人麾下,不得不從。

也不得他們不從。

回百應自有收服他們為他賣命的方法。

只聽回百應道:「你有話要說,又何必說到半途,強忍了下來?你我是什麼關係,又何必見外!」

回千風心中暗叫:慚愧。當下道:「我是想:結聯‘千葉莊’和‘小碧湖’來招聘‘亮晶晶’和‘漢時關」這些一流殺手,有無不妥之處?」

回百應冷而淡的問:「你認為與遊玉遮及葛鈴鈴這些人去對付池氏兄弟、方邪真、崔略商不是件好事?」

回千風立即澄清:「非也非也。只不過,‘小碧湖’、‘千葉莊’,一向不知道如何聯絡像‘秦時明月漢時關’、‘滿天星、亮晶晶’這幹殺手——這原本就是王黼、李彥私授予我們的強助,如果為了要誅滅方邪真而讓遊玉遮、葛鈴鈴這些人得悉聯絡之法,就算殺得了方邪真也不值。」

回百應濃眉陡沉:「這話說得倒有道理。——不過,既然‘馬臉煞星’沈悽旋及‘蝴蝶夢’武功那麼高,石斷眉的武功也很不簡單,為何在追命追捕石老么之時,他們三人何不聯手先殺崔略商呢?」

回千風心裡又感嘆回百應的精明和精細:「我推測……」

回百應催促道:「你說。」

回千風歉然道:「我只是推測而已,不一定對……」

回百應再催:「你說呀!你的推測大都離事實不遠,我想聽。」

回千風這才道:「他們當時不殺追命,有三個原因。」

回百應道:「請說。」

回千風道:「一,他們來不及。」

回百應皺皺眉,眉毛掉了兩根,像鐵絲一般的粗:「來不及?」

回千風道:「對。他們估計蔡旋鍾定不是方邪真的對手,也算準七發大師不敢明挑‘顧盼神風’顧佛影。」

回百應問:「就算以輩份、實力論,紅袍七發是稍遜於顧橫刀,但他們又怎知方邪真能勝蔡旋鍾?他們的戰力都不可估計,況且二人又從未交過手。」

回千風瞠目道:「我不知道。我想‘明月關’的那幹殺手,對方邪真、蔡旋鍾等總似有些不尋常的關係。」

回百應道:「不過你說的對,他們之間分了勝負,定了生死,剩下的人只怕也不會幫石斷眉,卻跟追命一樣,都要查出殺孟隨園的真兇,因為下令要追查緝辦的人,不只是諸葛神侯,還有昔日之‘洛陽王’,誰都要討好他來繼承他的地位。」

回千風道:「第二,他們本身就不敢肯定,是不是聯手就能戰勝追命。」

回百應同意:「追命輕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鮮少有人能與之匹敵,就算打不過他們,也一定逃得了。」

回千風道:「逃得了一個名捕,難保下次回來的不是四個名捕,那‘秦時明月漢時關’真非得要回到秦朝漢代,始能脫身了。」

回百應問:「還有一個原因呢?」

回千風道:「追命至少表面是為了要偵破孟知州的案子才追緝石老么,他們殺了石斷眉,以為線索就此斷了,所以才不對追命追擊——但如今追命仍鍥而不捨的在追查到底,孟知州之死,恐怕跟這殺手集團或多或少都有關聯,‘秦時明月漢時關’不管是為了保住自己,還是保住僱主,也得非殺追命不可了。」

回百應急道:「會不會原先要殺孟知州全家的人,現在已掏包付錢,下令要‘漢時關’的人把追命也一併殺了呢?」

回千風又恢復笑嘻嘻的表情:「這樣的話就太好了,我們又可以省掉很多的錢。」

回百應一雙歷目,望定著回千風,道:「我相信你,你的推論一向很正確。」

然後他說:「今年秋收,市食糴糧草供本路軍儲的事,如果知州大人還是交由我們堂裡來主理,就交由你辦。」

他這句話說的只淡淡的,好像是隨便交待一句話似的,可是聽在回千風腦裡卻似轟的一聲!

——這是個肥缺!

所謂糴清某路軍儲,就是「和糴」。「結糴法」實行,巧立名目.事先計算好莊家收成好壞多寡,預先付錢,到收成後按時價交付糧食,現錢收糴,以備邊疆之用,但在貪官汙吏手裡,形同敲詐勒索,以致常以和糴為名,壓低糧食價格,轉運司中飽私囊,心黑手辣,跟土豪劣紳勾結為奸迫害百姓,使得富者反而不要命俵糴,而貧者代富交糧,朘剝百姓,民無所訴,鬻牛易產,深受其害。

一旦當管這種司職,簡直好像一隻老鼠給丟進米缸裡,正好大啖特啖,富貴無邊,權力無限!

四、兩隻老鼠跑進米缸裡

回百應看起來很暴躁,很激烈,對部屬也不客氣、不禮貌,但還是有很多人投靠「妙手堂」,加人回百應麾下,唯恐不及,究其原因是:

回百應懂得獎賞部下,出手從不手軟。

他嗜殺人,十分殘暴,又苛刻吝嗇,但他一樣懂得犒賞有用的部下。

他先利用他的武功,去收服一些部下,再運用自己的所擁有的實力和手下游手無賴之徒,替官府做一些他們自己不便做的事,例如,逼收茶、鹽稅,方田賦、衣石漕運等恃勢橫暴,擾民害物,但卻大獲暴利,州、縣、城官吏因而升官遷職,發財進賬,於是更信重於「妙手堂」,讓他們主掌一些油水厚的職司,而回百應也懂得順水推舟,把權利讓出一些給他手上有功的親信分享,他本身只坐收暴利,對他們的私生活不加干涉。如此週而復始,「妙手堂」日漸壯大,為他賣命的人也愈來愈多。

「妙手堂」的人橫暴慣了,早招民怨,也無退路,積憤已久,只好緊緊依附回百應替他們作靠山。

回百應卻有地方官吏替他們做靠山,而州縣城官則自有朝廷高官為他們撐腰。

這是回百應得人跟從的方法。

所以跟著他討食的人都很有錢,享受多了,更不願驟然失去這強索、掠奪回來的一切。

——回百響本來也很富有。

但他立功不多。

功勳也不大。

他卻是紈袴子弟,花銀子似潑水一樣,但卻不能掙得回百應信重,不能獲得幾項重大的「肥缺」。

所以他才手頭拮据。

而今,回百應輕輕鬆鬆的就把另一大有壓榨膏腴的職守,信手予之,恩賞給他,回千風一時喜出望外,感激不已。

回百應隨即盯視著回千風,好像光憑眼神就足可把他盯透徹明白似的:「你所提出的是:方邪真雖能使‘蘭亭池家’壯大,但卻激發‘千葉山莊’和‘小碧湖’與我們‘妙手堂’聯手對付他;同時,方邪真已跟‘滿天星、亮晶晶’結仇,而追命也與‘秦時明月漢時關’的殺手結怨,我們有可能不花一文錢便使他們狙殺他們的仇人。——除了這三點之外,方邪真的出現和插手,對我們還有什麼好處?」

「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知道有了犒獎之後的回千風,更為積極振奮,「至少還有一個好處,大好處。」

他強調。

「我們有好幾樣專利,好幾個地盤,都給吃掉了,有幾種生意,我們已控制不住,流落於他人手裡,是不是?」回千風喧:「這就是我們的好處。」

回百應幾不敢置信:「我們給人吃掉了,生意讓人壟斷了,也有好處!?」

「是的。」回千風道:「總堂主可記得漕運、和糴、田稅、鹽茶的專利稅收,這一路本歸由誰繳收?」

「本來是交由州縣官吏收納,但他們其實並無實權,且易遭叛民反抗;」回百應道,「王黼等人逗得皇上一高興,就把這豐厚油水的稅權交了下來,王相公一個人吃不完,這一路就奉送給楊戩、李彥這些人瓜分自肥。」

「楊戩跟我們素有交誼,李彥跟我們合作慣了,有深厚交情;」回千風補充道,「所以他們就把這些事交由我們來執行,他們就只坐收利潤。」

「其實,」回百應糾正道:「說什麼合夥情誼都是假的。他們查清楚了我們的底細,知道我們的背景與實力,所以才找我們合作——就憑我們過去有足夠強取豪奪的經驗和記錄,正好合乎他們的要求和信任。」

「那也不盡是這樣說。」回千風知道回百應這番話是自嘲,也是自賤,更是自諷——不過,大凡領袖,他諷刺自己可以,那是他謙遜,也是他英明,你可不要傻得跟他一起猛刺,萬一他翻面還手,死的絕對是你,不會是他,「我們只是完全根據朝廷政策行事,也據皇上和相爺定略指示執行,大家都一致附和:現在天下太平,五穀豐收,這都是當今聖上身邊有賢人,感應上天慶和昇平之故,所以應當享盡豐亨豫大、不妨醉生夢死。我們不管是否同意,只有照樣執行。照章行事的好處是效忠朝廷,反正,我們反對也反對不來,我們不做自有別人爭著做,我們在這兒一帶威望夠、份量足,由我們來處理,那些大官省事些,大家也聽話些,有什麼不好?」

「豐、亨、豫、大?」回百應冷哼一聲,「那是蔡元長誆住天子的大話,也只有投其所好的話當今聖上才聽得進去。自欺欺人,那是他的事。他們宦臣相濟,狼狽為奸,咱們也擋不住。與其擋不住,不如順勢撈一筆,好過肥水流落他處。咱們不信這一套,但做的是這一套,至少還知道自己在造孽,不是在行善,這叫自知之明,就算咱不沾這趟水,這水也渾定了。我們不會像那些姓遊的、姓池的偽君子,說是效忠,明是行善,其實所作所為一樣是作威作福,壓榨百姓,罔顧黎民,務求私利,徒負虛名!!他們那副虛偽面孔,哪比得上我們回家耿直實在!」

然後他問:「然而我還不知好處在哪裡?」

回千風道:「楊戩、李彥這些宦官寵臣,要吞噬的財路實在太多了,於是,知州利大意、知府安德孫就給任命為這些事的總督、副使,專門搜刮民脂民膏,簡直成了一夥明火執仗,打家劫舍的匪幫,上自金玉,下及蔬茹,無不籠取。」

回百應道:「這個自然。王黼拜相,他官大,懂奉迎,派楊戩、李彥去作轉運使,好像放兩隻耗子到米缸裡一般。李彥、楊戩位高,承上意,遣安德孫、利大意這兩個地方官去辦事,也好比兩隻老鼠掉人了米缸裡,可以魘食無憂了。」

回千風道:「不過,這洛陽五百里地方上他們可是多託我們專營攫取,他們好從中取利,一些不便由官府出面朘刮人們的事,便由我們來主理,官方總協其成。好處就出在這裡。我們一旦勢弱,地盤少了,影響力銳減了,他們收入也自然少了許多——您說他們能袖手不理嗎?」

回百應怔了半響,終於露了笑容。

但笑容方起即斂。

五、一粒米擺放在耗子洞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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