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綺想到麗花,也想奔去,可是她腦中立即出現另一映像:狂風暴雨,阿祥的小身軀就站在風雨中車站牌旁等侯自己!她立即像發了狂似的往豪雨中奔去。阿祥,阿祥,阿祥,阿祥……
七月卅一日。入暮七時。
他們四人上了馬路,老二老五直奔市場,老三老四好不容易才截來了一輛計程車,直駛中華路商場。
老二與老五原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們也聽到外面的風嘯雨吼,可是他們還是繼續搓了一陣子麻將,才衝出去買東西——如果不是怕接下來幾天餐館都沒開業,如果麻將不是搓到一半時突然停了電,他們才不急著出來買東西。
老二和老五出來以後,才發現在風中一切都是赤裸的。他們感受到風的力量包含的摧毀、吹激、撕裂的力量,在他們的體外,甚至體內進行。
「哧」地一面招牌「呼」的在半空打了幾個轉,再「吧」地摔到地面,摔得不成形狀。
「好大的風!」他們心裡同時想說,但就在這同一時間,他們又發覺風力忽然加強,比原來的還要強上幾倍!
老五臉色變了,老二示意退回,也就在這一剎那,他們手上一柄雨傘朝了天,一柄飛上了天。一根厚的重的溼的電線迎頭摔下來,電線的一端在雨中不斷地閃跳著,像一條快樂的長蛇,並且發出了火花,剛好卷落在老五的腳際上,一口咬住了他。老五半聲怪叫,噎住的聲音,全身僵硬的痙攣著,臉容像是一個極其古怪的似笑非笑,又像痛苦的叫不出來的叫。
老二一見,沒有考慮,下意識的就要拖,一沾到老五身上,便猛覺一道極強的熱的辣而且也是冷的傲的震動的流泉,透入了全身奇經百脈,他被吸住了,外表看去,他緊抱住老五,像抱住一個將逝去的生命一般,死也不放,可是他自己也是將失了生命的物體了。
七月卅一日。晚上八時。
老三老四到了中華路,便困在那兒了。這平時熱鬧得只見擁擠的行人,擁擠的車輛,擁擠的建築,擁擠的霓虹燈,擁擠的電影廣告的西門町,現在都變成了颱風肆威的地方。
老三也覺心寒,老四更沒作聲。剛才北門那兒一聲震天價響,他們自中華商場的洞孔里望出去,只見偌大的一座鋼橋,竟被連根拔起,倒了下來,壓住了幾輛汽車,那情況好慘!可是現在風勢忽然小了。
「颱風眼!」風力到了頂點最強時,反而有一段時侯平靜,正是颱風的中心,颱風眼!老四疾道:「我們拿了收音機就走吧!」
老三搖搖頭,這時警車與救傷車的聲音如呼嘯而急行的蛇一般自遠而近:「我們去看看,說不定可以幫個忙!」
老四本有些反對的意思,但老三已經先行了,他只好跟著。
走到北門,只見那些鋼架都被摧殘得不成原形,可是被壓著了的汽車,更加毀碎不堪,警方人員正冒著大雨全力搶救。其中有一輛育兒院的車子,更被壓得個稀爛!司機的頭被嵌入方向盤裡,一箇中年婦人摔出了車廂,腳部猛吊在車窗禮,頭部卻被後輪壓扁,簡直是怵目驚心!裡面都是兒童,有一個長著兩隻大門牙的小孩,雙腿被大鐵架壓著,搶救人員一時無法攀起鐵架,只好先給他打麻醉劑,他還按著腳呼叫:「媽媽,媽媽,拖我出來呀!」語音悽楚,聞之鼻酸。
老三上了車,替一個小孩的額角止了血,回頭找紗布,老四剛好踏上車來,老三唬了一跳,向後一縮,差點撞上一個小孩,又嚇了一下,才知道這小孩已死去多時,滿臉是血,後腦和鼻樑都被車廂鐵片擊中,臉也已認不清楚。
老三心裡一陣難過,忍不住多望幾眼,發現這小孩衣上左胸正繡著「陸小祥」三個字。
這時自附近湧出來幫忙救助的人越來越多,老三老四也忙得一身是血——可是,那本來已靜止下來的,馴服下來的風聲,漸漸又響起了,而且很快地加強,甚至迅速地圍攏起來了。
有人驚呼道:「颱風,颱風又來了——」在這時刻,遍城盡黑,颱風眼剛剛過去,天地間正剩下;殘暴的,無情的淒厲風聲!
七月卅一日。晚上九時。
狂風暴雨的侵襲下,薇拉颱風像一隻無情不仁的魔手,一連拔掉了數以百計的房屋,路基損壞,橋樑坍斷,警察、消防隊員、救護人員都全力搶救,他們引導那些暴露在厲雨激風中無家可歸的人們紛紛找到了避難所,由於電路截斷,大家在微弱的燭光下裹著僅有的衣物,冷栗著、抖顫著時而發出瀕臨絕望的嗚咽,老大拼盡餘力把兩個在風雨中的孩子抱了進這難民收容所後,喘息著、倚在牆上,也不知全身是汗還是雨。
幾家大公司的場地都空出來,成了救災中心,公司還留守的職員,也無不傾力幫忙。風雨奪去了人的生命,或使他們殘肢斷骨,但風雨奪去不了人給予溫暖,人感覺到溫暖。
老大伸出用力過度的手,顫抖著拿出了一根香菸,他叼住了它,亮了打火機,才發現香菸都是透溼的。他棄了香菸。忽然那人群間圍坐的一根燭火落在地上,立即有人尖叫道:「火、火!火!」
兩個男子馬上起來,瘋狂地用身上的溼衣打下去,那小小的火焰便沒有掙扎地熄了。大家緊張起來的神經才又鬆弛下去。
這颱風夜,老大想:人暴露在大自然的淫威下。連一絲細微的驚擾也會緊張失措起來的。要不是有人救護,要不是有這安全的地方……
忽然兩個全身溼淋淋的青年闖了進來,他們大概還以為是在風中,所以一開口特別大聲,特別氣喘:「有兩個小孩,還在斷橋處,過不來——」人群一陣子騷動,老大在那兩個青年未說出「誰來幫忙」之前,已竄了出去,投身在天地無情的大風雨中。
七月卅一日。夜晚十時。
北門高架道路工程的鋼樑和鐵架,還是無法移動,然而消防大隊與保安大隊人員全力搶救的是現場的傷者。在幾個小時下的風雨中,搶救工作是十分艱難的。
風雨交加,現場凌亂一片,傷者的哀號聲不絕於耳,救援工作更是千頭萬緒;老三老四參加搶救工作,也身心交疲。眼看傷者一一被救起送走,是他們唯一的安慰。
人在風中搏鬥,是令全身像被風解體了似的,無處用得著力,一不小心,還會被風猛擊而倒。老四就是這樣,老三眼看他爬上車頂,想把一個傷者從裡面揪出來,然而風一猛,他就從車頂掀下來,砰地落到被壓住的公車和計程車之間,一路摔下去,身體也不知與車身碰撞了幾下,卡在那裡的時侯,呼號變成了呻吟。
老三目欲裂,想攀下去扶救,兩個警員立刻制住了他,其他幾個保安隊員小心翼翼的爬下去,把老四提出來,送上了救護車。老三眼見他左腿膝部中間起了一個大凸,彷佛有一根骨頭生錯了,從肉中突出來。老三掩臉而泣,那些消防人員好意令他回到中華商場的安全地帶。
老三在陽臺往下望,看見北門的救護隊仍在忙碌地工作者,傷者的呻吟聲隱約可聞,像一堆堆的黑螞蟻,卻不知道什麼是主宰他們命運的神。
這時風雨卻漸次減弱了,他的悔恨是老四傷得實在冤枉,要不是他堅持要下去救助,老四就不會受這種無妄之災了。他把頭枕在雙手裡,然而自雙手的指縫間看到,棲下零南車站牌旁倒著一個婦人,懾蠕地動著。他立刻趕了下去,只見這婦人身旁有一面招牌,是從附近商店樑上掉下來了,匾牌的一角還有血跡。
老三扶起了婦人,那婦人因移動而痛得叫起來,老三忙不迭的說:「不要緊的,你的傷不要緊的。」
那婦人呻吟了一聲,翻起眼睛來,好像很努力但卻仍望不見東西,開著嘴巴,老三趨耳過去,只聽那婦人說:「先生……謝謝你……如果我不行了……麻煩你——」老三接連不斷地說:不會的,不會的,抱著她就往北門那兒去,風聲阻堵了她的話語。老三把她送入了救護車的當兒,這婦人急著雙手痙攣的直伸,老三連忙抓住她的手,只聽這婦人急速喘息著,說:「我在那兒等我……我兒子……只有七歲……麻煩你……」
老三握緊她的手說:「我替你等好了,你放心,他什麼時侯來?」
那婦人喘得無以復加,「他……他早該……來了……」
這時救傷車就要開動了,老三急問:「他叫什麼名字。」
那婦人竭力自喉間逼出一個名字:「陸……小……祥……」
老三腦門裡似轟隆地被擊了一下,這時救護車已經開走了,那婦人頸一歪,老三也沒看清楚她怎麼了。
陸……小……祥……陸-小-祥!陸小祥!多麼一個不幸的名字,老三想起那跟他打了一個照面,滿臉是血卻如熟睡中的童!這時風勢也似肆威到了他魘足的時分,漸漸的把那張拉緊天地的網,似雲朵般垂罩下來。
七月卅一日。深夜十二時。
還有一些小小的風,流螢般佈哨在窗外,燈火也因電力的恢復,亮開了。
袁老先生坐在窗前,越發可以感覺到那逐漸退去的風聲雨聲,就在前一些時刻,這城市曾被狂風暴雨所震懾、顫慄、驚懼,而袁老先生在房裡,越發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恐懼因垂老而加深,一到風雨悽遲,心裡便如窗前抖索的寒枝,風是他的哀唬雨是他的淚,風雨也是他命運的摧殘;而現在雨小了,由停電到亮燈,他才感覺到在黑暗裡,他像穿過亂山碎石的幽魂,而燈亮才使他恢復一切活動,他感覺到他的手足冰涼的,可是漸次恢復了活力,而窗外的城市亦然,他幾乎可以聽到對屋的住戶們對燈再復亮的舒氣與讚歎!
袁老先生更加能感受到生命和諧之美,尤其是在日之夕矣的年紀,暴風暴雨過後,他曾拿了一疊稿紙,剛想把構思寫成作品,電就停了,他就一直坐到現在。
他現在很想提筆就寫,可是心中也許大感於生命之美,有一種很深邃的感覺,使他不知從何下筆。他只想什麼都不做,只想在那兒冥想、思索,然而他又覺得這樣很不好,生命面對自我也是最枯寂的時候,於是他又翻桌面上的剪貼簿。他特意地再翻到「紐約大停電」的一頁,他的眼睛如順著流水般看下去,這些顯赫奪目的大標題:「紐約停電漆黑一片,七百萬人亂成一團,火警報不絕,有人趁火打劫,市長畢姆宣佈進入緊急狀況」又有一張附圖,一些人,包括男、女,在紐約市區停電後,住在布朗區的居民打破一家超級市場的門窗,爬進去搶奪各種日常用品。據報導,共有兩千多人因為打劫被捕。這一張圖片正是玻璃裂開處,一個銀髮全白的老人和一個穿短褲的少年自窗內跳出來,外面有數名婦孺接應。
袁老先生看到這裡,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難道一場停電,便可以測出人心充滿著這麼多傷人利己邪惡的意欲。紐約是個物質文明的機械大森林啊。一旦失去了火,便成了只有獸的世界,雖然裡面住著的都是「人」。
窗外的風雨如泣如訴,窗映枝葉搖擺,像一個人,或許多人,搖頭、嘆息。袁老先生枯寂的心靈像一管簫,幽怨的吹出了聲音,雖然沒有人聽,大合奏也聽不見。袁老先生繼續再鼓起很大的勇氣讀下去,只見另外一欄的標題:「紐約恢復‘光明’,事後追究‘黑暗’卡特下令調查何故停電,州長市長震怒不已,三千多名醜陋的美國人暴力罪行將受嚴懲」袁老先生苦笑了一下,忽然覺得最近市場上那麼多災難電影,為什麼電影公司不計劃去拍這一部,紐約的大災難,在黑暗中見出人性,戲名不必多費思,就叫做「醜陋的美國人」,反正美國人崇尚自由,喜歡以揭自己瘡疤為榮。至於在臺譯名,照原譯一定不可,現在反正流行片名之前都有一個「大」字,「大法師」、「大逃亡」、「大地震」、「大魚」、「大太陽」、「大白鯊」,現在就來個「大黑暗」。
這黑暗是停電,也是人心的燈光泯滅……想到這裡,袁老先生彷佛覺得他已策劃了一部片子,很得意地微笑起來,這時隔壁他女兒的房間忽然傳來廣播的聲音,隨著音樂:「……各位朋友好,颱風來了也過去了,大家能在家裡,趁這樣的一個天造的良機裡全家歡聚一堂,也是一件平常忙碌的日子中所難以享得的事……」
袁老先生聽到這裡,忍不住要嘆道:唉俟,可憐的現代人。不過回想一下這雖是颱風夜,卻仍有一種出奇的寧靜。他又看「紐約大停電」剪貼稿中最後的一張,標題是:「紐約為何大停電,卡特下令查原因,五十五場大火,景象十分恐怖,五百警察受傷,三千多人被捕」
這時袁媛媛房間裡播放的音樂忽然停了,改由一女音報告:「根據初步估計,‘薇拉’颱風造成之損失,死亡人數有三十八人,其中臺北市廿三人,臺北縣二人,桃園縣九人,基隆市二人,新竹縣一人,南投縣一人;失蹤人數三人,重傷二十二人,輕傷一百五十三人……面對著北門承恩門口的延平南路高架路橋上,右邊的一根長達二十六公尺重逾四十噸的鋼樑,掙脫了固定的鋼釘,帶著兩座鋼管橋墩轟然砸下,造成數輛汽車的遭殃……隨著右邊鋼樑的傾塌,左邊鋼架也跟著晃動起來,又是一陣巨響塌下,造成更多的災難……事情發生不到一刻鐘,消防大隊與市警保安大隊已趕到現場,由於風雨凌厲,鋼架又十分笨重,救災工作十分困難,傷者哀號聲不絕於耳,然而工作人員個個俱有冒險犯難的精神,全力搶救……更難得的是一些見義勇為的市民,紛紛冒著危險,協助警方人員進行搶救工作……還有數名仗義的市民,因而受傷,也被送入救護車中……」
袁老先生聽到這裡,霍地蓋闔了剪貼簿,心裡不知是怎樣的一股流泉,是泠或熟,自起心田,卻湧上了眼:風雨中、傷難處,人們和工作人員呼喊、搶救,奮不顧身,不遺餘力……袁老先生立刻在白白的稿紙上寫下了題目「颱風」二字,他發現在暴風雨過後的子夜,竟是溫暖如晝的……
稿於一九七七年八月廿一日晚上十一時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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