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石頭拳

今之俠者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鬈髮青年被一擊而倒,使其他三個流氓驚惶起來,有兩人又掏出刀子,分左右包抄而上,中間那個開始不敢動手,但看見我們也沒有出手幫助言鳳岡的樣子,彷彿一時不能決定參加圍攻言鳳岡,還是預防我們助拳。然而言鳳岡不待他有任何動作之前,已欺近了他,一個弓拳把他打彎了腰,再回身一個「霸王肘」,撞在他俯低的太陽穴上——這人也倒了下去,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其他兩人更為吃驚,心已虛了,虛晃了幾刀就想逃跑,言鳳岡向左邊那人衝過去,右邊那人立即向言鳳岡背後出刀,不料言鳳岡驟然停住,身子向前一俯就是一記「虎尾腳」,「砰」地頂在這流氓的肚子上,這流氓撫著肚子,一直在說話,可是說的是沒有人聽懂的語言。言鳳岡忽然反過身去,彷彿他一直就是在這右邊衝而不是往左邊衝的那麼自然,一下子就接近這流氓,膝往上頂,雙手十指交加,用掌沿部分,直敲了下去,這一招有個名字,叫做「夾心餅」,膝和雙手都是夾餅,而這流氓的頭正是餡心。

這流氓倒下去的時候,另一名流氓並沒有過來救他,反而回身逃了,他要逃的時候,我們三個圍住了他,他把刀由左手拋到右手。我心一寒,他立刻往我這邊衝。阿蠻立即跳了過去,可是我雖練了半年,但是沒有實戰經驗,打起來真不知應變。那流氓刀一晃,阿蠻雖然很勇敢,手臂仍給劃中了一下。那流氓又向外衝,卻給小胖一記「掃堂腿」絆了一交,他再起來時,便看言鳳岡像山一般站在他面前,而且拳頭像石頭一般,「嘭」地擊在他的鼻樑上!

我們迅速地離開那條巷子,然後打電話給警察局,也沒留名字。事後言鳳岡說,他們對付一個老人,還要用暗算,用利器,這種給他遇著了,而警方來不及逮著他們的時候,他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制裁他們。我不知道言鳳岡這樣做是否對,可是他的方法無疑大快人心。他告訴我們說,他練得最熟的的一種拳叫「石頭拳」,腳法一般都用「譚腳」,「石頭掌」本是北派名拳,因為拳法堅精,以此得名。很多學中國拳法的師傅,都先教「石頭拳」,因為功架紮實,對武功根基有很大的助益,而且凡拳術中所有之變化,如馬檔式、前弓後箭式、白鶴掠翅式、寒雞拜佛式等,「石頭拳」中都有。至於「譚腿」,至少有四種不同的說法。一是原為「潭腿」,是山東龍潭寺某僧所傳,另一種說法是河南譚家所創,故名「譚腿」,其始祖石龍墟譚安不但腿法犀利,而且精通「三輾手」,與人對打時,任由對方攻擊,也打不進去。像日下「泳春派」的高手,就算蒙著眼睛與人對拆,也可以化解對方的攻擊,李小龍就曾經在美國作過類似的表演,譚安曾與八卦棍名家鄒宇升結拜,互授武功,是以也精通棍法。但真正把「譚腿」發揚光大的,卻是其孫譚敏。譚安怕譚敏惹事,不許他習武,但他偷學武功,而且天資過人,他的「三輾手」,以龍歸寺外一棵三四人合抱的大榕樹與大石鼓為物件,練得雙手如鐵,十八歲時便能與南粵著名武師鐵橋三的「上下滾手」和「鉸剪手」打成平手。後來得洪熙官指點,苦練腿功,可以一腿掃斷兩條大樁,一般人都叫他做「鐵腳銅人」。後來光孝寺鐵頭大師與惡霸「鐵屎桶」(鐵指佟八)發生衝突,譚敏因看不過眼「鐵屎桶」以眾欺寡的手段,是以助了鐵頭大師一臂,以八卦棍法加上三輾拳的伏虎抓打退了「鐵屎桶」,不料因此而開罪了旗人佟七——他是個武解元——一次趁譚敏俯身看蟋蟀相鬥時,用鷹爪功在背後把譚敏頭骨抓裂,拋上半空。譚敏重傷之餘,居然在半空無法著力的情境下,反腿踢中佟七的心窩,把他踢飛五尺,登時斃命。「譚腿」的威名、因之大噪。另外一種說法「譚腿」出自回教,所謂「南京到北京,彈腿出在教門中」。研究回族人的拳腳,以及現在馬來人的腿法動作,確有近似之處。還有一有種說法是「彈腿」既非因人名之,亦非因地名之,更非因教名之,而是其踢腿動作,大半是運動上的彈跳的力量,是名「彈腿」,而非「譚腿」。但由譚敏在頭骨損裂,身在半空的情況下,仍能一腳把一個武林高手送了命看來,「譚腿」的威力可想而知;那幾名流氓在「石頭拳」的猛擊,「譚腿」的奇襲下,焉能不倒!

這樣我們就跟言鳳岡在一起練功。一年下來,大家彷彿都改變了許多。

另一學年的開始,「牛精」他們對言鳳岡依然是心懷仇恨。今年也有很多僑生負笈來臺,言鳳岡顯得好興奮,他上課的時間更少了,他帶他們去故宮,去圓山,去龍山寺附近,有一次他滿臉沮喪的回來,我問他發生什麼事,他把雙手一攤,揚了揚眉毛,「他們要我帶他們去北投。」他卸下長褲,又說:「嘿,他們還是學生,算不上觀光客!」

後來拜師的阿蠻很蠻,練武也是這一股蠻勁兒,有一次蠻得過火了,「拿頂」時(就是背靠著牆,頭下腳上的用手頂撐著做起落動作)真的撞破了頭。言鳳岡跟我和小胖送他到醫院後,便到他家裡解說一番,阿蠻有個姊妹出來招呼,談起來才知道她叫秀眉,不但善解人意,而且笑起來很甜,眯著眼睛看人時一臉聰明慧黠的樣子,然而她很保守,人又好靜,靜得讓人想跟她說話,不斷地說話。言鳳岡那天便說了許多,說到僑居地錫克人、印尼人、土著民族性的比較,秀眉便問僑居地中國人的生活怎樣?言鳳岡說:

「中國人在那兒叫‘華人’。‘華僑’是我們這裡叫的,在那兒不叫‘華僑’,因為‘華僑’的‘僑’字有‘僑居’之意,這樣那國家便不是他們的,可是因為這些發展中國家已經獨立了,華人也是組成其中的一環,他們拿的是當地的身份證,所當地政府無可能容許他們還是‘僑居’的身份,華人從前被當地政府逼得散落各地,他們所受到的苦難,如生命被虐殺,種族歧視,財物被掠奪,這種種卻很少有記載。可是他們近百年來在受欺凌壓迫之下,仍不忘反抗與團結,國父的革命,就是與這些人取得了人同此心的努力奮鬥,終於成功。直到現在,他們仍希望有一個強大的祖國,來維護他們的尊嚴。他們民間的風俗習慣,還保留中國傳統的民風;拿燒菜來說吧,從客家口味、廣東名菜到潮州食法、海南烹飪,真是應有盡有,不但琳琅滿目,而且居然比這兒便宜,一碗有雞有蝦有牛肉丸煮麵,兩三毛錢馬幣便可以到處吃得到了。民間藝術也很多,而且是很好的研究材料;就拿粵劇本說吧,它同時也是最初民間反清組織的力量,這些志士包括為逃避滿清走狗追緝,借戲班藏身的少林弟子,以‘紅船’遍遊江湖,到處演出,卻藉此聯絡志士,共謀大事。太平天國時,也有許多伶人投身於太平軍,後來滿清政府嚴禁粵劇,這才託京戲名目,仍薪盡火傳的生存下去。撇開這些可歌可泣的傳統不談,粵劇的唱腔、動作、調韻詞曲和配樂等,都具有非常的藝術價值。可是我們對於這一方面,不管研究、整理還是根植在國民心中的敬意,都談不上……」

那晚我們談得很愉快,不,與其說很愉快,不如說是很悲哀。秀眉很喜歡聽言鳳岡談話,所以我們也很喜歡秀眉。我們年紀還輕,那時候都看不出言鳳岡和秀眉之間的愛意。他們可以成為很幸福的一對,雖然秀眉本有一個男朋友,是一位從國外學了電子工程回來的經理,可是以言鳳岡的份量,未必不能替秀眉解決這問題。的確也眼看就要解決了,秀眉接受了她男朋友的「見最後一次面」的要求,可是這一「見面」,那男的又瘋瘋癲癲的說話,又埋在她手掌裡哭泣;她看著不忍,又喝下一兩杯悶酒,便失身了。這一下先斬後奏,秀眉便再也不見言鳳岡,後來傳來秀眉結婚的訊息,那晚言鳳岡找我和小胖喝酒,好像是從鼻子裡灌進去的。我們也覺得跟他一樣不平;看他除了喝酒之外倒是神態平靜,使我們比他更覺不平。

「阿蠻去參加婚禮,我要跟他絕交。」小胖說。

「阿蠻是弟弟,他是非去不可的;可是我同秀眉姊絕交。」我說。

「不如去把她男朋友揍一頓。」小胖說。小胖人雖胖,但極愛活動,他說幹是會真乾的。言鳳岡忽然說:「他現是小眉的丈夫,你揍他,等於揍小眉,也等於揍我。」他拍了拍小胖的肩膀,笑著拿了一個酒瓶子,放在桌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吃力地笑著說:

「看我表演掌削瓶頸……」

那酒瓶的頸又窄又細,言鳳岡言罷一掌揮過去,在半空中一劃,整個瓶頸斷為二,一片飛了起來,好名才「叮」地落在地上,言鳳岡把手措成拳,沒有作聲。我們大聲叫好,瓶頸真如被刀削去一般。缺口斜斜的好像尖刺,言鳳岡這一掌真是勁、力、速度都到了家!我說:

「言大哥,我敬你,大丈夫何患無妻!」

他一仰首幹完,忽然他措杯的手震動了一下,怔怔地望著窗外,口裡說:「那山,山……」我不禁一陣毛骨悚然,轉頭望去哪有什麼山?敢情言風岡是喝醉了,但看他驚懼的樣子,還是不放心,心想這樣子半醉反而不好,乾脆讓他真個醉一番吧,於是我又開了一瓶米酒,倒滿杯子,小胖也拿起杯子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言鳳岡也是一口喝完。我忽然發現,言大哥手中的米酒變了顏色,以為自己真是醉了,定睛一看才知道他手中不斷有紅色液體滲出來,我叫了一聲,小胖也注意到了,我們抓住言鳳岡的手,扳開來看,才看見他手心有一道如唇瓣般裂開的傷口,自尾指峰橫割到拇指第三骨節,斬斷了生命線,血液像炸開了的番茄醬,到處都是。

這以後,言鳳岡便是很少跟我們在一起了。我們把那晚的事情告訴了阿蠻,阿蠻是最擔心的。言鳳岡好像轉而致力於留臺同學會,但是聽說同學會也不能容納他的思想。過了兩個月,外面又傳言鳳岡要搞一份週刊,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已休學了。再兩個半月後,我和阿蠻在校園碰見過了一次;他見到我,很有些驚喜的樣子,可是眼光落在阿蠻身上,震了一震,點頭招呼了一下便繞道走了。大概又過了兩個禮拜的樣子,我和小胖在師大分部附近練習跑步,忽然覺得一直有人在注視,跑過去才知道叉腰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微笑的人就是言鳳岡。他豎起大拇指說,「進步了!十三個圈還沒喘氣,可以上擂臺了。」

我們去吃晚餐,搭著肩,一面走一面談,言鳳岡談他辦週刊的情形,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倦意。起到校門口他停下來,我們才知道他有一部二手貨的摩托車。他推著摩托車和我們一齊走,一面說:「要辦一份好的雜誌就必須要有影響力,要有影響力必須要有持續性,如果出版一兩期就夭折了,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力。又或者半年才出版一份,趕不上時局,影響力雖很微小,可是要有持續性就必須有相當穩固的經濟背景來支援,這點我沒有辦法,長期充門面下去,雜誌還是要倒的……」我很想把手放在他肩上,但摩托車老是擋著我的路。

不覺走到羅斯福路五段的三岔路口。這裡車輛奇多,又因為剛穿過公館地下道,所以車開得也特別快。行人綠燈一下子便換紅燈了,我們過不去,便在零南車站旁談了起來。一個賣雜貨的老婦人推著破舊的手推車正要過馬路,這路口的綠燈變得很快,老婦人與手推車後所載貨物體積之龐大,不成比例,車上什麼貨品都有,幾根掃帚,翹首向著天空,五顏六色的塑膠纖維在閃耀著,令人以為是很好的裝飾品,而不是掃地的工具。老婦人一步一驚心的匆匆過馬路,小胖正向言鳳岡問。

「你還有沒有練武——」

突然一部轎車闖出了紅燈,一面亂按喇叭,閃電般向那老嫗駛來。那老嫗臉無人色,慌忙要避,好不容易才縮回安全島上,但一個控制不好,粗重的手推車翻了,鞋油、板凳、竹竿、雞毛帚、拖把、草蓆,飛得一街都是;轎車揚長而去,一個長髮青年還露出頭來罵了一聲:要死呀,你!

言鳳岡的臉色忽然變了,全身肌肉像石頭一般繃緊了起來,他突然跨上摩托車,用力一踩,我們身前掠過一陣風,只見一個影子像流彈一般,隨著刺耳的引擎聲衝出去,看清楚時,言鳳岡已超過那轎車,開足馬力又跑了一陣,超過轎車約二十丈的地方,猛地打了一個轉,橫攔在馬路中心。我們都為言鳳岡捏了一把汗,不過眾目睽睽之下,那轎車也沒敢撞上去,「吱伊——」一聲地剎住了車,刺耳的驟響連這麼遠的我們也覺得耳朵幾乎被聲音鋸裂。那轎車一停,兩個長髮青年搶了出來,聲勢洶洶地罵開了;可是言鳳岡也架好了機車向他們走去,我們怕言鳳岡吃虧,忙招了一部計程車趕到現場,只聽見其中一個戴著金亮黑袖釦的青年叱道:

「你想幹什麼?」

「你去跟那老婆婆賠罪,去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言鳳岡說。

「媽的!操你×!我已按響喇叭了,她還不曉得走避,倒怪到我頭上來了,操——」

「你闖紅燈,犯法,你知不知道!」一個看熱鬧的人不平地說。

「你們可以告我呀。要不要我的名片?」另一個青年為了要表示鎮定,掏出了褲後的梳子,對著車前梳著光滑的頭。

言鳳岡一個箭步就掠了過去,一掌把這青年的梳子打飛,那青年吃了一驚,閃在另一青年的背後,又不甘示弱地露出頭來吃吃地逍:

「你……你想怎樣?!」

「去撿起來!」言鳳岡吼道。

「好,好,我們犯不著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黑袖釦青年轉身向他同伴說,「他們沒受過教育……」

他們終於走過去把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撿了一半,警察便來了,那兩名青年馬上過去說了一些話,警察看了看轎車,又看了看摩托車,再看了看手推車,各開了一張違規駕車的紅單子給言鳳岡和那個青年。大家七手八腳的把東西撿好,那兩個青年趁機想溜回轎車,言鳳岡扯住一個,沉聲道:「還沒有道歉!」

那兩名青年回頭望望警察:用力揮開言鳳岡的手遙遙打了個「對不起」的招呼,我看見那老嫗臉上閃過無盡的驚惶,慌忙鞠躬回應了十數聲:「對不起,對不起……」那兩名青年臨走時,向言鳳岡狠狠地盯了一眼,警察揮手驅走了老嫗和人群,走到我們面前,向言鳳岡說道:「不要打架!打架要坐牢的。」然後就走開了,馬路上又回覆了行人熙熙攘攘,交通擁擁擠擠的情形,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我們又看見那幾根五彩的掃帚,指向天空,清晰地浮現然人群車輛中。言鳳岡把手放在摩托車上,低頭看著,我轉目過去,只見那一道深深的、橫劃過生命線的傷痕。言風岡反手抓住車身,向我們笑道。

「還有事,我先走一步。」我們說了聲「再見」,他揮揮手就走了。

沒料到下一次「再見」到他的時候,竟然是在報紙的圖片裡:他臥在巷子裡的水泥地上,報載他是被車子撞倒了,駕車的人逃逸無蹤。奇怪的是他在巷子裡走居然還遇到開得這樣快的車子,撞倒了他之後還不停,足足拖了幾十公尺後才因腿骨斷了而摔下來。這以後我們繼續在山谷裡練武,練完武后躺在草地上小憩,我總是夢到大山,開眼也看見大山,巍峨堅實;然後醒來,仍是個靜靜的午間。而我知道像言鳳岡這種人其實就像山上的石塊,自然和風霜刻意把他蝕化成碎片,蝕化成塵埃,然後消失在這世上。不過作為一座山,甚至只作為一座山上的一塊石頭,總是應該在它存在的時候,面對這些命定的侵襲,直到灰飛煙滅為止。

稿於一九七七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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