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答案與疑問

方邪真故事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方邪真道:「因為我已經身在洛陽,心在洛陽,不管善惡美醜,我都是其中一份子,我只能與之同浮共沉,走不了了。」

追命微微嘆了一聲:「原來是這樣的。」

「你們不走;」林遠笑銳聲道,「我可是要離開這裡的。」

顧佛影道:「你放心,三捕爺說過的話,我們一定不會為難你的。」

林遠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盯了方邪真一眼,「你們這幹為虎作悵的東西,我會再回來的。你劈了我一劍,又殺了我們不少人,你欠我的,我會記住的,‘百仇門’也會記著的。」

方邪真淡淡地道:「你記著吧,等你有能力來算帳的時候,儘管來找我算帳。」

「我先送林三公子回去,」追命向方邪真、顧佛影道:「我也要找殺石斷眉的兇手,以及找出那叫石老么當兇手的人算帳。

「三捕爺放心,」顧佛影垂手笑道,我們決不會使人跟著林三公子的。」

方邪真道:「誰能跟蹤追命?無疑班門弄斧。」

追命反問:「那你呢?」

方邪真道:「我回蘭亭。」

追命看了他一陣,才說:「你臉上殺氣很盛。」

「不錯,我是要回去殺人的;」方邪真道:「殺一個本來該死但卻不該殺的人。」

「我沒聽到;」追命笑著與林遠笑啟步,「我當了那麼多年捕快,算是學會了一件事:有些不該看到和聽到的事,我就看不見、聽不到,連你剛才的那句話也是一樣。」

他拋下來最後的一句話是:

「保重。」

方邪真明白他的意思。

——保重。

劉是之一向很懂得如何保養他自己。

他在蘭亭庭院的竹林子裡,在兩株巨竹幹上架起了一張繩結的床,他就睡在上面,面向著蘭亭的紅牆碧瓦。西院的月洞門,搖來晃去,午間寂寂,可是烈陽照不到他的身上,蟬聲伴著他的思潮起伏——

他正在計劃著,如何進一步拓展「蘭亭池家」的事業。

他雖然姓劉,不姓池,蘭亭雖然仍是池家的,可是他總覺得,蘭亭這大好莊園,有一天可能就是他劉是之的。

——可不是嗎?當年林鳳公獨霸一方,結果,他的勢力還不是由他的兩個心腹愛將所瓜分了,其中一個,還是今天池家上一代的主人呢!

劉是之想到這裡,嘴角不禁有一絲微笑。

——他會這樣做嗎?

——如果池公子一直重用他,一直待他好,他就不會……

——如果不是呢?

他用紙扇扇啊扇的,忽然覺得思緒有些亂,然後,忽然籟籟的飄下幾葉竹葉來。

他躺在繩床上的軀體,突然繃緊了起來。

因為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殺氣。

他剛要像醒獅般彈起,繩床就塌了。

兩邊的繩結一齊而且是同時的斷落。

他甚至連刀光劍影都未曾看見。

不過,他在繩床未塌前的剎那,已借了力,飛躍上一棵巨竹幹上,左手抱住竹子,居高臨下,察看情勢。

然後,他就發現在他手抱的竹子八九尺外,也有一個人,一手扣住竹子,冷冷的望著他。

竹子蒼綠。

陽光把竹子頂端的竹葉,篩得黃亮。

那人的一身白衣,彷彿也映著綠意。

甚至臉色也有點微綠。

劉是之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怎樣,但緊握著摺扇的手指,由於太用力之故,所以呈一片青白。

那人當然就是方邪真。

陽光依舊竹葉青。

蟬聲知了。

劉是之忽然感到震怖。

他感覺到方邪真是來殺他的。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殺我的?」

「我來殺你。」

劉是之忽然覺得過去為蘭亭池家所做的一切,都是那麼荒謬可笑。

「你既然已進了池家,為什麼還要殺我?」

「就是因為我進了池家,我們行事的方式根本不同,目標各異,我們之間,遲早都會殺悼對方,只有一人能活下去。」

「你說的對。」劉是之苦笑道,「這說來是我自作孽的結果。」

「無論蘭亭池家怎麼發展,你和我始終都會形成對立,你也不會長久容得下我的;」方邪真冷峻地道:「與其日後才互相殘殺,不如現在就決一生死。」

劉是之想了想,問:「不能只定勝負?」

「沒有用的,」方邪真堅決地道:「如果是我敗了,你決不會讓我活著;要是你敗了,你也一定會投靠別處,千方百計的消滅我。」

劉是之長嘆一聲道:「你果然是個聰明人,我真的應該力阻你進來的。」

方邪真道:「你也是個聰明人,聰明得做錯了別人反而不會做錯的事。」

「你說的對,聰明人易被聰明誤,」劉是之沉吟似的道:「你也是一樣,譬如,你現在就做了一件很錯的事。」

方邪真小心翼翼地問:「什麼事?」

「你有沒有聽過武林中一件犀利、霸道、可怕的暗器?」劉是之臉上有一個詭異的笑容。

「什麼暗器?」

「九天十地、十九神針。」劉是之手腕一掣,已摸出了一支鐵笛,充滿自信的笑道:「你錯在不該讓我亮出這根笛子。」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因為這就是根向你索命的笛子。」

方邪真當然見過這支鐵笛。

他也知道「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威力。

他盯著這支笛,手按著劍把。

兩人都是一手抱著竹幹,遙相對著,直至劉是之終於率先發動、按下了鐵笛機括!

人生裡常常會有這種局面,兩個人不得已要作一場對決,勝的人就能愉快的活下去。

——雖然,也許勝的人活得不一定「愉快」,敗的人也不一定就不能「活下去」,可是,人在世間,有些仗,總不能不打,不能不分勝負——。

劉是之探身一俯、扳動鐵笛上機鈕的時候,方邪真已長空飛掠,一劍自上而下直劃,劉是之後面的竹子,啪喇喇一陣爆響,自中直分為二,切裂處分左右而倒。

劉是之那一按,鐵笛竟沒有射出暗器!

竹雖裂開,劉是之人仍貼在竹幹上,但他的人卻也沒事。

他臉色大變,立即棄笛,摺扇崩地彈出尖刃。

方邪真一劍沒能殺了劉是之,也是一震,兩人身子同時都落了下來,各換了一招,兩人腳同時沾地,竹子也分兩片塌在地上,竹枝竹葉,掃拂過兩人身上衣袂。

兩人都沒有動。

然後劉是之的喉嚨格格作響。

他丟掉了摺扇,痛苦的抓著咽喉,方邪真道:「你剛才一擊無功,不該馬上去棄了鐵笛的。早上我到過兵器房,憑兵器附著的記錄,知道你常借用這支暗器,因而推測你在洛陽道上,池二公子遇狙之時,你雖帶了出來,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下,卻仍沒使用它,分明是存有自保的私心。這鐵笛幾乎已成了你的專用品,所以,我做了點手腳,讓它第一按不能發射,第二次按就能如常射出‘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了,可惜你……」

劉是之艱辛地道:「你殺我,池日暮知不……知道……?」

方邪真道:「知道我殺人,但不知道是你。」

劉是之痛苦得五官都抽搐在一起,慘笑了一聲:「殺楚……」又勉力說:「你……知不知道……他……他也是……是殺……」他一面說,喉嚨的傷口不住的溢位血來,但他竭力想把話說出來。

不過,蟬聲似乎是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沒辦法把話說出來。

方邪真也想聽。

他也很想知道劉是之臨死前究竟想說些什麼。

不過他也聽不到了。

蟬聲靜寂。

劉是之已經死了。

劉是之倒下去之後,他掀開劉是之的衣襟,才知道他身上穿著金絲護甲,他發出第一劍之際,劉是之頭頸前俯,劍尖自他胸襟直劃自小腹,雖仍劃破了護甲,但卻未傷及皮肉。池日暮把當年池散木的至寶護身甲也交給了劉是之,對他禮重可想而知。

如果劉是之不放棄鐵笛,再按第二次,方邪真縱殺得了他,也要面對「九天十地、十九神針」的可怖威力。

他自己也沒有把握,是不是能躲得過、避得開、接得下、擋很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取了鐵笛,用拇食二指一挑一挾,把一片原先卡笛孔間的指甲,彈了出來。

他準備把這根鐵笛,交還池日暮。

他也準備把自己的生命與力量,交給蘭亭;蘭亭也許不是一個十分值得投身之處,但唯有盡力投身,才有可能把蘭亭建立得更完善無憾;其實放眼洛陽城裡,舉目蒼茫,又有何處是值得投身的?就算蘭亭只是一池臭水,也唯有清水的注入,才能使它逐漸恢復清澈。

方邪真這樣走向蘭亭的紅牆綠簾之時,蟬聲又響起來了,他心中起伏著一些疑惑、一些尋思:「殺楚」究竟是不是追命所查得的意思?劉是之臨死前到底是想說些什麼?他臨死前的那一句「殺楚」又是何所指?他投身蘭亭,面對小碧湖、妙手堂和千葉山莊的鬥爭,能夠改變些什麼?「百仇門」的舊部,能夠重建「不愁門」嗎?到底是誰殺死爹爹和靈弟的?他和顏夕、池家兄弟日後又如何相處?

這些,他都還沒有答案。

答案總是在人生的前面,疑問都留在後頭。

他手腕上繫著的藍絲巾微飄,白衣沾著微塵,他忽然想起那首憂傷的歌,不禁低聲哼著,走出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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