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他們都愛坐牢不成?」
「我也覺得奇怪。後來才弄清楚,原來他們都要藉故入獄,混入牢中,去照顧他們的大哥——也是後來我的‘大哥’——陳白陳。」
「哎,這叫他待人義,人待他忠。後來,你也就給他收服了?」
「他沒有收我,是我自己跟了。我的‘吞魚神功’,自信誰也不及我快,及我快也不及我滑,及我滑也不及我絕——只不過遇上他的‘單手大劈棺’,所有的功夫都派不上用場了。就像一條魚上了岸,別說其他的了,求活命也不容易,再大的魚都一樣。我自信機智過人,但遇上了他,全都廢了,只剩下機深禍更深。」
「聽說陳白陳老大是十八般武藝,樣佯俱能:不論鬥智鬥力鬥功夫,從硬功內功到氣功軟功,乃至於輕功,他都有過人藝業、精研有成?」
「大概也只有他一人了。河北張老棍子的‘溫布鐵索’是獨門絕技,但跟陳大哥一比,卻給比下去了。張老棍子還拜陳大哥為師,專練‘溼布棍法’呢!‘敦煌天女’陳宣兒的‘跨海飛天’輕身提縱太夠厲害了吧,但陳大哥用的也是‘跨海飛天’,卻只有陳大哥會的陳大姐不會,沒有陳大姐會的陳大哥不會。更絕的是脫髮大師……」
「脫髮大師?那是個妙人!聽說他是因為年紀輕輕頭髮就掉光了,所以才當起和尚來的——不知是不是他?」
「你既然知道是他,當然知道他所創的秘技了?」
「這個當然了,他創‘頂天立地’十三式,全是用頭顱作武器的。誰一記絕招,誰也跟不上、誰也學不會、誰也應付不來,這要看‘袖裡日月、手上天下’的陳白陳如何應付了。」
「他不用應付。」
「哦。」
「因為是脫髮大師應付不了他。」
「陳白陳用的是什麼武功?竟可剋制‘頂天立地’?」
「他用的正是‘頂天立地’。」
「什麼?」
「只不過,他的‘頂天立地’有十六式,比脫髮大師多了四式——那正是脫髮大師深思苦研之下,一直創不來的那四式!」
「……佩服佩服!陳白陳果然名不虛傳!難怪你日後也成了撼動山的四當家。」
「我佩服他,不只是因為武藝不如他,而在人格上,我也敬重。第一次,我跟他正式挑戰,我三百招取之不下,自知輸定了,可是他就是不把我擊敗、反而假裝著了我一招而退,口裡還說承讓。我不承他的情,當面道破,立即告辭。臨走的時候,我仍然有些不甘心,就倏然出手,以‘魚閃步法’欺進,以‘驚濤指’重手轉穴,連戳他身上三大重穴、五大要害。」
「譁,你、你、你、你這太過分了。」
「我也知道自己惱羞成怒。我是想折他一折,好消消我的氣,不料,他真的避不開去,一連著了我八記重手轉穴,還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出手好快,謝謝手下留情。’完全像個沒事的人一樣。他這樣說,一是怕我下不了臺,二是怕他手上兄弟,見我暗算,會一擁而上,找我麻煩,他這句話是護著我,兜著我的面子,我這時方才知道他功力之高、修為之深。」
「厲害厲害。」
「他更令我佩服的是:知其不可為而為的精神。他的反清復明,不肯向權貴俯首屈服,知道敵人不可能自退,弱者一定要自強;不可能光靠文人去恢復河山,所以聯絡各地雄豪,廁身於市井信夫之間,組合大家,提升眾人,聯手起來,反抗外族的壓迫統治。他這樣做,是義所當為,但也是為人所不能為。」
「難怪……唉。」
「難怪什麼?」
「難怪你會受他影響如此之深。」
「是的,我不僅在武功的修煉上受他影響,連人格行事上,都有他的影子。有另外一個人的影子、受別人的影響,未必就是不好的:只要最終能走出自己的方向來,有自己的風格,那就是件好事。」
「有誰不受過人的影響?那有什麼關係?模仿不要緊,那只是開始,到後來一定要脫穎而出,破繭成蝶。要不然,以模仿始,抄襲為終,那就悲哀了,活在別人的影子之下,始終只是個沒有影子的人。陳白陳對你的影響自是好的,卻不知你後來怎麼對武功的進修、志業的進取,竟是如此的心灰意懶呢?」
「這也是因為陳大哥的影響。」
「這我就不明白了。以他的為人,怎會讓你灰心喪志、遁跡山林、大隱於世、不理俗務呢?」
「他當然不知道我會這樣的。就算他知道,也管不了了。」
「怎麼說?」
「因為那時候,他已過世了。」
「……那就是說,你是因為他的死,才意志消沉的了?」
「是。你可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聽說……傳說……好像是……」
「槍。」
「槍?」
「火藥。」
「火藥?」
「對,火藥和槍炮。當時,與清兵對抗時,已開始有人用上了炸藥和火器。陳大哥一看,就扼腕長嘆:完了。我不明白,於是有問。陳大哥說:‘槍炮一齣,日後,我們苦心練武的人都沒了意思了。要嘛,咱們中國就來發展槍炮;否則,他日還不知得要受外族多少氣!我們這些練武的人,不怕對方武功練得更好,只怕人家用不必練的武功來破咱們的功夫’果然,日後火槍隊、大炮隊日盛,陳大哥武功蓋世,卻仍給炮火炸了,空有一身武藝,卻死在無情槍炮之下。你說,連陳大哥這樣的絕世武學名家,都敵不過火器,咱們還練這些什麼勞什子武藝來幹啥!」
「所以你就壯志消沉了……」
「陳大哥生平仗義扶弱,助人無算,卻不得善終,你教我如何相信有報應這回事?我幼受庭訓,少讀歷史,就是想要印證‘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句話。可是,我翻來查去,到頭來只知道是:‘天道不公,常予善人’。與其等待惡人有惡報,不如讓我們去主持正義;與其要等上天來收拾他,不如讓我們去剪除他好了。至於我自己呢?反正天下間沒有公道的事,沒有公平的地方,我還管它作甚?又管得了多少?我不理了。」
「那你就錯了。」
「人生在世,本來就不一定盡去做那對的。」
「你說的。所有的進步,都先從錯處來。你那位陳大哥可貴在於:無顧生死榮辱,只求為其所必為,知其不可為而為。咱們不是說‘俠’道已經不復存了嗎?陳白陳就是位俠者了。他不一定是要求有好報、善果,他只是做他應該做的,做得了多少是多少,誰又能做得了全部?在做的過程裡,他的人格已昇華了,這萬丈光華也影響了你、提升了許多人。你若因為他不幸亡故而輕言放棄。那你根本不能領略體悟他的為人和苦心了。」
「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在安慰我,也是想激勵我。你可以說,陳大哥雖然死了,但他的精神並沒有死。但我不能因此而釋懷。多少人殺人放火,殘民以虐,但一樣高官厚祿,得享天年,他們一生榮華富貴,不是更自在快樂嗎?陳大哥死了,我當然不會因不幸而自暴自棄,甘心於同流合汙,為虎作倀,但我至少也看開了、看談了、看化了。要當故事的主角,還不如聽故事好。當故事中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那代價不是人人都付得起的。我知道你是俠者,你還要以絕世之功求絕世之名,而我呢?只求遊戲人間,逍遙自在,有時說說閒事,有時聽聽閒話,願在太平作閒人而已。」
「胡大造化,你別執迷不悟,辱沒了曾經是‘撼動山’大當家陳白陳最賞識的老四‘爽俠’的名號!」
「梁快兄,你要行俠,那是你的志業;我要作閒人,那是我的路向。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你走陽關道,我行獨木橋。」
「胡志弟,快施出你的‘吞魚神功’來,我的‘折煞’九式和‘飛星神箭’可要來了,你留神著!」
「梁兄,你就少來追我,咱們談到這兒,難道還哥兒倆也真個來一場不成?!」
「如果能迫出你過去的豪氣,我梁某人絕對奉陪到底!」
「嘿,這一來,我們倒成了日後人們口中的閒話了。」
「這就叫做‘閒話中的閒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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